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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海临风 作者:杨澜-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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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起用记者作主持人(现在不少电视台已经开始这样做了),社会类的节目
会把一些擅长表达的专家请进演播室,主持人队伍本身的年龄会趋于成熟
化,性别分配将更为均衡。我们将很难再信任一个过于年轻的面孔分析中东
局势,也很难再容忍一个空虚的头脑煞有介事地教训观众,无论他们多么上
镜。

我认为,一位电视主持人,只有认识到主持无艺术,才能放得下一些虚
张声势的骄傲,也才能在与节目的真正融合中找到自己的价值,形成自己的
风格。

纽约,纽约

我承认,我喜欢纽约,第一眼就喜欢。

那是一九九四年一月,在录制了《正大综艺》二百期特别节目的第二天,
我登上了赴美的飞机。飞机误点,到达纽约已是午夜时分。我的身下出现了
一座绵延不绝的灯火的城市,繁忙的高速公路上满是紧紧相连的移动的光
点,穿梭纵横,那快活的节奏让我想起一首老歌《纽约,纽约》,其中有一
句歌词是:“如果能在这里成功,你就可以走遍天下,因为这里是纽约。”
我的嘴里有些发干,年轻好胜的心怦怦地跳着。过去的一切荣辱胜败都在这
片灯火前变得毫不相干,我将重新开始,在这个地球上最繁华的都市,找到
一席之地。至于这个位置究竟是什么,我还相当模糊,但这并不要紧,要紧
的是:纽约,我来了。

一向被形容得面目可憎的移民官翻看了我的证件,态度竟和善可亲,使
介于临战状态的我一下放松了警惕。他指着我的入学通知书说:“纽约大学
可是个好学校(我来美国时就读于私立纽约大学,半年后转入‘常青藤’名
校之一的哥伦比亚大学)。我儿子想上这个学校,但学费太贵了,我供不起。
所以他去了州立大学,他在那儿学得不错。”说着啪啪啪一串钢印,“祝你
好运气!欢迎到美国来!”一时间,我想起了长安街上“北京欢迎您”之类
的广告牌。感觉良好。

记得临行前不久,国内刚刚播了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那有关纽约
既是天堂,又是地狱的名言,已成为纽约留给全中国的印象。我推着行李车,
随着人群向外走的时候想:纽约是地狱的比喻是针对那些没有经济保障,语
言不通,又无一技之长的人来说的。而我呢,既是美国名牌大学的研究生,
又懂英语,不需要打黑工挣钱,还有四年电视主持人的专业背景,纽约对于
我,当然不是地狱。于是,只剩下了另一种可能。这样简单的推理,吓了我
自己一跳,好像眼前这个未知的城市已在耳边低声告诉我那个肯定的结局。
心中不由一阵欣喜。

来机场接我的是三位素昧平生的朋友。称他们为“朋友”,是因为他们
是我的一位朋友的朋友,受托来尽地主之谊。他们曾看过我主持的节目,因
此也不显生疏。客套了五分钟就开始大声说笑起来,使我这个异乡人倍感亲
切。

 
 
 
 
 

刚才还在波音747 
上俯视纽约的灯火,转眼间,已置身其中。暖洋洋的
橙色或银色的亮圈在车边闪过,照得车里忽明忽暗,正搭上我们跳跃的情绪。
驶上百年的布鲁克林大铁桥,才发现原来最灿烂的光彩已密密地汇聚在车的
前方。地面堆不下,便挤上了天空,垒起一座座晶莹剔透的光的大厦。那就
是曼哈顿了。

兴奋的我不时问这问那,热情的他们不时说这说那,谈起《北京人在纽
约》,他们更是滔滔不绝:“整个儿是蒙国内的人。好像纽约是个大喜大悲
的戏剧化城市,其实变相的还是重复’纽约遍地是黄金’,拣一点好莱坞的
套路。谁一到美国就找得到工作?谁说勤奋就可以发大财?到唐人街服装场
做苦工的大多数是偷渡来的福建农民,谁见着有来自大城市的知识分子?那
些小中餐馆的老板大多数都是积了近十年的钱才开出自己的买卖,老板娘都
是四十往上了。看上你,就麻烦了。”

他们说得既慷慨激昂,又极流畅,显然是已对不少人说过同样的内容。

我听着有趣,知道他们在细节上太过认真了,但心里不知怎么地有些不安起
来。

他们三位中有一位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叫赵伟,也在纽约大学读书。
她说,在我没有找到住处之前,可以先住在她那儿。

