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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一声锣响。刑场顿时沸沸扬扬。数名裸着上身的行刑人扛着大刀走上刑台,把刑架上的人的脑袋歪向一旁,跃跃欲试。心剑死死地瞪着城门口,韩潇微微一笑道:“心剑,我左右是死……只是最后……还是把阿诗……给牵扯了进来。……心剑,答应我……好好照顾她……别让她流泪了……够了。”说完便释然闭上了双眼,眼角一滴清泪滑过。心剑咬牙道:“韩潇!不到最后,绝不能放弃。”
灰白午日下行刑人同时举起了刑刀,刑场霎时一片安静,人群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排阳光下明晃晃的刑刀。刀落,噤声一片……
一串马蹄声急急传来,心剑微抬头,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韩潇无力地睁开眼,看向城门口。一切犹如当初心剑和阿诗在雪洛城中错身而过两眼交汇的那一霎那般,似乎半个世纪的慢镜头般悠长。阿诗身影赫然奔进城门,一见刑台,便迅速纵身而起,甩出数枚银针定住行刑人,继而接连甩出数枚绿叶,薄薄的绿叶铮铮切断刑架上的粗绳,顿时锦带四起直逼刑台。阿诗飞将而过,卷下行刑人手中的刑刀,潇然立于刑台之上。当即,在场人无不目瞪口呆下巴掉地。待回过神时,阿诗身后的十二名侍卫已围满了整个刑台。又是一片沸沸扬扬。
心剑几下挣脱身上的绳子,走到韩潇身前解下绳子,韩潇身子便无力地滑落了下去,心剑慌忙接住道:“韩潇!”阿诗转眼看了眼昏迷的韩潇,手微微一紧,想起之前和卫鞅的约定,卫鞅拿着盖有秦国国印的批文前往楚国王宫,而阿诗尽量拖延时间,阿诗当时就问道:“你就这么有把握见到楚王并让他接受议和?”卫鞅的回答是:“对于各国朝事我比你熟的多,只要时间允许议和没问题,但如今情况紧急,我最多能说服楚王放人,我需要时间。”“时间就交给我吧,我们几人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阿诗定定神,咬紧牙走向刑台边,面向人群道:“各位百姓,如今刑台上的人一个是我的哥哥,一个是我夫君,而他们,都是为了避免战事而前往贵国议和的秦国使臣。我就是秦国新派来的使臣清伊郡主,但今日我只以一个平民的身份来此刑场。”
“呵!你就是秦国使臣!”行刑官回过神来走了过来,半路却被侍卫拦了下来,行刑官看了看侍卫冷笑道,“你这是什么场面?还说什么以平民身份呢!平民能有这么些排场吗?”
阿诗瞟了眼向行刑管,道:“那么,敢问贵国这一刑台又是什么场面?小女子才短确实明白不了,为何贵国会如此对待议和使臣。难道贵国就这么唯恐天下不乱,这么愿意烽火连城兵荒马乱吗?难道各位百姓,也这么愿意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吗?”说着直盯行刑官,厉声道:“议和使臣,何罪之有?竟然处以如此极刑!”
人群中已有人窃窃私语,民心开始动摇。行刑官见状忙道:“众位不要听她妖言惑众!之所以处死使臣是因为他们秦国表面议和,实则暗自屯兵边关欲攻我个不备。”
人群中私语更多了。阿诗微微一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秦国如真有此心,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使贵国。”
行刑官嘲讽道:“那是你们秦王无能!我楚国乃是大国,你小小秦国朝服于我自是应当。”
阿诗冷冷一笑,道:“是吗?恃强凌弱!各位百姓,难道你们也同意这样的做法吗?仅仅因为自己天时地利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出兵出战他国!很抱歉,小女子不敢苟同。不论强弱,我想任何人任何国家都有要求和平的权力,不是吗?再说了,世事轮回,一个国家不可能只永远强大,那么这战争到底何时是休!”人群中立即爆开了,众说纷纭。
第六十九章 是是非非
心砚一群走进城门,马车一停下,小蝉就慌忙下车。刑台上,阿诗忙道:“这是我嫂子,身怀六甲,却因担心自己的丈夫而执意前来,半路产下一子。各位大婶,她并无恶意,请谅解。”人群不由自主地让出了一条小道,小蝉抱着婴儿蹒跚走上刑台,一见倒在心剑怀中的韩潇便一头冲了过去,流泪道:“潇,你怎么样?还好吗?”韩潇看着小蝉,勉强一笑,道:“没事儿,小蝉,你瘦了好多。”小蝉忙把怀中的婴儿放到韩潇臂弯,道:“潇,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韩潇转眼看向婴儿,抬手轻轻抚摸着婴儿粉嫩晶莹的脸颊,苍白笑道:“真可爱,像我。”小蝉连连点头道:“对,很是像你,还没取名呢,潇,你说呢?”韩潇想了想,目光涣散道:“这世间,是是非非……太多了,一旦,卷进就……没完没了。就,单字一个,非吧。”小蝉念了念,笑道:“韩非,非儿,好,好名字。潇,你不会有事的,对吧?”
