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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海临风 作者:杨澜-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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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够好吃的了,你们在北京天天都吃得到吗?”“比这个好吃多了!
如果你有机会到北京,我保证各种大菜小吃让你吃一个月不重样。”我谈起
中国菜从来是不遗余力的。他张大了嘴巴,先是兴奋地大呼小叫,然后不无
沮丧地说:“可惜我现在还没有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班上也有富家子弟。来自意大利的安德烈是个不足1。70 
米的小个子,只
有二十一岁,一脸稚气,却时常要把手插在裤兜里装出老成持重的样子。可
是他咬起自己手指头来,简直是一副孩子模样。他的父亲是一位有名的外科
医生,在经济上支持他。果然是财大气粗,他租了世界贸易中心附近的一间
高级公寓,月租金逾两千美元,还说:“这个很便宜,而且我喜欢那个能看
海的窗户。”——谁不喜欢啊?!拍电影作业需要不少额外费用。虽说学校
免费提供设备,但胶片给得有限。遇到技术不熟练拍废了片子,学生们就要
自己掏钱。一般学生都要咬咬牙狠狠心才能拿出一二百美元,只有安德烈一
副无所谓的样子,“这个很便宜,你们如果有困难,我包了。”在美国,朋
友们在一起吃饭都是各人付各人的帐,只有安德烈常常主动为别人掏腰包。
如果别人谢他,他就摇着头,很真诚地安慰人家:“这算什么,很便宜。”
大伙儿对他有点看不惯,但觉得他年纪小,又无恶意,也就不去计较了。不
过全班一致认为,安德烈如果当制片人,非超支不可,不把他爸爸的钱全赔
进去才怪呢,谁叫他样样都嫌便宜呢。

班上还有一位同学从瑞士来,平日出手也很大方。一次坐地铁,却因不
买1。25 
美元的票,被便衣检查人员发现,当场罚款六十美元。最糟的是在同
学面前大丢了面子,连地铁里的乞丐也不忘走过来挖苦一句:“兄弟,连我
都是买了票进来的!”

班上女孩子中跟我要好的是美国人克里斯蒂。她是公认的美人:模特的
身材,永远带着温柔甜美的笑容,漂亮的眼睛总蒙着一层羞色。在我看来,
她有着西方人的外貌,气质上却更接近东方,甚至是古典东方。她在一家剧
院里做了几年舞台设计,挣了一笔钱就全部拿出来上学,她说这是最好的投
资,再说年纪轻还不想攒钱,等钱用光了再挣也不迟。她的这种豁达自信的

态度在很多美国同学中都找得到。蒂姆就是其中之一。他放弃了收入颇丰的
华尔街会计师工作,明知电影是个竞争激烈、稳定性差的圈子,却偏偏闯进
来,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喜欢电影”。一次同学们在酒吧聚会,蒂姆坐在
我身边。几杯过后,他悄悄跟我说他爱上了克里斯蒂。“为什么不跟她说?”
我好奇地问。“我怕被拒绝。她那么迷人,一定有男朋友了。”我大为惊异:
原来还以为美国人在爱情上都是不顾一切的呢!现在看到蒂姆喝得脸红红
的,却在为不能启齿言爱而深深烦恼,倒让我觉得他更可爱了。

其实,热烈的情人也有。英国小伙子杰斯就遇上这么一位。杰斯金发碧
眼,气质出众,让班上的助教小姐动了芳心。每次遇到杰斯问问题,她总是
回答得详详细细,而且态度温柔谦和,连眼神都变了。据说后来她向杰斯表
示要做他的女朋友,却失望而归。但这并不减少她的热情。只要有机会,她
就去“辅导”杰斯,而且每次都靠杰斯很近,几乎把杰斯逼到一见她就想逃
的地步。

杰斯立志要当名导演。也许这个愿望太迫切了,所以工作起来,他总有
一股“得听我的!”气势。一次我与他,还有法国的玛丽亚,墨西哥的尤利,
瑞典的海娜分在一组,杰斯任导演,我担任摄像。在讨论分镜头剧本时,他
非常独断,别人的意见总是被他不礼貌地打断。玛丽亚首先忍不住了,这个
爱抽烟的女孩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杰斯,我们为什么都要听你的?”

