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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饭时辰,一撮上海女人凑在我隔壁的台子边又嘁嘁嗦嗦开了:“……阿建今朝买啥猛意孝敬湖南女啦?”A女问。
“今朝是虾仁芹菜盖浇饭,光明鲜橙汁。”B女答。
“哎唷,呷大方啊?一瓶光明鲜橙汁,七块洋钿喔,乖乖,伊真呃舍得哦!”C女惊叹。
“寻个外地人当牛做马,格戆督猪油蒙了心了,眼睛瞎煞得了!”A女恨铁不成钢的。
“格戆督十三点,哪能就呷鬼迷心窍啦?”B女悻悻而困惑的。
C女压低了嗓子,猜测道:“要么……大概格湖南小B床上功夫了得啊?”
众女一起“呵哈呵哈”地暴笑,笑完了,继续压低声讨论:“要么是呃……格小B一只屁股大是大得来……”
我耳不忍闻,捧着一盒炒河粉,起身踱开。
众沪女们嘴里的“戆督阿建”,乃是我们组里的一个男孩子,上海人,因为追上了隔壁四组的一个湖南籍女孩子做女朋友,天天中午替女朋友跑腿买盒饭水果什么的,惹得他的沪籍女同胞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心甘情愿地替一个外地人做牛做马当奴隶,一个个无不惊气交加义愤填膺,得空便凑在一起骂他。
匪夷所思吧?
吃完了那一盒子炒河粉,我从水房泡了一杯龙井茶出来,同组的一个四川女孩子蒋之慧在前台扬着脖子叫我:“陈蔷薇,电话——”
因为我们老板是台湾人(众所周知,台巴子的抠门是出了名的),所以公司一个组只得一只公用201电话(接听免费,但往外打要自己买卡)。
我抱着茶杯诧异地踱过去,“找我的?男的女的?”
瘦小玲珑孩子身型的小蒋一边吸烟,一边朝我笑笑,“是你男朋友,你说是男的是女的?”
我拍了一下她的头,“喂,别乱说,我没有男朋友的。”
“喂,小姐,是他自己说的呀!”小蒋冤枉地叫。
“真的是男人?”我有点担心的。
小蒋吐了一口烟,啼笑皆非地看看我,“是男人又怎么样?隔着电话又不能把你吃了,真是的。”
我自嘲地笑笑,“你不懂,有些男人很烦的,钉着你一讲一两个钟头,好不容易得空去倒一杯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呢,他就‘喂,喂,喂,你在干吗?刚才说到哪儿啦?啊?’,真的有这种电话,跟沾了胶水似的。”
小蒋呵呵地直笑,手指夹着香烟,一边嗯哼嗯哼地咳嗽起来。
“喂,咳得这么厉害就少抽点烟啦!”我拍拍她的肩劝她,一边拾起桌子上的电话,“喂,我是陈蔷薇,哪位找?”
“嗯哼,喂……”电话那端传来一把磁性低沉、含情脉脉的年轻男人的声音,“你还好吗?昨天下午你上哪儿去了?家里没人接电话,手机又一直关机,上哪儿去了?”
我怔了一怔,果然是唐可德,胶水专业户。
唐也是Y州人,身份:美发师兼大学生(成人大学),刚来上海时,文美带我去剪头发的时候认识的(彼时文美还住在虹口她奶奶家),算是我的一个多年追求未遂的“追求者”,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他一边百折不挠地向我示爱的同时也并没有闲着,一边一样地与别的女人吃饭约会睡觉,灵与肉两不误。
当下,我皱皱眉,“上哪儿去关你什么事?你是我什么人?我有义务二十四小时向你汇报行踪吗?”
“我这不是昨天想请你吃晚饭的吗?”
“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我昨天休息。”
我不响,原来是因为他昨天休息,并不是记得我的生日,奇怪,他一直在追我,可是却一直不知道我的生日,好像他从未问过我,我也从未想到过要告诉他。
第二章 小雪与惊雏(2)
“你的手机为什么一直关机?”
“手机丢了。”
“那你昨天上哪儿去了?”
我又皱皱眉,“上哪儿去了关你什么事?你刚才跟我同事乱说什么?你又犯神经病了是吧?”
“怎么啦你?开玩笑嘛,何必这么认真?”
“你吃饱了撑得慌?大白天的,电话打到别人公司来开玩笑?”我没好气的。
“你这么凶干嘛?”