阿诗别开眼,含泪对寂静的人群道:“身为百姓,我们要得是什么?不就是和睦一家吗?而身为一个国家的王,为什么就看不到百姓这么简单的愿望呢?试问,如果今天刑台上的是你们的亲人,你们又当如何?战事一起,你们身边的亲人,父亲、丈夫、兄弟,面临的便不是柴米油盐,而是不长眼的烽火刀枪啊!小女子就是一介平民,明白不了什么朝政野心强国之策,要得只是一个安慰的小窝而已,只要珍惜的人能在自己身边充实的笑就足够了。然而,为什么,贵国却如此拂逆民心刑罚使臣?为什么?”人群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台上这位纤柔女子的话竟无任何可挑之处。
行刑官顿没了话,站在刑场一旁,直嚷道:“君上如此做法自有道理,你一个外邦女子又岂能明白。楚王当然自是为楚国子民的安居乐业着想的。”
阿诗正欲辩驳,身后却转来一阵嘈杂,“韩潇!”“潇?”。阿诗一惊忙转身冲了过去,拉住韩潇道:“哥,哥,哥!你听到了吗?我是阿诗啊!哥!你回答我!”躺在韩潇臂弯安然熟睡的婴儿此时哇哇大哭起来,璧秋连忙抱起婴儿退到一旁流泪轻轻呵护着,心砚扶着虚弱的小蝉,满眼痛恨。小蝉哭嚷着用力摇着韩潇:“你怎么能这么没诚意?……说什么没好好照顾过我……你醒过来啊,醒来好好照顾我啊!……潇……”心砚抱紧小蝉,劝慰道:“小蝉,你冷静点。”小蝉仰头哭喊道:“不!——老天——为什么……”小蝉软软倒在了心砚怀中,心砚抱紧小蝉,看向心剑。却见心剑突然放下韩潇,起身拉住阿诗。心砚才见阿诗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双眼紧紧盯着韩潇,脚下已有一股内力旋开,扬起一层风尘,惊道:“清儿!”
心剑紧紧握着阿诗的手,附在阿诗耳边轻声道:“清儿,你冷静点。别忘了你此次前来的目的。现下如何稳住人群要紧,千万不能闹开了。韩潇的帐,事后慢慢算。”阿诗手一松,反过来握住心剑的手,十指紧紧相扣。阿诗别头看向心剑,眼中泪花点点,心剑揉了揉阿诗的脑袋,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如果你不冷静的话,我们可能都走不了,韩潇的账谁来算。”阿诗会意,低头定定神,转身面向人群,眼神异常冰冷:“想说的我都说了,但是最后,还是会这样。我没了哥哥,妻子没了丈夫,刚出世的孩子没了父亲。哼!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看别人家破人亡伤心欲绝,过瘾吗?同是身为人,只因出生地不同,就一定要受此一过吗?如此残忍!”
如此场景,人群中已有不少人悄悄抹泪,摇头叹息。阿诗凛冽的眼神逐渐扫向行刑官,行刑官一脸不自然地清清嗓子慌忙别开脸,道:“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只凭郡主你的只字片言,恐怕。这午时已过,还请各位能让我顺利交差……”“什么?你还想杀?!”璧秋忍无可忍,大嚷道,“说了那么大半天,你还不明白?还想杀?你到底有没有人性?!”行刑官为难地看向人群,却见围观者中已有不少人很是不满地瞪着他,忙道:“你们这不是拆我的台吗?要说向楚王说去!”