杰斯毫不示弱:“因为我是导演,而且我的意见是正确的。”

“你的一些意见明显有问题!”尤利是个大嗓门,然后转向我:“澜,
是不是这样?”我表示同意说:“杰斯,比如你为什么非要去拍火车站附近
的纽约市景呢?这与故事没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样可以让人知道这个故事发生在纽约。”

“可是通过其他镜头,观众已经知道这是纽约了。而且火车出现在镜头
里,容易让人以为主人公是不是出门了或是回来了。”

“澜,你的这些想法逻辑性太强。电影讲的是感觉,你大概只看过好莱
坞的情节片吧。你在中国看过欧洲的抽象电影吗?”杰斯几乎是在用居高临
下的语气对我说话了。

我压着的火腾地冒了上来:“可是这个镜头容易让人误解你的感觉。故
事本身是写实的。这样做是浪费胶片!”这时一直没吭气的海娜也冷冷地加
上一句:“再说,澜和我们都不需要接受你的抽象电影教育。”(瞧,我的
这些同学可没有一个是好惹的。)大家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晚上,我们几个都接到了杰斯的电话。他为白天的态度道歉,说离开了
大家,他什么也做不成,并建议第二天碰头再议剧本。他的道歉坦率而真诚,
我们也没有得理不让人。那次作业最后得到全班一致的赞赏。后来,我也没
忘了向他请教抽象电影。

我的这些同学,有什么说什么,不高兴就吵,吵得不留余地,和好了又
亲热得不得了,总之很少掩藏自己的情绪。也许是因为大家都是学生的缘故,
才会这样单纯而无所顾忌吧。这也是我工作几年来一直眷恋着学校生活的理
由之一。顺便提一句,我生日那天,收到同学们送的一束白玫瑰和一张写满
了各式文字的贺卡。两边的面颊都快被亲破了。胡里奥大声建议说:“今晚
为什么不开个舞会?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教授先生

理查德教授被哥伦比亚新闻学院开除了。原因是有学生告他。罪名之一:
上课内容不充实;罪名之二:从不留课外作业。

带头写信的学生是一位名叫凯特的姑娘。她理直气壮地公开说:“我们
是付了哥伦比亚的高昂学费(每年两万美元)来听课的,学不到东西当然要
请他(指理查德)走路。”

理查德教的是电视新闻课。在此以前,他已经在CBS(哥伦比亚广播公
司)和ABC(美国广播公司)做了三十多年的新闻制片人,现任ABC 
晚间新
闻部副主任,在美国电视圈里颇有声望。这一次被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砸
了饭碗,心中一定不怎么好受。

学生炒老师鱿鱼的事,我这还是第一次碰到。在国内上学时只听到学生
们埋怨功课太多,从来没有因哪个老师留的作业少而发难的。看来自己掏钱
交学费感觉的确不一样。

美国学生的不依不饶让我领教了不止一次。在哥伦比亚大学的第二个学
期,我选修了电视纪录片这门课。赫弗教授是我们的指导老师。他为人谦和,
有问必答,使我们觉得他很好说话。期末将至,每个学生都忙于完成一个二
十分钟的纪录片,在电视机房里通宵达旦地做后期编辑。正在此时,一个同
学跑进来说,他偶尔在学校的电脑系统里查询成绩,发现赫弗教授在没有看
过期末作品的情况下,已打了分数,输入了学校电脑系统,而且据他说,给
的分数很低。熬得两眼通红的同学们立刻群情激愤,纷纷查询自己的分数,
果真低于常规,竟有一些人得C(美国大学以A、B、C、D、E 
排列分数等级)。
近年美国高校的成绩有“通货膨胀”的趋势,老师很少给B…以下的分数。对
于不少只有靠争取奖学金才能完成学业的学生们来说,得一个C 
无异于前途
被断送。第二天,赫弗教授的日子可真不好过。学生们一个个走进他的办公
室,要求解释。可怜的教授只好承认他只根据平时印象打了分,而且对其他
教授的评分“行情”毫无所知。他答应在看过个人的纪录片作业后再酌情加
分,这场风波才算过去。