这是一幢临街的红砖楼房,六七层高。据说离学校只有二十分钟的步行
距离。深夜的街道有些冷清,偶尔有两三个人搂搂抱抱地走过,竟都是男人。
赵伟介绍说这个区叫“格林威治村”,住着不少艺术青年,同性恋也特别多。
“放心,对女孩子来说,相对还算安全。”她特别加上一句。

她住在二层。打开门一看,这是一个四房一厅的大单元,门厅特别宽敞,
厨房也不小,设备俱全。洗手间只有一个,但两个女孩子合用也够了——我
这样想。我问赵伟我一个月该付多少房租,她说:“我们俩平摊,一人二百
七十五美元。”

我喜形于色,(因为王姬曾告诉我纽约的一室一厅的单元房租都在每月
一千美元以上)说道:“这么便宜!北京的房价恐怕都比这个高。哪间是我
的?我能不能先把行李放在客厅里,明天再收拾?”赵伟迟疑了一下,说:
“放在客厅里恐怕不行,因为这是我们八个人共用的。”“八个人?”“对
呀,一共四间,每间住两个人,咱们俩共用一间。”我愣了一下,才知道我
刚才误会了她的意思。赵伟也停顿了几秒钟。她一定在想:“这个杨澜是不
是明星做惯了,不领市价——哪有像她想的那么便宜的房子。她是不是嫌这
儿的地方小,太委屈了?”我又因为怕她这么想而更感不安起来。于是,赶
紧说:“不,不,这样挺好。”

她的房间大概只有十平方米,——有两张床,中间隔着简易书架,另外
还有一张书桌。就这点东西,已把屋子塞得满满的,等我把箱子放到墙角,
更只剩下了走路的空间。这么一小间,一个月房租五百五十美元,也太贵了!
我心想:“这也不用开箱子了,东西搬出来也没地方搁。”

大概看出我窘迫,赵伟安慰说:“咱们这样的条件就算不错了。更多的
中国留学生根本住不起曼哈顿,只有住在比较便宜的皇后区或布鲁克林区,
甚至住在治安不好的布朗克斯区,每天坐半个小时的地铁来上学。像这样的
房间,有时要有四五个人合住呢。”我感谢她的点拨,不时点头称是。

熄灯前,她又叮嘱说:“隔壁的香港女孩成天带男朋友来住,他也用同
一个洗手间。另外,每天早晨大家都急着洗漱上学,但左边的那个美国女孩
总是在那时候洗澡,一洗就是半个钟头。你要是来不及了,尽可以敲门催她,
不用客气。哦,还有,每天晚上六点半到七点是咱们俩的做饭时间。七点以
后厨房就归两个日本女孩用了。”

我一边命令疲惫的大脑记住这些细节,一边想:“这么一个单元,还真
有点像个小联合国,怪不得都说纽约更像个种族大熔炉。”当我把这个想法
告诉赵伟时,她说:“其实有一种更新的理论认为纽约更是一个色拉盘,是
各种人和各种观念的混杂,而不是熔炼。就拿这个单元来说吧,我们各有各
的时间表,很少交往,谈不上了解。”

我听着听着,睡着了。但时差很快开始捣乱,在纽约清晨的黑暗里,我
醒了,再也睡不着,于是望着窗外淡淡的月光出神。心想自己对于纽约的种
种印象,似乎都不够正确,这以后不一定还闹什么笑话。纽约,到底是怎样
的城市?我还是多看多听,少说为妙。

天渐渐发白。这才看清窗外原来还有一棵树。光秃秃的丫杈,让我想起

父母家楼前的那棵树,一到冬天,也是这么冷清。不知从何时起,雪下起来
了。渐渐越下越大,竟成了棉絮样的稠密,而且落得很急,似乎发出簌簌的
声响。而这雪声又很快被警车的呼啸声、汽车的鸣笛声和行人的脚步声所压
过。我有些兴奋起来,想起多少个下雪的早晨,妈妈掀开窗帘,一声“下雪
了”便足以使爱睡懒觉的我迅速起身。堆雪人、打雪仗是儿时的把戏,成人
的我只要踩上松松软软的雪地,在上面踏出一行足迹,就够开心了。此刻,
躺在暖洋洋的被窝里,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走上雪地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闹钟响了。七点半。赵伟挣扎着醒来。我立刻把下雪的消息告诉她。她
探头往窗外一看,竟一脸懊丧,嘟囔一句:“又下雪了,真烦人!你知道吗,
这已经是这个冬天的第十场雪了。”

我同情地“哦”了一声,心想下雪天上学一定不太方便。

我一时不知道是应该像北京人那样为下雪而欢呼呢,还是应该开始习惯
纽约人对雪的不欢迎态度。

我在纽约的生活,就在这大雪的早晨,开始了。

我,不正是一个在纽约的北京人吗?

