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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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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初次接触的人,有着很大的盲目性。远野是出于道义参加了我们那晚的“鸿门宴”,因为在坐的一群人中几乎不是一个圈子的,而他本就不擅长陌生的交流。他的性情像他的名字一样,有些飘逸而遥远,不过,他的作品却有着很浓的人情味,随笔文章更是深邃而富哲思。准确说来,他是一个散淡的人,由此可想,那晚的餐桌上他该会如何沉默。 
南方的人有着一种后发制人的饮酒风格,与我同行的两个同事不久就被劝过了量,而我就成了最后一个被攻击的目标。我不擅酒,平常喝一点点也要凭兴趣与情调,所以便陷入了一种孤立无援的困境中。那时节,人们不知怎么搞的,不分南北却都如出一辙的愿以酒作为“业务”的前提,我心里怏怏的,有点厌,觉得不对胃口。 
在整个吃饭劝饮的过程中,喧嚣淹没了人的感觉意识,一桌人几乎都忘了远野的存在。我忙着抵御劝酒的热情,也不曾留意身边远野的静默。只记得一开始他就在自斟自饮着一瓶陈年花雕,人们恭维他的同时却也慢慢地忘了他,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我们一行人身上了。 
在我疲于应对的尴尬之即,幽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只见远野站起了身,对着一桌人说:“你们敬她的酒,我来替她喝吧。”那声音不重,却压住了满桌人。 
那晚,我没有被灌倒。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一种置身异地而感到特别弥足珍贵的暖意,让我对远野充满了一种感激之情。 
后来,我强迫他为我想搞的一套青少年读物充当作者之一,照当时的情形,这几乎叫强人所难,对不上牙口。因为远野从“身价”上讲,无论如何都不该接受这样的“作业”。但他却再一次帮了我。 
多少年后想起这段,我都觉得愧对远野。但他就是让人舒服,笑着说:“若没有那次经历,我还不能真正认识你呢。” 
因了书稿的机缘,我与他开始书信交往。书出版后,我们已相当熟稔,彼此谈的内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入。那阶段,我把他写的书全都读了一遍,聊天的范围从中国的庄子、鲁迅,到外国的亚里士多德、狄德罗以及柏拉图;从“漫步的孤独者”卢梭,到“塔希提岛的主人”高更———他更愿把那儿称为“大溪地”;从中国文学,到外国文学;从古希腊雅典精神,到中国现实的思考……不一而足,让人享受着一种“活在多个世界中”的快感。有意思的是,他把这样的交谈,定名为“心灵小屋的畅游”,并说那是“有壁无际的自由遐想和理性精神的漫步”。 
不可思议的交流慢慢延伸出一种情感的默契,日子久了,我们竟没注意到一种语气的变化。越来越无羁而感性的话语好像多少年前我们就是至交知己。他常调侃地叫我“大女孩”,而称女儿为“小女孩”。点点直到长大都念念不忘这个“Uncle”(叔叔,这是女儿对他的一贯称呼),她说她是读着Uncle写的故事长大的。其实,从小到大女儿听过、读过无数的故事和书,但她就是坚持说,她的童年中印象深刻的就只有Uncle“送人玫瑰之手,历久犹有余香”的记忆。这事说起来真是颇为滑稽,因为远野压根就不是儿童文学作家,他的书都是写给有思想能力的人读的。但是,那时女儿像我一样异想天开,说要看他写的故事,说Uncle写妈妈留的作业,也得写她的。远野真不知哪来的那份爱心与耐性,竟真的为她一个人写了只属于她的童话。这样,远野就成了我和女儿共同的朋友。   
惑 08(2)   
一切美好慢慢延续着,我的生活却发生着很大的变化。工作的压力越来越大,让我几乎分不得心,甚至分不出更多的时间睡觉。这一时期,远野的信写得越来越有情致了,好像不经意间要分解我精神的压力与负担。我知道,他做这一切,多半是心性使然,不过不能否认,这其中也有比对一般人更多的关心。 