双方冷僵之时,惊云策马飞奔而来,其后是王宫侍官,吁马停定后,惊云下马走向阿诗一群。侍官冷冷扫了眼刑场众人,拉开手中锦书念道:“楚君有令,暂赦秦国使臣一行人极刑之罚。”在场人无不大松一口气。行刑官连忙收拾家当匆匆而去,围观人群也逐渐散去。阿诗默默地望着刑台上的韩潇,苦苦一笑,流泪道:“哥,为什么你就不能再坚持一会儿?为什么你就不能等到此时呢?每次我想放弃时,都是你在一旁苦苦相劝,而今,为何你却这么早早放弃,你应该知道阿诗正拼命赶来……”
事后,阿诗一群住进了使馆,忙活了一阵子,阿诗才好容易碰见了卫鞅,忙道:“卫鞅,谢谢你。”卫鞅匆忙转身,笑道:“我只是顺应民意而已,真正厉害的,是郡主。”阿诗恍惚笑道:“我若厉害,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哥哥死去却无能为力?”卫鞅拍拍阿诗肩膀,道:“郡主,顺应天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做到最好,万事不可强求。”阿诗释然一笑,道:“你去忙吧,以后的事还有待于你。”卫鞅这才行礼转身离去。
阿诗失神地走向小蝉厢房,努力笑了笑才走了进去,见小蝉半身靠在床头,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璧秋怀中的婴儿。阿诗犹豫了下,上前道:“小蝉?觉得怎样?”小蝉木然转眼看向阿诗,半会儿才道:“一开始就一直有不祥的预感,不然我不会这么任性得非要你带上我。我是真的怕自己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而他,连自己孩子也看不上一眼。”阿诗忙劝慰道:“我知道,小蝉,别想了好吗?哥是希望你和韩非能好好活下去的。”小蝉苍白一笑,摇头道:“怎么活?除了他,我已经一无所有了。”璧秋忙道:“现在还有小韩非啊!”小蝉笑得更苦了:“对我来说,非儿只是另一个痛苦的深渊,他给不了我任何动力。看着他,我只会更加想念韩潇,想起他的惨死,我会疯掉的……”阿诗和璧秋不禁对望了下,阿诗低声道:“曾经我也以为自己生活在无尽的痛苦中,是哥一直鼓励着我走下来。我知道活着是件很辛苦很努力的事,但是,只要有活着的理由就行了不是吗?非儿需要娘,而哥也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璧秋重重地点点头。小蝉看向阿诗,笑道:“阿诗,我一直佩服你的坚韧和坦然。放心吧,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你现在不该在这里。”阿诗一怔,疑惑地看向璧秋,璧秋看了看小蝉,会意地笑道:“对啊,现在有人更需要你。”阿诗明白过来,脸颊霎时一红,低头道:“少胡说。”璧秋把阿诗推向门外道:“过去吧,分开那么久,他现在最想看到的当然是你,我们可不想被人忌恨。”阿诗无奈地笑着走了出来,身后,小蝉苍白的脸色微微一沉。
阿诗走进心剑房中,此时的心剑正在里间沐浴,隔着屏风,阿诗清晰地听到心剑时而不时的吃痛声。阿诗咬着嘴唇,犹豫了半会儿,心一横转身走了进去。浴桶中,低头数着自己伤口的心剑猛然抬头,一见是阿诗顿愣住了,迷蒙水雾中阿诗微红脸颊,眼睛一到心剑身上也愣住了,继而低下头忍泪上前道:“怎么会有这么多这么深的伤口?”心剑忍住心跳,任阿诗接过浴巾。“还痛吗?”身后阿诗心疼的问道。心剑忙摇头道:“不痛了。”阿诗轻轻一笑,道:“那你刚才嘶什么嘶啊?”“嘶”热水一碰到伤口,心剑仍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身后的阿诗忍不住潸然落泪,轻轻抚摸着心剑背上的一道血痕,身不由己地俯身轻轻吻上了那道伤痕。心剑身子霎时僵硬,心跳漏跳了数拍,眼中一片温柔和满足。
阿诗悉心为心剑的伤口一一上好药后,整理好心剑的衣襟,满意一笑正欲起身,左手却被心剑紧紧握在怀中,阿诗试着抽出手,却见心剑并无半点松开之意。只好放下药瓶,重新坐定看向心剑。心剑低沉着头,只紧紧握着阿诗的手,一言不发。心剑的心跳透过握在胸口手一点一点传来,阿诗顿心率不稳,右手微微一颤抓紧了身旁的衣襟。心剑似感应到了一般,抬头狡黠一笑,阿诗手更紧了,微红脸颊沉下眼睑,半会儿后才缓缓俯身而下。灯焰中,阿诗慢慢吻上了心剑,心剑抬手拥住阿诗,只轻轻一滑,阿诗套在外面的衣衫便滑落而下,心剑忙翻身压过。“小心伤口。”阿诗倒在床上慌忙拉住心剑,提醒道。看着怀中已衣冠不齐呼吸难匀的阿诗,心剑抚摸着阿诗微凉剔透的肌肤,坏坏一笑道:“你帮我小心就是了。”阿诗脸更红了,慌乱地别开眼道:“谁管你。”手却紧紧环上了心剑的颈项,心剑笑得更坏了……