说起来,美国大学里的教授,日子过得也挺不容易的。除了个别知名学
者之外,大多数教授一年只挣四五万美金,在中产阶层中混个中下游。近年
来全美各高校经费紧张,很少给教师长工资,教授们的实际收入因此反而逐
年下降。眼见自己的学生毕业后即能找到差不多工资水平的工作,教授们颇
有怨言。若不是看在一年四个月假期的份儿上,真会有不少人辞职不干呢。
年轻的教授们生活更拮据些。教我“微观经济学”的恩格尔教授三十多岁就
谢了顶。他在课堂上开玩笑说,这全是营养不良,常年操劳的结果。他的未
婚妻也在哥伦比亚大学执教经济学。两人结婚时给亲朋好友散发的邀请信
上,赫然画着经济学中常用的“消费曲线”,标明:“如果您将送我们结婚
礼物的话,最好还是送现钞。因为这样我们就有更多的消费选择,从而可以
达到更高的消费满意曲线。”恩格尔教授在讲到“消费选择”这节课时,特
别举了这个例子,现身说法,结果给我们极深的印象,以至于在年级统考中,
有关这方面的问题,我们班上的同学极少有答错的。

当然,尽管教授们收入不丰,尽管他们有时还要受到学生的“挟制”,
但他们毕竟是堂堂名校的老师,肚子里装着学问,简历里写着成就,你不服
气还不行。

麦特劳克教授做了一辈子外交官,曾任美国驻前苏联大使。由他来教“现
代外交”课,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哥伦比亚大学的老师中大多数人穿便装上
课,而麦特劳克教授却从来西服革履,在着装上一丝不苟,说起话来也是字
斟句酌,一副职业外交官的派头,让讲台下穿牛仔裤、
T恤衫,习惯把脚放
在桌面上的学生们在他的课上收敛不少,不敢造次。一次,在谈到文化差异
与外交事务时,他谈起了个人经历,“作为外交官,我一直穿西服,戴领带。
在当驻苏大使时,有一次,我应邀去一个农场参观。为了显示平易随和,我
特地换上了布衣布裤,没想到,这一换装反倒惹恼了那些农民。他们认为我
穿着过于随便,是对他们的一种轻视。这次经历让我记忆犹深。别小看穿衣
戴帽这样的小事,不同的社会、文化环境会产生不同的理解。对于外交官来
说,不拘小节或忽视当地的文化传统,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这番话说得我们这些学生纷纷点头,明白教授先生平日为人师表,的确
用心良苦。当然,有时麦特劳克教授也要为此付出代价。一次,教室里的空
调失灵,又正值天热,身体早已发福的他,只得不停地掏出手帕擦拭额头的
汗水,尽管如此,他也只脱下西服上装而已,决不解开衬衫的领子或袖口,
领带也未尝松动,依旧紧紧地箍住脖子。我不禁大为感动起来。那天他讲课
的主要内容是“外交官的纪律性”。

在哥伦比亚大学学习的两年中,给我帮助最大的是约翰逊教授。他是我
所在的国际传媒系主任,又是我的个人指导老师。他本人是报纸记者出身,
文字功夫很到家,曾在美国的最大报纸《纽约时报》担任了二十年的高级编
辑。今年他已六十五岁,一头雪白的鬈发,眼睛里既有为师的慈祥,又有记
者的锐利,爱穿高领套头衫、粗呢西装和牛仔裤,非常干练,好像随时都准
备出门采访似的。

约翰逊教授常说:“记者最忌一个‘懒’字,落在纸上的东西一定要亲
自核实,切不可照搬道所途说。”每周,他都要求我们交一篇两千字左右的
专题报道。遇上有的学生为图省事,连续几篇都写些在学校里发生的事,他
就不客气地说:“如果有一天你做了记者,是不是只报道发生在报馆或电视
台内部的事呢?这样你倒是适合去某个机关报干干。”

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我岂敢掉以轻心?于是力争每篇报道都在内容上
有所不同:既有对代表前卫艺术的外百老汇剧的采访,又有对公立小学教育
经费问题的调查;既写市中心的高档咖啡馆,也写街边的流浪汉。一次,为
了了解黑人社区对州长竞选的态度,我只身深入治安不佳的哈雷姆区,采访
黑人教堂、社团及商贩,取得了第一手资料。结果,那篇文章很得约翰逊教
授的赞赏,并作为范文印发全班人手一册。当然,他在文章结尾处的评语也
就被公诸于众了:“我很欣赏你对不同题材的尝试,并认为这是一篇构架完
整,文字流畅的好文章。作为一名母语不是英语的外国学生,做到这点尤为
不易,但是我必须提醒你:哈雷姆区是很不安全的地段,以后最好不要单独
前往。”我回想起那天采访归来,天色已暗,路边潦倒的醉汉向我投来的审
视目光,心中也不禁后怕起来。而约翰逊教授的评语中所表露的关怀,在我
心头留下了一份暖意。