一个大雪的早晨

纽约的天气预报还是相当准的。我起床后一掀窗帘,外面果真是鹅毛满
天了。

出了门,雪花便大片大片地扑上来,几乎让我睁不开眼睛;而那些调皮
地钻进围巾和领口的,想劝它们出来是绝无可能的了,只有任它们把鬓角和
脖子弄得湿漉漉的。但这并不会惹恼我。只要是下雪天,我的心情总是最好
的。

和往常一样,路上都是脚步匆匆的人们,只不过今天大家在半尺厚的雪
里深一脚浅一脚的,速度明显不如往常。那频频看表的,估计已经有迟到的
可能。在美国,迟到,几乎是最不能被原谅的事情,任何原因,包括天气,
都不能成为理由。有一家电影制作公司曾在一个月里开除了二十八名员工,
原因只有一条:迟到。给我们上课的教授说:“干电影电视这一行,时间就
是金钱。一人迟到,则全部拍摄计划都会延误。哪怕路上摔断了腿,也要按
时爬到摄影棚报到。”上次下雪,班上有一位同学迟到二十分钟,他解释说
是从新泽西州赶来的。教授却不留情面地说:“你是在替新泽西道歉,而不
是为你自己。”想到这儿,我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临街的面包店每天七点开门。此时咖啡加面包圈的香味和热气从店里弥
散到街上,让所有低头缩颈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深吸一口气。那些预
计有剩余时间的人便一头钻进这香气和热气中去了。店伙计是个高高胖胖的
意大利人,看体型更应该做厨师——也许本来就身兼两职吧。他正用大雪铲
铲开店前的积雪。铲完之后,再撒上一把盐,加速残留冰雪的融化。今年由
于雪特别多,纽约存盐量急骤下降。所以如果有人问今年纽约什么生意最好
做,答案恐怕就是“卖盐”了。人们只想着尽快化了雪,至于盐水腐蚀了路
面和下水管道,似乎就没人操心了。街边的店家和住户都很自觉地把门前的
积雪扫清。倒不是觉悟高,只是纽约有法律:如果有人在某家门前因雪滑跌
倒摔伤,所有医疗费由此家担负。在医疗费奇高的美国,实在没有比这条法
律更有效的扫雪动员令了。然而,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已有
报道说,有大块冰雪从高楼房檐滑落,砸伤了路人,责任还不知由谁承担。
但看看周围的人,还是更注意脚下,而不是头顶上的动静。

雪越下越大。每个路口都有司机拿了雪刷子下车,把堆积在车窗上的雪
掸落,但不到一分钟,玻璃上又是白白的一片。这时,后面的车已经不耐烦
地按响了喇叭。司机匆匆收起刷子,而他自己已是雪人一样了。

真的,怎么很少见纽约人堆雪人呢?若是在北京,早已有无数的雪娃娃
睁着黑煤球的眼睛,竖着胡萝卜鼻子,神气活现地站在大雪中了。年轻人一
见下雪便兴奋起来,急着找伙伴,急着出门,急着打雪仗,急着享受踩上松
松的雪地的感觉和声音,急着躲在树后,等同伴路过时拼命摇晃树枝。。而
那些闹了别扭的,也在纷飞的雪球中大笑着忘了隔阂。只有被塞了一脖子雪,
双手由冷变烫,由白变红,头发眉毛全白了,全湿了,那才过瘾,那才骄傲,
才是个下雪天的样子。

可是,纽约,每个人都在赶路。大雪明显妨碍了人们。交通阻塞,邮局
关门,学校停课,道路泥泞。。大家似乎都愿意马上进入室内,脱掉大衣,
喝杯咖啡,暖和而干燥地工作、谈判、吵架、赚钱。。这是他们四季如春的
生活,也是一成不变的生活。雪打乱了这种节奏,所以成为这个城市不受欢
迎的客人,纽约人不感激它的美丽,它的湿润,它的去病杀菌,他们只是抱
怨它。是因为美国人从来就没有“瑞雪兆丰年”的期望,还是他们无暇体会
上帝赐予冬季城市生活的这一份浪漫。

