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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谁来救救他,谁来把他从噩梦中叫醒。
*
“逐云,逐云……”声音温柔得几乎让他心碎,如同一线阳光射进他黑暗的世界。
是……凌筝。
在朝堂上第一次看到他时,他就知道,这位二皇子将会是他今生今世的羁绊。
也许是他那高洁的气质,也许是他那风雅举止,也许是他那温文的目光,都是自己穷尽一生也不可能得到的吧。所以,愿意花去两年的时间,压抑着心中那头暗红色的猛兽,陪在他身边。
直到那天,嗜血的本性苏醒。
于是,他离开了,也放弃了那到手的阳光。
*
“逐云,又做噩梦了?别怕,有我在这儿。”轻轻拭去怀中的人眼角的泪痕。
唉……再怎么逞强,毕竟只是十七岁的少年。
他又做噩梦了,那是他一生也摆脱不了的梦魇。
静静的靠在凌筝怀里,林逐云这才想起,今夜因为喝了大半夜的酒,所以睡在凌筝府里的客房中。大概是自己把他惊醒了吧!被清新的气包围着,他不想离开这温暖的怀抱。
凌筝则欣喜的搂着林逐云,只有此时的他才会如此的毫无防备。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静谧的享受着这难得的幸福时光,直到——
“二殿下,不好了,皇上遇刺了,宣您和林丞相入宫!”
*
玄帝是在晴妃的寝宫——昧居遇刺的,目前伤势不明,刺客并未被捉到。
皇上遇刺?
林逐云在心底冷笑。
看来有人等不及,要登基了。
是昨天游园会的刺激太大了吧?三皇子表现出众,太子却连衣服都穿不好。其实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三皇子爱出风头,残忍又不懂得掩饰,仗着玄帝的宠爱,得罪了不少朝臣,终归是难成大器,自己与秦少痕更还未表明态度……真的是狗急跳墙。
选在晴妃的寝宫下手……行动成功的机率倒是增加了,可如果不成功——就像现在——恐怕有些人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皇后并不聪明,皇上恰好又不太笨,只是可怜了晴妃,以他对她的了解,恐怕并不知情吧,大概会失宠得不明不白,不过也好,这样她会更容易被控制。
在昧居外,林逐云一眼就看见了一脸淡漠的晴妃和满脸阴沉的皇后,以及任何时候都呆头呆脑的太子。
他们被留在外面,那惠妃,三皇子还有左丞相应该在里头了。
还未过去向皇后请安,林逐云便被宣入内,只来得及轻声安慰了一下凌筝。皇上有危险,最着急的人应该是他吧,虽然皇上一直不疼凌筝,可他敬爱皇上的心却从未变过。
至于皇上为什么不疼二皇子?
原因他知道。
恐怕除了皇上,天下再也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人了。
*
病榻上的人,气息微弱,虽然御医说性命无碍,但恐怕得调理好一阵子了。
形如枯槁,面色焦黄,再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丰神如玉的青年帝王。面对这样的玄帝,林逐云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怜悯,相反的,他甚至有些恨他。
“云儿……”看见林逐云的那一瞬,玄帝有些恍惚,一不留神,竟叫出了那个已成为禁忌的名字。
纵然眼中闪过冷光,林逐云仍是恭敬的下拜:“臣,林逐云,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啊!是林爱卿……平身吧。”玄帝说话仍有些吃力,“你入朝也有两年了吧。”
“臣入朝确已有两年。”
“两年了……爱卿也算是劳苦功高,尚未娶亲吧?”
“蒙皇上错爱,”原来如此,林逐云了然的一笑,“臣是还没有妻室。”
“那爱卿觉得嫱公主如何啊?”虽然是询问,玄帝的语气却十分强硬。
逼婚吗?
林逐云暗自好笑。
侧首看看站在旁边的三人无不是一脸期盼的表情。
愚蠢!
难道娶了嫱公主,我就会支持你们吗?
“臣,仰慕嫱公主已久。”林逐云恭顺的答着,嘲讽的看着四张脸同时浮上了喜色。
看来皇上马上就要重新立嗣,计划要提前了。
真的必须走那一步吗?
即使知道已别无选择,林逐云心中仍不免挣扎。
那个男人……
自己在他面前就好像被扒光了衣服般毫无隐藏的余地。
赤裸的,毫不掩饰欲望的目光,阴毒的美貌,颀长却蕴涵着力量的身体,如优雅的猎豹,危险又惑人。
与自己一样,同属于黑暗的男人……
“爱卿?”
