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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早叫你别来了,看看,这不是添乱吗?”
李世香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对归立喊:“小立别管我!快去救智远!”
归立见李世香暂时没有危险,心一横领着二三十人杀向主营。敌军们到确实没想到这伙匪徒如此棘手,先还只是数百人出来围剿,见镇不住他们,又增派了五百兵力。归立见此时风力不弱,忽然灵机一动,把一根树枝在篝火里点着丢到一旁的营帐上。夏季营帐是麻布缝制,一点就照,整个帐篷剎时燃成一只巨大的火炬。火借风助,周围的帐篷也被一一引燃,营地不久便变成一片火海。
敌军大乱,归立趁机向主帅帐篷逼近。也是那高魁轻敌,以为区区几个蟊贼不足为患,因此竟并未移帐,此时要移帐,火苗已扑了过来。归立等正被重重围困,忽然见帅旗东移,贺裕见过世面,大喊道:“小立,那旗帜下面就是主帅!擒贼先擒王,先拿住老贼再说!”
归立听说真的领人杀开条血路冲过去,此时敌人已如潮水般涌过来,身边同伴也有多死伤。归立看这阵势逃出的希望已微乎其微,倘若不能劫持住敌帅,自己一方必定有死无生。
那高魁果然在帅旗之下,而夏智远正被关押在一旁的帐篷里,此时被挟持着一并撤退。归立发现敌首眼前一亮,只恨中间隔着一条高高的栅栏,一时过不去。再厮杀几回合,敌军已将强盗们赶入一个小方块,成千士兵扑过来,围了个水泄不通。
归立此时一步也不能多走,兵刃已被鲜血糊住失了锋芒,正命悬一线,只听得摇天撼地一声巨响,军营北面窜起一条火龙,十几个士兵被炸得腾空而起,巨大的热浪袭来,几乎教人睁不开眼睛。爆炸过后另一路人马冲杀进来,与归立等人里应外和砍杀高魁的军队。
过不多久,那路人已渐渐挨拢,归立依稀听得人声嘈杂中有人高声叫唤:“归立!归立!你死了没有!”
归立听得是金亮声音,立时喜出望外,回应道:“亮!我在这里!”
金亮砍倒几个挡路的敌人已瞧见归立,恶狠狠骂道:“奶奶的!你这混小子怎么还不死!你死了老子就可以回去抱老婆了!”
金亮白天已与归立翻脸,但这人虽狠得到家,却极重江湖道义,赌气出走不久便开始后悔。想归立此去自投罗网,小命必然不保,思量一回还是撇下妻子带上两百个自愿拼命出力的弟兄赶来相助。只是这些人并没有兵器,还是使采石的砍刀大锥,所幸手边还有几大捆炸石用的火药,这才得以在高军的封锁圈上炸开一条口杀进来。
归立指着不远处的帅旗喊:“亮!敌人的主帅就在那里,快帮我捉住他!”
金亮听说便率领手下的强盗向旗帜下冲锋,掩护归立前进,他自己率先杀到栅栏下,粗略目测高度,杀退几个夹击的敌人,摆开马步扣拢双手朝归立喊:“臭小子!快过来!”
归立会意,飞奔过来,借着冲刺踩上金亮手心,金亮顺势往上一托,他便翻几个跟头,燕子跨梁似的越过栅栏,另有几个身手利落的强盗也效仿这个法子跳进栏去。归立回头见李世香等人还被敌军围困,忙叫道“亮,你帮我保护世香,我这里不需要帮手!”
金亮心不甘情不愿应了,带人去帮贺裕等人解围。众人见到金亮也是又惊又喜。
“小亮你来了!”
金亮一面杀敌一面说:“没办法,不来不成,不然老子一辈子都别想睡成安稳觉!”
李世香再不想他如此仗义,心下极为感动。
“金亮你是个好人,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金亮却骂道:“呸!你以为老子是为你这骚狐狸来的!老子只想救我兄弟!”
这边归立等人尽管已经深入敌军深处,但是高魁的卫队强悍无比,他手边只有二三十人,根本不是对手。转眼间又被围困,幸而栅栏已被大火烧出一个口子,后面援手逐个跟进。金亮见敌众我寡,再耽搁下去凶多吉少,便冲归立喊:“阿立!伤敌十指不如断起一指!快宰了那贼头,也不枉我们走这一遭!”
归立手中刀剑已是不中用,听金亮一喊解下大弓,摸出羽箭,张弓搭箭射向高魁。他箭法虽准,无奈对方有许多人守护,连发三箭都未能得手。
就在此时,一直被押解在高魁左近的夏智远趁其不备,一拳打翻身旁的卫兵抓住高魁。众人无不惊骇,他们原都只道夏智远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再不想他武功如此了得。
夏智远制住高魁,知机不可失,忙将人质拖前几步,厉声对不远处的归立喊:“放箭!放箭!”