临毕业的时候,《纽约时报》采访了我,接着《新闻周刊》也登出了醒
目的专访。那些记者在提问时请我谈谈对美国传媒的一些看法。我坦率地说:
“美国主要新闻媒体对中国的报道往往集中在某些敏感话题上。且不论这些
报道本身的准确性如何,单是与其他现实题材的比例失调,就违反了你们所
信奉的‘新闻原则’,给读者留下有失偏颇的总体印象。如果我是一名驻美
记者,而我发回给中国的报道无一例外都是关于美国毒品问题的,那么中国
人头脑中的美国将会是如何呢?作为美国人,你们是不是也会感到不公平
呢?”这番话中有关新闻准确性所包含的比例概念,正是我在约翰逊教授的
新闻课上学来的。

当我把这些讲给约翰逊教授听时,老头儿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妙
极了,不愧我给你的那个‘A’。我为你感到骄傲。美国的媒体习惯于标榜自
己的公正与准确,依我看,是到了反省的时候了。”

离别时,我问他何时有机会去中国看看,也去看看我做的电视节目。他
怅然地说:“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去。只是,我年纪大了,不知什么时候
能有这个机会。”

我说:“如果没有机会,我就用摄像机把中国拍下来,带到美国来给您
看,教授先生。”
二泉映月

暑假,哥伦比亚大学最忙的图书馆是东亚图书馆。台湾、香港的学生大
多出外旅游或回家探亲去了。大陆的学生望望那条飞越半个地球的航线,盘
算着下学期的学费、生活费,琢磨着该把分别已久的妻子、丈夫“办”出来,
就断了回家的念头。四个月的暑假是打工挣钱的黄金时段。寂寞了,想家了,
便会不由自主地来到东亚图书馆:在这里你翻到的是中国的书,看到的是中
国人的脸,听到的是中国的语言。念了一年的专业,整天泡在英语的世界里,
只有这时才能真正地放松。读读林语堂,也读读金庸。有一把那么结实厚重
的大木椅,看上几小时那么古典优美的文字,真是享受。出国之前怎么只顾
看GRE 和TOEFL 了呢?

校园绿地上常见五六十岁的中国老人(其实不该算老),素不相识,却
只凭一句”请问,您也是大陆来的吧?”就可以聊上一天。“您也是陪读吧?
孩子读什么专业?出来几年了?在纽约真呆不惯,房租那么贵!在国内哪知
道孩子在美国这么不容易。写给家里的信只捡好事说,一来才知道。。”

六月份,哥伦比亚大学出了一桩有关中国留学生孩子抚养权的案子。这
也就成了近来大家的话题。一对中国留学生夫妇在美国生了两个孩子,大的
两岁,小的只有两个月。母亲在市外找到一份工作,白天照顾孩子的重任就
落到了正准备参加研究生考试的父亲身上。这可难为了他。就拿给孩子洗澡
来说吧,这么娇嫩的小东西托在手上,擦过肥皂,滑溜溜的,揉也揉不得,
搓也搓不得。搬动一下小胳膊小腿也会担心弄断了什么,实在让一个大男人
出了一身汗。百密一疏,孩子落在浴缸里。手忙脚乱地捞起来,孩子一挣扎,
又掉下水去。情急之下,父亲一把揪住孩子,不敢有一点放松。孩子总算没
有危险,但手臂上磕出一块乌青,身上也留下几道淡淡的血印。父亲又是歉
疚又是心疼,看孩子哭个不停,就抱去学校医院检查。医生对那块乌青和几
道血印大皱眉头。斜眼打量了一下魂不附体的年轻父亲,一言不发,打电话
到当地儿童福利局,报告了这一起“虐待儿童案”。调查员说到就到,根本
不理会孩子父母的解释,坚持说孩子是被殴打致伤的,并认为当时没有工作
的父亲,闲在家里,极有可能因此产生心理不平衡甚至压抑症,从而拿孩子
出气。另外,做母亲的为什么在孩子出生不久就出去工作?这分明是毫无抚
养孩子的诚意。(至于如果这位母亲不工作,一家大小拿什么吃饭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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