我凶?可是,不凶一点,他还不天天打电话来烦死我,“还有事吗?麻烦你快点说,我要上班了呢。”我不客气地催促他。
“你上班不也就是坐在位子上画画卡吗?说一会儿话都不行啊?”
不就是坐在位子上画画卡,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倒来画画看!我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喂,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凶巴巴的?”
“因为你总是很烦,电话一打就放不下,也不问别人手上有没有事!”
唐可德不响,沉默了一下,忽然哼了哼鼻子,冷笑笑,阴阳怪气地嘲弄地问:“哼,是吗?只是嫌我烦?不是嫌我穷?”
我皱皱眉,刚想发作,男同事小杨(杨金富,导演助理)抱着一叠文件夹一边从我身边经过,一边诧异地朝我看了看,我忍了忍,稍稍放缓了语气,“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
“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
“想我干吗?我又不是你奶娘!”
“你这人讲话怎么这么难听?”
“嫌难听就别打电话过来,我也好省点唾沫!”我没好气地压低声抢白他。
他不作声。
我不耐烦地转了转话筒,“不说话就挂了啊——”
“蔷薇,我是真的想你了,我自己也不想惹你烦,可是,我已经一个月没听见你的声音了——”
“想听声音为什么不打开电视找《智慧大转盘》?你奶娘的声音不是又嗲又甜吗?何必巴巴地打到我这儿来找气受?”我嘲弄地打断他。
唐可德不响,沉默了一会,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跟陈薇……这不都是为了能进电视台吗?我又不是真的爱她,不过是逢场作戏地玩玩,从头到尾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哈力亚路,又来了,他又要背诵他那一套不得已的“卖身求荣”的台词了,“好了好了,拜托你了唐可德,让我去工作吧,我不比你有奶娘的人,我得自己应付一大堆生活的账单,改天有空再聊吧。”我几乎求饶地截断他。
“蔷薇……”
“还有什么事?”我尽量忍耐的。
“你真的就这么铁石心肠?咱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关心我?”他口气幽怨得简直怨女的口吻,好像我真的跟他“这么多年了”似的。
“喂,唐可德,药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怎么跟你‘这么多年’了?我倒无所谓的,反正被你骚扰了这么多年了,只是这年头找一个有财有貌有名的‘三有奶娘’不容易,这话万一要让陈薇听见,断了你的奶,我可负不起这责任。”
唐可德不响,噎了半晌,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沾女人的光,可是,我活得容易吗?你凭良心地想一想,我这些年来容易吗?”
我不响,低头看看另一只手里的龙井茶,茶叶在水里泡开了,一片片芭蕉叶子似的舒展着,都是背井离乡的外地人,他活得不容易,难道我就容易了,我还不是靠自己的两只手在苦巴巴地讨生活?如果我同情他,谁又来同情我?
“下了班一起吃晚饭吧?”
“对不起,今天没空,要加班。”
“为什么我一打电话给你,你就加班?”
“因为你运气不好,因为我命苦。”
他不响,又受了伤似的。
“今天真的要加班,改天再约吧。”我尽量将声音放柔一些。
他不作声,固执地沉默着。
我忍不住又皱皱眉,我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粘搭搭的糯米腔,“那就这样吧,改天有空说吧,再见——”说完,我自顾搁了电话。
抱着茶杯,我踱回自己的台子,坐下去继续画卡。
关于唐可德这个人,说来话长,他虽然是操剃头刀的,却生得一副风流倜傥相,且语言秉赋惊人,记忆力亦惊人,学什么像什么,从毛泽东的湖南腔、邓小平的四川腔到侯宝林的相声段子,从严凤英的黄梅戏段子到尚长荣的京剧段子到常香玉的豫剧段子,无不张口就来,而且擅歌,从流行歌曲到民歌到国际歌,一首接一首,可以一口气唱上百来首,也不忘词,简直像个点唱机,谈起他现在读的摄像专业来,什么光与影、远焦、近焦的美学理论一套一套的,很能唬异性,别看他在我面前低声下气的,其实那只是他对付女人的绝招之一,单凭他这副死皮赖脸的磨功,他也断不会缺女人的,与他吃饭约会的那些女人,游兵散将姑且不提,最令人惊讶(瞠目结舌)的是,他居然有本事搭上了电视台某综艺节目的当家花旦陈薇,当然,以唐可德的卖相及灵气,搭上个把名女人,也不会太稀奇,然而稀奇的是那个女人竟然愿意倒贴于他,吃饭、睡觉之余,彼女还主动给他买东西:衣服、鞋子、香烟、打火机、DVD等等,且还都是掷地有声的名牌货,完全似一个心甘情愿的奶娘的角色,这就多少有点叫人想不通了,这亦是我现在对他的态度(日趋)恶劣的主要原因之一,想想看,一个男人,心安理得地拿女人的东西!可是,这些事他倒也并没有完全瞒住我,而我也并没有为此与他完全断交,一直维持着若即若离(追与逃)的关系,有时候想想,自己心底亦诧异彷徨得很。
第二章 小雪与惊雏(4)
小杨忍耐地看看我,“前面一组的原画是比这一组原画的火焰大,这一组哪吒要自杀,喷出来的火应该没这么旺,可是,你看你画的这么熊熊大火……”他大概觉得了我的脸色不善,停了停,换上一副圆滑的口吻说:“陈蔷薇,其实牛导一直都觉得你画得挺好的,这一组镜头你是不是没怎么copy原画就自己信手画了?”