“臣……臣在。”苍老的声音唤回林逐云的神智,此时才惊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那你先退下吧。”玄帝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是,臣告退。”刚准备起身却被拉住了衣袖。
“父皇,儿臣送林丞相。”
*
“逐云,你生我的气了?这全是父皇和母妃的主意!”凌箫心急的看着林逐云一脸无动于衷。
林逐云缓缓的走着,步伐丝毫未乱,心中清楚这事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主意。
忽然,他旋过身绽开一朵艳丽的笑容,让游箫的呼吸为之停顿,“三殿下,逐云清楚,这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是啊,是啊,”凌箫惊喜交加,“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理解我的苦心,不枉我这么疼你。”浑然不觉自己的话全被套了出来,仍是只顾着自己高兴。
“只希望三殿下在登基之时,不要忘了逐云才好。”林逐云笑得更媚,眼神也更冷。
“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逐云……我的逐云……”未说完的话消失在彼此口中,昧居又恢复了不祥的宁静。
*
一看见林逐云出现在昧居的门口,所有的人便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
“父皇怎么样了?”
“陛下如何……有危险吗?”
“陛下对你说了些什么?”
对着各式各样的问题,林逐云似乎充耳不闻。他所有的精神,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对温润如玉的双眼上。
“皇上无恙。而我……被赐婚了,和嫱公主。”
第二章
乌黑的长发,如雪的肌肤,若星的眸子,暗红色的唇以及鲜红的发带和衣裳。
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却令自己如此哀伤。
看到他成家不是应该为他高兴吗?新娘又是皇家的公主,三弟登基后,他也一定是大大的功臣,今生亦可无忧,自己总算可以放心了,有什么好伤心的。
有的应该是浅浅的伤感,伤感他已长成人,不再是因为噩梦偎在自己怀中哭泣的少年。
可为什么心脏像要炸开般的疼痛,口中的佳酿泛着苦涩的味道,却又一杯接一杯的喝下,让自己看不清他脸上漾开的明媚笑容……
林逐云一边回应着宾客们的敬酒,一边担心的看着凌筝。聪明如他,自然明白凌筝对他的感情,但他更清楚的知道,凌筝是他永远也碰不得的人。
他的纯洁,甚至是圣洁,不会允许他接受这种禁忌的感情;而且,和自己在一起只会玷污他,让他的纯白染上污迹,自己和他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选择漠然。
唯一能做的,只有守在他的身旁,帮助他、辅佐他、送他去那个至尊的位置,也只有他才配站在天地之巅,接受天下人的景仰和朝拜。所以林逐云只是看着他一杯又一杯的灌下辛辣的酒,并未劝阻。让他醉了也好,一醉也能解千愁吧,至少是今晚。
然而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有着另外一双美丽而忧郁的眼睛正盛满了泪水,那是——晴妃。
她也同样心碎,对玄帝的受伤和自己的失宠,她并不在意,可是,林逐云的成亲却让她痛不欲生。
他说过爱她,难道这一切都只是谎言,害怕和心伤将她淹没。
*
摊开喜房的门,林逐云稳住略为有些凌乱的步伐,看着床上掩着盖头的新娘,他忽然有想笑的冲动,从今以后,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妻子,是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可从未有过的怯懦,却让他想夺门而出。
嫱公主是世间少有的女子,美丽自不用说,但那份温柔更让人沉醉,皇上的赐婚,也许真的是上天的恩赐。
慢步上前,带着几分好奇和一丝犹豫,他揭开了新娘的盖头……
飞扬如冰的剑眉下,是一双毫不掩饰欲望的眼睛,如雕刻般的五官,与其说是英俊,倒不如说是邪魅。
这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一个男人。
秦少痕。
一个应该远在万里之外的人,却近在眼前,坐在他的喜床上,盖着盖头。
林逐云的思绪变得混乱,一时间无从反应。
秦少痕浅浅一笑,伸手拉过林逐云,把他压在身下。
*
秦少痕。