曾经有一个阶段,女儿的心理状态出现问题,极度厌学。我为此愁得没法,从心里憎恶当今的学校教育压抑天性,但却无能为力。远野从南方寄来了日本NHK电台著名节目主持人黑柳澈子的《窗边的小豆豆》,这本书当时大陆没有译本,他是请朋友从台湾捎来的。这开始了我与女儿心理沟通、平抑愤怒、宣泄情绪并疗治创痛的管道。我答应女儿,每天不管何时、不管我在做着什么,只要她需要,便可以随时叫我,我会放下一切来陪她;而只要她写完作业,我就会给她读“小豆豆”,若时间早就多读,时间晚就少读。女儿被书中那个与她景况相似的小豆豆牢牢地吸引住了。为了“读书”,她开始注意力集中地写作业,为了多听故事她写作业的速度越来越快。慢慢地她为“心烦”而叫我的次数越来越少,而厌学的情绪则越来越不被意识了。 
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懂得“蹲下身子”同幼小的女儿说话,学会了以她的视角看问题,也领悟了一种潜移默化的心灵抚慰方式。 
我明白,远野用心“疏导”的绝不仅是女儿一个人,而是两个。他教会了我许多。 
然而,就是这样,我给他写信的频率却越拉越长了。工作、孩子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江川有如“国际自由人”,不遇麻烦已很少能想起“家”所包含的意味。这三者没有一处是我可以省心的,以致一次在电话中,我对江川说:“亏了我心理承受力好,压根儿就认为‘家’是我一个人的。” 
这大概是我唯一一次明显的抱怨。平心而论,我一直以为,谁做什么并不重要,一种精神的分离才是人心里真正痛苦的地方。几年商海的喧嚣浸染,江川已少有耐心能听我的想法了,每次说到点点,也多是三言两语地应付着,谈自己就更少。他总是说他很忙,但寄来的照片却越来越显出发福的迹象。我劝他别真的沉迷于灯红酒绿了,他一副无大不可的口气对我说:“你不懂,生意场比你想象的可复杂多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别为我操心了。”我们能聊的内容已越来越无法深入到内心去了。 
有时我想,自己也许真的是落伍了,跟不上现代、后现代的脚步了吧。我的“不合时宜”如此凸显,那么该孤芳自赏地“留”,还是趋同从众的“弃”呢?那段日子,我好像陷入了哈姆雷特似的自我诘问中,心情有些抑郁苦闷。 
不久,我为书稿的市场运作再次去了南方。那次,事情办得很顺利,但一个意料之外的吃饭邀请,却让我最终决定要放弃与远野保持了多年的交谈。 
那天,远野一脸阴郁地告诉我,wife要邀请我一同吃饭———他总是用wife这个英文单词来说到妻,从不直接讲名字———并说,她已先自把饭店定好了。以往,他在我面前从没有过这样的神情,我看得出,他们为此一定有过不愉快的交涉。女人的敏感让我想得到其间发生了什么。远野没再多说,而我也不想多问,只决定赴约。 
饭吃得平和而安适,他太太很有风度,席间丝毫没谈任何会令人难堪或尴尬的问题,只是让我感觉着他们一家人的“自然”和“习惯了的方式”。他的儿子上高中,但喝了酒,最后为醉而不舒服。我了解,他像母亲一样,为一种危机的状态难过和不能接受。我无从解释,也没办法解释———我该说什么呢?我与远野多年间像一对无法分解的精神恋人,亲近到无须加入任何意识而能感知对方的需要,那么谁看了能理解呢?不要说是他至亲至近的家人了。所以,我只能做唯一的选择,远离这种亲近。 
远野不能接受我的这种做法,说:“让我自己来把这事处理好吧。”他不觉得我们这代人是有什么不能说清的。应该说,这也是我俩之间,第一次面对如此敏感而不曾意识到过的问题,我很不自在。我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无地自容,随即便是自问,我能不顾及他家人的感受而让一干人背负承担不起的痛苦吗?不,我知道自己做不到。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恐怕连同远野和我自己在内,都会陷入到一种心理折磨之中了。   
惑 08(3)   
快乐永远不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即便是神交,限定在纯粹的精神范畴,却也不能以心界无疆触碰他人领地的敏感。我清楚,那是一个说不清的界限,有关道德与自由的考量———我被这法力强悍地禁锢住,没有辩解的可能。于是,对于只与自己感觉有关的情感、精神,也只能在“自己”这层意味上选择与放弃。我知道,我不具备与通俗法则作战的实力,那我就只得服从,否则,我将永远陷在纠扯的泥淖中,无法获得一种平静,也无法拥有本真的快乐。 
于是,当我与江川的婚姻走到了尽头,离婚后,我并没把这个消息告诉远野。因为我怕在纯的境地里加入丝毫不纯的佐料。 
现在,他来了。我将面对什么? 