归立大喜,忙将准心移过去,这一箭志在必得,只是射杀敌首后这条好汉也必丧命敌人乱刀之下,玉石俱焚实在可惜。
“小立住手!那人是智远啊!”身后突然响起李世香凄厉的呼喊,归立为之一震,急忙定睛仔细打量夏智远。见他果然是个俊秀清朗的美少年,虽身陷绝境仍是神色凛然临危不惧,确是人中龙凤。
这就是他的情敌,让他又嫉又羡的夏智远!?
归立心念急转,扣住弓弦的手指僵硬了。
“放箭!快放箭!”夏智远见归立迟疑,急出一身冷汗,不顾利剑已抵住自己背心,依然连连高声催促。
同时李世香也在苦苦哀求:“不!小立!智远会死的!我求你快住手!”
眨眼时间归立内心已天翻地覆,此刻他搭住弓弦的手捏着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只要一松手,就能杀了高魁。自己一干人便有希望趁乱全身而退,更可保全信阳数万百姓平安。但倘若如此,夏智远必死无疑。
归立两相交战,难以决断。短短片刻遍错失良机。一支冷箭于乱军中飞出,归立清楚的听到金属撕裂肌肉的闷响,那支箭已插在他胸口之上,巨大的冲击几乎压破胸腔,他根本喘不过气来。像堤坝开了口,力气也像绝堤的洪水从箭射入的洞口迅速留走,他很快倒了下去。
李世香看到这恐怖的一幕,立刻脸青唇白心颤肉跳,忘了周围是刀丛剑林向归立奔来。只跑出两步被金亮扑倒,几支竹箭扑扑插在他们眼前,身旁的敌人急速散开,短兵相接不成,他们要乱箭出击了。
强盗们见势不妙,纷纷大叫:“不成了!快撤吧!不然真把命丢这儿了!”
李世香伸手向前忍不住哭起来:“小立!小立!快过来!”
归立中箭倒地,只能侧卧爬行,只挣得几下便寸不难移。他料定自己生还无望,用尽全力大喊:“亮!快带世香走!别管我了!”
“不行!要走一起走!”金亮还试图过来援救,归立眼看无数弓箭手从四面八方钻出,心急如焚“快走!快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金亮见情势凶险,心一狠,拉起李世香往回跑,李世香只挣扎一下就被他一拳击中小腹扛了起来。他疼得眼前两眼昏花,眼前只见火光血光,不管是夏智远还是归立,他都抓不住了。
金亮逃出几丈外,贺裕冲上来接过李世香:“小亮脚丫子撒快点,不然真要万箭穿心啦!”
金亮回头看一眼被火光包围的归立,禁不住泪如雨下,含恨忍痛和强盗们冲杀出去。身后很快响起阵阵轰鸣,如同无数大鸟震翅而飞。强盗们听这声响,个个变色,那箭已雨点似的铺天盖地落下,逃得稍微慢点的无不被射成蜂窝状。金亮等人亡命飞逃,好在众人在山中居住多年,脚步迅捷,埋头狂奔一阵,渐渐脱离弓箭射程。又与最后一队敌人搏杀一番,终于突出重围从高家的营地里逃了出来。此时同来的五百余人所剩不过六七十人,金亮想起遇难的兄弟,心如刀割,含泪朝回方拜了三拜,领着幸存者和躲藏的附近山中的同伴们汇合去了。
十六、最后的决定
不知过了多久,归立被一阵痛楚唤醒。他惊讶自己竟然还活着,可是身上伤口无数,刀割的、剑刺的、枪挑的,受伤时只顾拼命杀敌,竟不觉疼痛,隔了许久,这些原本应该开始愈合的伤却撕人心肺的疼起来,伴着阵阵烧灼,连抬一下手指头也是一场折磨。最痛的还是胸口的箭伤,呼吸时牵动伤口,扯心扯肺,归立努力抬起手捂住那里,确认自己的伤情。
胸口的箭早已被人拔出,意外的,伤口没有想象的严重,箭头可能只刺入了几分,并未伤及内脏。归立松了口气,手指移动一分,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掏了出来举到眼前,借着微光看时,原来是李世香给的护身符。这块坚硬的玉石替他挡下那致命一箭,玉坠上那条细小的黑缝已扩展成指逢宽的裂痕,只怕稍微大力碰触就会整个碎掉。归立握住护身符,把它贴到心脏的位置,艰难的喘息。
世香,是不是已经安全逃出了?