前右丞相——秦仲的私生子,其母在他八岁之时被虐待至死后,被逐出府。
十年后,秦少痕从军。
八年后,神都历二〇二年
秦少痕授上将军,把持全国兵权。
神都历二〇三年
受命查办右丞相被控谋逆一案,结果秦仲一家惨遭灭门,就连他尚在襁褓中的孙儿也未能幸免。
神都历二〇六年
奉皇命驻守凌国边关,成为许国难以跨越的屏障。
*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林逐云虽努力保持着镇定,但仍不免有一丝慌乱。
“你都成亲了,我能不来祝贺吗?!”秦少痕说完,伸手扯掉身上的礼服,伏身吻住那诱人的唇瓣。
“……呜……”林逐云低哑的嗓音结束在秦少痕的嘴边,甚至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狡诈的舌尖迅速探入,熟练地吸吮着……
*
林逐云是在断断续续女人的抽泣声中醒来的,想起身,下身却传来熟悉的疼痛,接着,一双有力的手扶起了他。
“逐云,你已经醒了吧,嫱公主看你来了。”耳边响起的是近乎嘲讽的声音,肆无忌惮的嗤笑着所有的人。
在刹那间清醒过来,林逐云不敢相信的看向房间的角落,跪在那里披头散发的正是他的新婚妻子——嫱公主。
不整的衣冠,哭红的双眼,以及那雪白的脖子上斑斑点点的淤痕……林逐云感到一阵眩晕,他怎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欺人太甚,她毕竟是我的妻子。”气息仍然十分虚弱,林逐云说完这句话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吗?你怜惜她?她是你的妻子?”轻柔的笑着,秦少痕一把向后拉起嫱公主的长发,露出那张泪水纵横的脸。
“这个女人?这个胆小又怯懦的女人?你喜欢她?”秦少痕眼中酝酿着狂暴的气息。
“这不关你的事。”森然的声音透着冰冷,林逐云的气势未减弱分毫。
“是这样。”秦少痕依然保持着笑容,随即将剑刺入嫱公主的胸膛,血顺着剑锋出了她的身体,像这世间少有的美人即将逝去的生命。
“不……”林逐云撑起身子,想冲过去扶起那倒下的娇躯,却重重的跌下床,只能怔怔的看着嫱公主那到最后也没有闭上的美目。
她是万人景仰的皇家公主,她还是花样的年纪,她本可有着明媚的未来和无尽的梦,却全在这一刻结束了,成为了最无足轻重的牺牲品。
在几个时辰以前,她应该还是幸福的吧!嫁给了自己心仪的夫君,会拥有最美丽的爱情,可她却因为这短暂的幸福,付出了最深重的代价。
“逐云小心,摔疼了吧,受伤了我是会心疼的。”秦少痕连眉毛也没动过一下,只是轻轻的抱起林逐云,动作轻柔的把他放在床上,“这个女人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低头吻住他,很轻的舔着林逐云无色的唇瓣,磨蹭着随即恨恨的咬破,浓浓的血腥味冲入林逐云的口中。
只是一瞬,所有的情绪已消失在那双艳泓的眸子中,林逐云又恢复了云淡风清,“上将军,言而无信非君子所为。”
“虽然我不是什么君子,但只要你遵守约定,我也决不食言。”秦少痕伏视着怀中的人,眼中射出锐利的光。
林逐云伸手拉下秦少痕的脖子,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嘴角挂着那永远隐约的笑容,飘忽又悠远,像一道伤口。
激情在这个布满血腥的房间,再次燃起。
*
神都历二〇六年
凌国右丞相林逐云的婚姻似乎是一场闹剧,新娘在新婚之夜与人私奔,从此之后再没人见过她。也许是她的幸福也不一定。因为凌国即将到来是一场腥风血雨。
同年秋,上将军秦少痕重新回到都城,让本已混乱的局势更加复杂。
*
清冷的院落,萧瑟的秋风,早已不复从前的歌舞辉煌。
消瘦的人儿,憔悴的容颜,再也没有往日的入画美貌。
“晴妃娘娘,您还好吗?”
乍见令自己心碎神伤的人,晴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逐云,你……”
“我是来看您的。”挂在脸上的是熟悉的笑容。
“你……”开不了口,泪已模糊了视线。
“晴,我没有忘了你,一切只是情势所逼……”
*
“逐云,你怎么会在这儿?”三皇子凌箫惊讶的看着林逐云出现在自己府中,他正因为自己妹妹的事,不知要如何向他解释。
“我不能来吗?”此时的林逐云像黑暗中绽放的罂粟,让人无法拒绝。
“逐云,当然不是……我好高兴,你来了……”
*
“有刺客……快来人啊!”
“抓刺客!”
……
喊着抓刺客的声音,在三皇子府中此起彼伏的响着。
穿着夜行衣的人却凭着高超的武功,与侍卫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又不至于让他们跟丢。
直到来到三皇子的房间。
“啊——!”