我不响,没睬他,抓起桌子上的一块橡皮狠狠地擦掉最上面一张卡上的火,一边在心里诅咒:去死吧,牛洞天!我们的制作导演姓牛,叫牛洞天,一个妖怪似的名字。
“《哪吒》画完了,如果老板在美国拿到片源,下个月,也就是春节后,可能要画迪斯尼大片《美人鱼》了。”小杨好像献宝似地向我透露内部消息。
“反正都是两块钱一张卡,画美人鱼跟画咸鱼有什么区别吗?”我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
小杨不以为意地笑笑,不响,一边东张西望地拿起我桌子上的一本漫画《向左,向右》翻了翻,以熟卖熟地问:“能借了看看吗?”
“不能,我自己还没有看完呢,对不起。”我很不客气地一口回绝他,想看书,为什么自己不去书店买?
他终于没趣起来,讪讪地笑笑,“那好,你慢慢修吧……”然后终于走开了。
我头都没抬一下,这种导演的走狗,不给他一点脸色他会越发跑得勤快的(而且就算不修卡,他似乎也有事没事地老喜欢往我座位上窜,已经隐隐约约有闲言碎语在传了,说他对我有意思),妈的,一笔笔埋头画出来的一张卡,给姓牛的一秒钟一个?菖字就此作废,哼,火过了,要是真的能如哪吒般吐火,我要第一个先烧死牛洞天。
画了改,改了再画,再改,再画,再改……这种机器般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
如果一辈子都要这么坐在这里画下去,画到老,画到死(前面只有一望无际的劳作生涯),看得透点(有勇气的),真不如干脆早点一死了之算了。
像大多数女性一样,稍不如意(一口浊气上涌),我马上即想到以死抵之一了百了,但是,真给我一根绳子,我又没那个勇气把脖子套进去,说穿了,我不过是一个愤青,懦弱的愤青(像大多数愤青一样)。
我一边愤世嫉俗,一边修改哪吒自杀时喷吐的火。
快下班的时候,我还趴在那里修卡,蒋之慧忽然悄悄地踱了过来,“陈蔷薇,电话——”
我百忙中抬起头来,“又有我电话?下次有我的电话,只要是男人的声音,就说我不在好了。”
小蒋好笑地看看我,“别怕,这次是一个女声。”
“什么?是女的?”
“是,是女的。”
我狐疑地站起来,手里抓着铅笔,走到电话边去,犹疑地抓过话筒,“喂,我是陈蔷薇,哪位找?”
“啊喂,是我,你在干吗?”
我一怔,是文美,她又有什么事?不会是为了昨天的事兴师问罪来了吧,“噢,在上班。”我淡淡的。
“我知道你在上班,手机怎么一直关机?”
“手机前两天丢了,还没去补号。”
“噢,不好意思啊,忘了昨天是你生日,这个月过得特别快,来不及数日子,对不起啊。”文美竟然一副不计前嫌的老友口气。
我愣了一愣,“没什么,我自己也不记得了,不过是小生日,无所谓的。”我故作洒脱地打着哈哈,反正她也从来没有记得过我的生日,不过今年总算不一样,没有隔了一个礼拜才想起来。
“等会一起吃饭吧?”
“今天我要加班,要修卡。”
“怎么我一打电话给你,你就加班?”