我不知道,也说不清楚。当然,就更无法预料一种将要但实际没有发生的事……   
惑 09(1)   
和远野独处了整个下午和晚间的几个钟头。 
他大约是中午过后到的这里。看上去他和过去没什么大的变化,还是那么温文尔雅,还是亲切得如同从前般熟悉,只是不见老。我笑着说:“你怎么老是这样子啊,好几年了,也不见什么变化?” 
他握着我的手:“大女孩也一样漂亮呀!” 
“才怪!”我说:“我妈妈讲,我眼角的皱纹比她都多了。” 
我们大笑,随即他便说:“皱纹不代表不漂亮,爱笑的人才长皱纹。你没见如今的女孩,为了怕长皱纹,笑时都用手按着眼角吗?多累!” 
他调侃的语调卸去了我久未谋面怀揣的那点生分,也就凑趣道:“只有你才这么说话,安慰我是吧?” 
远野突然拉我至近前,温情地吻了我的额头,并轻声说:“可怜的女孩,累坏了吧?” 
我被这突然的转折、突然的举动一下弄慌了,心里涌起一些说不出的感觉,竟一时语噎,下意识地从他的身边脱开…… 
远野并不急于解释什么,任由我岔开话头。之后,看看临近晚饭时间,我带他去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家西餐厅,慢慢吃,也慢慢地聊。我们说了许多久不见面但都熟悉的人和事,说到他的创作,说到我的近况,也说到我和点点在生活中发生的许多乐事。不过,总的算来是我说的多,而他听的多,他只在必要时才插话。 
我说:“你怎么话这么少?真不如看你写的东西。” 
他笑了:“正因为平时把想说的都写给你了,现在才要听你说嘛。忘了我是个好听众?” 
我也笑了。的确,从说话能力讲,我比一般人语速快,这似限制了别人的表达。记得一次我在家里说什么事,爸爸在我不加喘息的讲述中,也听得没了反应,直待我一口气讲完后,他才插上嘴:“你频率这么快,别人平常听得明白你在说什么吗?” 
我强词夺理:“说得快说明反应快!” 
此时,面对又一个“听众”,我开始有点反省意识,说:“给我那么多台阶,我会登鼻子上脸的。” 
远野神情有点游移,我总觉在他温和的表情下潜藏着什么想说而没说的话。 
他注视了我很久,至少我觉得够久,于是我口气尽量随意地问:“有心事?” 
他征询式地说:“我们换个地方?” 
离开西餐厅,我们回到他下榻的宾馆。待我坐定后,他为我沏了杯从南方带来的西湖龙井。这是我最爱喝的一种茶。远野说:“再有个把月新茶就下来了,到时我寄明前茶给你。” 
我笑着接过话头:“你不每年都给我寄吗?” 
“今年和每年不一样。”远野加了一句。 
“怎么不一样?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总是话里有话?”我用眼睛直视着他,不容其回避。 
他沉思了片刻,终于开口了,问:“你,和江川分手了?” 
我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给家里打过电话。你妈妈告诉我,爸爸病了,去世了。此后说到你……” 
我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还是不能控制爸爸去世带给我的那份伤心,在我心里,从小到大,从始至终,没人能像他一样爱我。我一直认为,人与人是要讲缘分的,甚至家人也是一样! 