雪,你何不到中国去?那里有为你欢呼的人们。

在纽约,路面街口多,车辆挤,所以大多数上班的人都坐地铁。下雪天,
乘地铁的人就更多了。地铁站就像一个真空管道一样,把路上的人往里面吸。
躲开了大雪,人人都松了一口气。一边抖落身上的雪花,一边自言自语地咒
骂着环天气。纽约地铁的脏是有名的,不时会有小老鼠在轨道间窜来窜去。
此时车站里热乎乎的、湿乎乎的,香水混合着角落里垃圾的异味,几乎让人
恶心。人越聚越多,而行乞的人们也多起来。他们大多是青壮年,穿着脏棉
衣,外面裹着塑料布,手里拿个铁皮罐,把仅有的几个硬币摇得哗哗直响。
他们大声诉说无家可归的苦楚,重复着“又下雪了,我冷,我饿,给我帮助
吧,谁也难说没有这么一天。”绝大多数人都不理睬,继续看他们的报纸。
而乞丐们也知趣地走开,并不纠缠。地铁车厢里常贴着这样的宣传品:“地
铁中行乞是非法的。你有理由拒绝。这是你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怎么知道他
们会拿这些钱做什么?把钱捐给慈善机构,而不是给乞丐。”而行乞的人却
说:“别相信这些鬼话,我们从慈善机构那儿根本得不到食物。”真不知该
相信谁。这时一只脏手和一只铁罐伸到我面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冲他摇
了摇头。心想:“昨天已经给过一次了,如果天天如此,这岂不成为一个固
定开支项目了?”他走开了。我心里希望他从别处能要到一点钱。相比之下,
地铁里的街头音乐家们倒比较容易得到同情。他们并不开口要,只是卖力地
唱呀,弹呀,吹呀,有些人的水平还真不错,中间有不少像东欧来的。他们
的收入大概够上温饱了。

今年,纽约的雪格外多,天气已成为新闻中的一条。最近电视新闻刚刚
炒完了南希和托尼娅的奥运之争,又传来犹太青年被枪击,世界贸易中心爆
炸案定罪的消息。主播们个个神态严肃。这时只有雪是个轻松的话题,一个
没有阴谋,没有暴力,不用担心伤害任何人的话题。当预报最近还有可能下
雪时,主播们都苦笑着摇着头,说他们的车可能又要再擦洗一遍了——他们
似乎都不喜欢雪。

我从地铁站出来,雪还在下,但小一点儿了。整个纽约在一片洁白中显
得漂亮可爱。但雪会化的,那时这个藏污纳垢的城市又要原形毕露了。街头
到处会出现动物的粪便,散落的垃圾,无家可归的人又会卧在人行道的暖气
口上呼呼大睡。当然,霓虹灯会一如既往地闪烁,人们还是那样地忙碌。

重返校园

我的同学

一九九四年一月至五月,我在纽约大学电影进修班学习。班上的同学真
可谓是来自五湖四海了,有美国人、瑞士人、日本人、墨西哥人、意大利人、
巴西人、法国人。。当然还有我——中国人。纽约是个国际大都会,见到这
么多国家的人并不稀奇,但当这一群人聚在一个教室里,操着五花八门的口
音,睁着或大或小的眼睛,讨论同一主题:电影,也就真够热闹的了。

来自波多黎哥的胡里奥是个高个儿的小伙子,总带着热带海岛般灿烂透
明的笑容。他酷爱舞会,狂跳一通宵是常事。即使走在街上,路边的小咖啡
馆隐约传出的音乐也能让他手舞足蹈起来。班上一宣布周末有聚会,他就会
马上问:“跳舞吗?”他的英语不流利,急了会把西班牙语说出来。一旦意
识到这丝毫不能帮助我们理解他的意图时,他就开始做手势。每个手势都富
有节奏感,好像在舞蹈,以至于大家对这些手势大感兴趣,却依旧不明白他
要说什么,他只好又说英语,每句话都带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以确
保我们跟上他的思路。有一次拍片,他做制片人,任务之一是负责买午饭。
他选中了中餐,当我告诉他这些中式快餐根本不正宗时,他大为诧异地说:
“这已经够好吃的了,你们在北京天天都吃得到吗?”“比这个好吃多了!
如果你有机会到北京,我保证各种大菜小吃让你吃一个月不重样。”我谈起
中国菜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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