我自嘲地笑笑,“说明我的命苦呀,过两天吧,过两天我打电话给你。”一边说,一边想到柳果庆在希尔顿的约会。
文美迟疑了一会,“那,好吧……”可是,听她的口气多少有些悻悻的。
我正犹豫着再说点什么闲话修补一下气氛,忽然,男同事阿建(即上海女人嘴巴里的那个“十三点戆督”)抓着拷机及201卡急匆匆地奔了过来,一边求救似地看看我,我只得匆忙地说:“那就这样吧,旁边有别的同事等着用电话呢,挂了啊,再见……”
搁下话筒,我转回自己的座位去,一边诧异地想:阿建居然还在用拷机!为什么?省钱吗?太铁公鸡了吧,可是这么一个铁公鸡却舍得为了一个外地女孩子扒心扒肺的,也难怪他的同城姐妹背地里恨得他牙根痒。
小蒋还在我座位上,看见我回去,诧异地问:“咦,这么快就讲完了?”
我点点头,“嗯,是我一个做会计的女朋友,女朋友的电话一般不会粘胶水的。”
小蒋嘻嘻地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道:“传得真快,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
第二章 小雪与惊雏(5)
我愣了愣,问:“什么‘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
“一组的动检王雅芬偷公司的厕纸呀。”
动检,即动画卡片检查员,负责每个组平时的发卡(抽卡)、收卡、打分,权力仅在组长下面,有点像工地的次工头,我们一组的动检是王雅芬,就是刚才与我吵架的那个白脸上海女人。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我惊讶的,一边有点不安起来,“真的都知道了?”
“真的都知道了,”小蒋一脸的与小乐一样的幸灾乐祸的笑,“怕什么?你又没有指名道姓,谁教她自己心虚站起来的,活该!”
我没说什么,随手拿铅笔轻轻敲了敲桌子上的一盆小仙人掌。
“为什么不给它浇点水?盆子里的土都快开裂了。”小蒋问,一边拿手按按塑料花盆里的泥土,她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一片香烟熏出来的惊人的焦黄。
“这种沙漠仙人掌不怎么需要水,浇多了它反而容易死。”
“还有这么奇怪的植物?”小蒋一脸诧异的轻轻碰了碰仙人掌上的刺丁,然后忽然想起来,问:“对了,四组他们今天晚上请碟仙,你留不留下来看?”
我一怔,问:“什么?又要请碟仙?上次那碟仙忽然飞了起来,他们还没被吓死?”
“嘘……”小蒋有点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看,然后说:“这次他们特意从外面请了一个通灵异的灵婆来,因为有人出事情了。”
“怎么啦?”
“那个碟仙,就是上次受了惊吓的那个,‘跟上’四组的一个女孩子了,就是那天负责按碟子的长头发的那个。”
“啊?”我惊骇地瞪住小蒋,“怎么……‘跟上’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老要借那个女孩子的手写字,说‘他’怎么怎么喜欢她什么的,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怕得要死,一到晚上就失眠,已经瘦掉十斤了。”
我听得脊背上冷嗖嗖地直冒寒气,呆了半晌,怔怔地问:“那……那个被‘跟上’的女孩子白天有什么异常吗?”
小蒋摇摇头,“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白天‘他们’不出来的,都要到夜里十二点才出来。”
“那现在怎么办?”
“有人帮她四处打听到了松江乡下有一个灵婆,说是很灵的,请了来跟‘他’通话,今晚上你留下来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迟疑地摇摇头,“今天晚上……我有点事,你会留下来吗?”
“嗯,”小蒋点点头,拉了一拉脖子上的围巾,“天这么冷,早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在公司至少还有空调。”她和小乐合租的是两室一厅的毛坯房。
我摸了摸她脖子里兜着的一条鹅黄色的毛嘟嘟的金丝绒围巾,想了想,问:“要是那灵婆来了,还是送不走‘他’,怎么办?”
小蒋眨眨眼,想了想,“据说那灵婆很灵的,总会有办法的吧。”
我摇摇头,“以后最好不要玩这种游戏了,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是请鬼容易送鬼难,四组的人胆子也是真大。”
“四组湖南人多,湖南人胆子大。”小蒋认真地说。
我不置是否地笑笑,正准备接住她的话说一说中午听到的关于阿建与其湖南女友的闲话,忽然,武小乐从办公室的腰门探头进来,隔着一片桌子喊道:“蒋之慧,小杨找你——”
小蒋“哦”了一声,即忙奔了过去。
我独自坐在座位上,喝了一口茶,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