或许,就像人们所说,“女儿是爸爸前世的情人”吧,他对我永远是“宽容有余,缺乏约束”,妈妈常说我被爸爸“惯坏了”。 
小的时候,在大院里我是有名的“爱哭鬼”———娇气。那时,哥哥弟弟从不敢招惹我,因为我哭的本事一流,除了爸爸也没人能哄得好。回想起来,大约从出生算起,爸爸就对我“非常特殊”。妈妈说,我小的时候,爸爸甚至容不得外人抱我,说是怕别人传染给我什么病……记得有多少回,他伏案备课时,我总会静悄悄地走到他的跟前,用小手拽他的衣袖。他也总是无一例外地扭过头,一笑,把我抱到膝上,用一只手臂搂住我继续做事。更小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桌上东西的重要,甚至会爬到他的桌上,坐在那里把他所有的资料、稿纸弄乱。但即使这样,爸爸也没一次对我发过脾气。所以,我黏他的本事自然也是一流。   
惑 09(2)   
全学院的人几乎都知道,爸爸有个尾巴,不管走到哪都得带着。记得有一次,他去学院的苏联专家院开会,我非要跟着,否则就不让他出门。他没办法,只好把我带去。开会前,他把我留在外面跟几个专家院的孩子一起玩。起初我还觉得新鲜,但玩了一会后,就不再有兴趣了。于是,扭扭搭搭地上了专家楼,推了会议室的门…… 
那一次,我是让爸爸着实难堪了的。不过,爸爸平日就是受不了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的样子,所以,他也只是做了个不常有的严肃表情,让工作人员把我抱走,并没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是我后来想明白的。那就是爸爸对儿子、女儿的差异性教育,其实也是极为用心的。在我们兄妹三人的相处中,爸爸让我们慢慢学会了一种亲密、谦让和善解人意。记得有一次,爸爸拿回家一套精致的景德镇瓷器,那是他在军事学院读书时的同学送的。瓷器薄得像一张纸,透明,很精美,爸爸喜欢。我们三个孩子围坐在小桌旁抢着看,哥哥是对什么都爱琢磨的人,他拿着那把精巧的小壶左看右瞧,我等不及,便抢。结果壶脱手,碎了。我开始大哭。爸爸那次发了火。难怪,好东西还没焐热,没了。挨说的自然是哥哥,他委屈,几天没有理我。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了什么叫歉疚,体会了“代人受过”别人不舒服自己也不舒服。事情过后,在和我单独相处时,爸爸说:“黎,那天爸爸跟哥哥发脾气,可是不对的,知道吗?”我依偎在爸爸的胸前,听着他那让人踏实的心跳,乖乖地点头,认了错。那件事的结果,是让我了解到,爸爸心里其实一直希望我能懂得一种对亲情的珍惜,同时也希望哥哥作为男孩子遇事能够担当。 
其实,我和哥哥读书的习惯也是爸爸给养成的。那时弟弟还小。“文革”期间,学院大院虽不像外面那样乱,但也是越闹越凶。爸爸不希望我们到外面乱跑,便把箱子底私藏的《红楼梦》和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等一些文学和军事的书拿给我们看。妈妈有些担心,说:“他们那么小,看得懂吗?再说,别让人发现了,不好。”而爸爸说:“总比让他们到外面去乱跑好。” 
事情的起因是,一天晚上爸爸带着伤从外面回来,在爸妈的对话中我们知道学院外的两派在搞武斗,院里派人去制止,结果石头崩破了爸爸的腿。妈妈拿着药棉在给爸爸上药,这时听爸爸在说:“这样闹下去会出大事的……”或许,是爸爸下意识感觉到了我们并没睡,他止住了话头,转脸来看我们卧室的门。在发现我们躲着偷听的小脑袋时,爸爸也看见了桌上放着的一张稚拙的漫画。他略微皱了下眉,然后索性把我们都从房间叫了出来。问:“这是哪来的?”“我画的!”我不无得意地说。爸爸转向哥哥,继续问:“今天,你们都去哪了?”哥哥如实回答了爸爸的话:“去大操场看批斗会了。”爸爸沉吟了片刻,表情严肃地说:“宣布一条纪律:以后不许再去凑这种热闹。”又转向我:“以后也不许再做这种事。”我说:“我是看别人这样做才学的,你知道,38楼的毛冬画得可好呢。”爸爸用手把我拽到跟前,给我们讲了挨斗的将军院长断腿的故事:“你们知道吗,他的伤是长征时留下的,差点要了命,后来几经辗转被送到白区秘密做了截肢。要说他是走资派还沾边的话,说他是叛徒那就是捕风捉影了。所以,你们不能跟着瞎凑热闹……”就这样,爸爸决定把我们关在家读书。 
我们都清楚,爸爸这样做是担着风险的,私藏“禁书”原本就犯忌,更不要说他还“散布流毒”了。仅仅就在不久前,爸爸从越南回国,但“文革”已轰轰烈烈,势如破竹了。爸爸清楚,自己已不能再堂而皇之地保存那些藏书了,可又不想把书上交随人处置。于是,有几个深夜,他和妈妈亲手烧掉了不少书。那时,我们三个孩子也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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