一声女人的尖叫让所有的人破门而入。
看到的是赤裸着身体,胸膛上插着剑,已经毙命的三皇子和同样未着寸缕的晴妃。
*
神都历二O六年秋
三皇子遇刺于自己府中。
与之同时暴露的是三皇子与晴妃的奸情。
这个丑闻震动朝野,也使凌赵两国的联盟蒙上了阴影,而晴妃自始至终从未对此做丝毫的辩解,更使人笃定了她的罪行。
玄帝并未痊愈的身体,也因此雪上加霜,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宣布让二皇子监国。
*
“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我是来送你的。”慢慢从黑暗中走出的林逐云仍是那样美得慑人,只是不见了那若有似无的微笑,“为什么不辩解?”
“辩解?有人会听吗?说我是冤枉的?说和我有关系的人其实是你?”晴妃苍凉地笑着,自有一番看透了一切的凄美。
“对啊!拖我下水,你不恨我吗?你应该知道策划这一切的人就是我吧!”傍晚的林逐云比平时少了一份冷静。
“不,我不恨你。”晴妃的眼中浮现了泪光。
“为什么?”林逐云有些狂乱。
“你是这样玲珑剔透的人,怎会不明白?”
她错了吗?她只是爱了一个人而已;她用一生去爱了一个人,这份爱却让地步上毁灭。
“你……爱过我吗……”用颤抖的声音问出的是最后的希冀。
可林逐云却垂下了头,让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那美丽的声音曾是自己的最爱,那一刻——却是缓缓的,冰冷的,无情的飞溅了出来,敲碎了她那颗早已残破不堪的心。
神都历二〇六年——赵国最小的公主晴,也是凌国玄帝的晴妃,在狱中自缢而亡。
年仅十七岁。
*
和确立让他监国后的每一天一样,灯又已亮到了三更,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可他的眼神是那样专注,神情是那样凝重,恐怕又遇到什么困难的问题了吧。眉头微微的皱着,在眉间留下细小的刻痕,双瞳是略带疲惫的,却不改一贯的温柔,樱色的双唇轻抿着,对自己而言那是永远致命的诱惑。
林逐云站在二皇子府的书房窗下,透过窗缝,痴痴的向里面望着。里面的人对自己来说,是悬崖顶端盛开的雪莲,只能穷其一生去仰望,却没有勇气去撷取,只怕自己弄伤了他,弄脏了他,所以只能近乎残忍的一次又一次的装作不懂,假作无意,然后在他越来越温柔陌生的笑脸后,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
筝,我这样做,对吗?
还是自以为是的替你选择了所谓正确的道路,却忽略了你的意愿?
不,这样才是最好的。
你的善良,你的胸怀,你的仁慈,已得到了越来越多的承认和赞许。
是的,你只需要站在阳光下接受那毫无阴影的光明,所有污秽的事由我来做。
只要你幸福……
“筝哥哥,我就知道你还没睡,看,笙儿给你送参汤来了。”随着清脆嗓音的传入,走进书房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人儿。
圆而晶亮的眼睛,粉嫩的小嘴,小小的脸蛋,仿佛是观音座下的善财童子。
四皇子凌笙,有着皇室血统所应有的美貌。
“笙儿,这么晚了,你还没歇着啊?”凌筝眼中尽是宠溺,十三岁的凌笙在他看来,仍是一个需要关心的小孩子。
“笙儿担心皇兄嘛!来,快喝了参汤。”撒着娇,凌笙顺势偎入凌筝怀中,眼底闪过爱慕的热情。
“好好好,”凌筝不疑有它的抱住自己的弟弟,轻抚着他的头,“为兄这就喝……”
“喀嚓!”
异常的声音自窗外响起,引起了屋内两人的注意。
“谁?”一同奔到视窗,两人看到的是被人折断的碗口粗的杨树枝和异常清冷的月光。
*
“啪”的一声,又一只价值连城的花瓶化作了碎片。
放眼望去,屋子里已是一片狼籍,细看来,全是无价的珍品。可主人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可惜,甚至拔出了剑,将上好的桃木桌也砍成了碎片。
发泄终于告一段落,林逐云看着早已不成样子的房间,强自压抑着胸中那令人战栗的疯狂。
他想杀了凌笙,只差那么一点儿,若不是及时离开,自己恐怕真会扭断那纤细漂亮的脖子。
那个怀抱是自己的,不能被其他任何人触碰。
他知道凌筝一向是他人爱慕的对象,也一直希望他能远离自己这黑暗的漩涡。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