第七十章 伤痛
清早,阿诗缓缓睁开眼,环视了下四周,眼神猛地清晰过来,咬牙说了句:“这个清云。”便慌乱起身。一切收拾停当后,阿诗来到小蝉房中,却惊疑地发现屋中空无一人,一阵不祥的预感顿时袭来。阿诗惶惶不安地走进里屋,静静地环视一周,果然,在窗台的书桌上,一封书信赫然而现。阿诗咬咬嘴唇,上前拿起书信,微微颤斗着展开一看,脸色越来越难看,不一会儿便转身一头冲了出去。
“非儿:
原谅娘的自私和脆弱,没有了你爹,娘实在没有勇气再活下去。想了许久,仍不敢想象没有你爹的以后,娘到底应怎么过。原谅娘,娘是爱你的,但是娘更爱你爹。活了这么些年,我想我也活够了,该看到的已经看到了,该失去的也都失去了,只是希望非儿你以后的生活能安安稳稳,幸福快乐。
阿诗、秋儿,请一定要原谅我,我觉得很累,实在不想再走了。我知道肯定又让你们失望了,但对我来说,潇就是我的全部,他走了,也把我的所有全带走了。我想你们应该也不会责怪我,试想如果心砚和心剑出了什么事,你们会如何想法,就会明白此时的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
曹雅绝笔”
原野中,韩潇安然躺在一堆木材之上,璧秋抱着瞪着黑溜溜的双眼的韩非担忧地站在一旁,站在木材两端的心剑和心砚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小蝉,对望一下,点燃了木材,刹时滚滚火焰飞窜开来,韩潇被紧紧包围其中。小蝉忍不住又一次泪流满面,璧秋别开眼静静地流着泪,怀中的韩非突然咿呀嚷了起来,挣脱着伸手扑向小蝉,璧秋忙擦干泪呵护起来,小蝉无力地看向韩非,泪更厉害了,轻声念叨道:“非儿,原谅娘……”韩非哇哇大哭了起来。
“清儿?”心砚望着前方惊疑地唤道。心剑忙转头看去,继而连忙迎了上去,就在这么一瞬间,小蝉嘴角忽地溢出一缕鲜血,映着层层火焰,在阿诗眼前缓缓倒了下去。阿诗大哭着无力地摔倒在地,一声凄厉:“小蝉!”心剑立马转身一把接住小蝉,迅速封了她全身穴位,把脉,抬眼忧心道:“服毒了。”心砚抱起小蝉,道:“我马上带她去看大夫。”心剑几步上前扶起阿诗,抱在怀中轻声道:“好了好了,什么都别想了。”阿诗流着泪双眼无神地仍直直地看着小蝉,喃喃道:“没用了,小蝉她根本不想活了。”心砚和璧秋停了下来,心剑拿过阿诗手中的信,看了会儿后一脸阴沉地递给璧秋,心砚轻轻放下已停止呼吸的小蝉,垂头站在原地,半会儿仰天大吼一声:“为什么!”心剑紧紧抱着阿诗,头深深地埋进阿诗颈窝中。
初春的风竟也如此冰冷刺骨,瑟瑟风中,冬雪已慢慢融化,清凉地汩汩而流,曾经一起的片片回忆,一起的欢笑一起的伤痛也都随之汩汩而流,曾经的只属于过去了,永远都回不来了。秦王宫内,渠梁握笔的手微微一颤,转眼看向窗外,同一片湛蓝天空之下,这足以刻骨铭心的伤痛是否也一样感应得到?
在楚国待了近一个月,卫鞅以使臣身份天天往王宫跑,阿诗几人正好空下时间抚平自己的伤口,璧秋因小蝉的死天天自责,怪自己没看好她,心砚三人花了好长时间才慢慢劝回她,璧秋因而天天抱着韩非,谁也带不走。
这天,卫鞅兴高采烈地走进使馆,一见正慵懒地坐在亭中木椅上低头看着流水的阿诗,便上前道:“郡主,楚王已经接受议和了,明日便从边境撤兵。”阿诗淡淡一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总算避免了一桩战事。”卫鞅见状,忙道:“郡主,令兄令嫂之事,还请不要太过伤心的好。”阿诗看向卫鞅,笑道:“放心吧,我不会想不开的。”卫鞅放心一笑道:“今晚,楚王说要夜宴秦国使臣,郡主可一定要去。”阿诗脸色一敛,道:“我怕到时会忍不住一剑杀了他。”卫鞅会意,笑道:“那我告诉楚王,郡主身体不适不宜外出。”阿诗由心一笑,道了句:“谢谢你,卫鞅。”便起身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