又昏睡了很久,再次苏醒时他已被丢到牢房一样的地方,地上铺着枯草,空气里弥散着潮湿的霉臭,老鼠四处乱窜。归立撑起身子,他已经恢复了一点力气,伤口虽然还很疼,但是勉强能够动弹了,他忽然发现身旁坐着一人。
“你终于醒了。”夏智远神态安详,笑颜从容。
归立一时搞不清状况,虽不做声,但满脸惊疑还是让人一眼看破。
“你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难怪,一般人怎么会来过这里。我却是旧地重游了,这里是信阳监狱。朋友,你昏迷的三天中,高魁已经占领信阳了。
“怎么会!”归立大声惊呼,胸腔又是一阵疼痛,忍不住气喘咳嗽。他不能相信,就算高魁用兵如神,也不可能三天时间就攻陷这偌大一座城池,当初他们在城墙周围修筑坚固的工事一点作用都没发挥吗?
夏智远叹息:“你一定很惊讶吧,白家根本没有同高家交战,他们被恐惧击溃了,前天一早就下了降书,大开城门把信阳城拱手让了出去。高魁未费一兵一足就得到了这座城,前后所有损失加起来还比不上你们那场夜袭造成的严重。”
归立沉默了,过程出人意表,结局却一样,真的没什么好惊讶的。
“你就是鬼风山的强盗归立吧,我知道你的世香的朋友。”夏智远一句话,令归立低垂的眼睁大了。
“世香跟你提过我?”
“那倒不是,但是我知道一点你的事。”志远微笑了,其实岂止一点,之前他就凭李世香反常的言行和管家的陈述中猜到了二人的关系,夜袭过后更加确定无疑了。
“是世香求你来救我的吧。”
归立犹豫着点点头,他不会撒谎,而且夏智远这样聪明人也不会相信一群山野盗匪会有揭竿抗敌的觉悟。
夏智远又是一声长叹冷笑道:“他真是个傻瓜。”
归立回首一瞥,不明其意。
“他在关键时刻毁掉杀死高魁的唯一机会。他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意,最后还连累了你,真教人失望。”
啪!夏智远白晰的脸上掌印毕显。本就脸色苍白失血后更无人色的归立因愤怒涨红了双颊。
“请不要侮辱一个为了救你甘愿放弃尊严性命的人,这样太卑鄙了。”
夏智远惊愕的望住归立,表情复杂难言,良久才哑然失笑,无限感叹。
“世香很幸运,认识你是他这一生最大的福气。”
福气,恐怕已是最后的了。归立明白末日离自己不远了。不久之后高魁驾临监狱,他纡尊降贵来见杀他的刺客。
“小子,你为什么要杀本将军,本将军听说你是名强盗,难道强盗也懂为国捐躯?”
身染重病,但仍保持军人威武气度的将军坐在铁栏外质问满身血污的少年,神情间既有憎恨也有惺惺相惜的赏识。
归立摇头:“天下大乱,哪里还有什么家国。我只为了信守对一个人的承诺才冒险搭救智远少爷。”
高魁忽然大笑,笑声不久转为剧烈的喘咳,那声音听来很恐怖,像有厚厚的砂纸在他肺里摩擦着,他很快吐出几块带血的痰块,精神迅速委顿。
“你们已经听说本将军身患绝症的消息了吧,知道本将军为什么还要攻打信阳吗?”
夏智远嘲讽道:“知道,你自恨时日无多,觉得上天对你不公,所以要许多人和你一同受苦,分担你的绝望。”
“嘿,正是如此。本将军叱咤风云,威震四方,本可以扫平诸侯一统天下,永留英名于世。可是老天不给我机会!它瞎了眼!让我早死!我不甘心,为什么碌碌平庸的凡俗小人都可以长命百岁,我却霸业未成便要英年早逝!”
高魁两眼充血,额头因激动和虚弱冒出豆大的汗珠,他仰天长叹:“我广邀天下名医医治我的恶疾,可是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他们说只有凌云树的果实能治好我的病。那种树生在东海蓬莱仙岛,我派了很多人出海寻找,可以一无所获。”
说到这里,他指着归立:“小子,你为了誓言可以牺牲身家性命,而我,可以为了保住这条命放弃一切。只要你们有办法延续我的生命,我可以放过你们放过信阳,你们能吗?能吗?”
归立不愿和高魁绝望又凄厉的目光相对,将头别向一旁,高魁放声狂笑:“我知道你们不能!所以你们只有死!这座城所有人都必须死。”
他又指向夏智远,笑容阴冷:“夏公子,你本是平民布衣,为了拯救满城百姓自告奋勇前来劝我罢战。现在白家放弃抵抗主动降城,你做何感想?”
夏智远直视压迫,不卑不亢答道:“白家贪生怕死,为求自保置数万百姓于不顾,是懦夫所为,人人可以唾弃。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将军也是一代枭雄,为何不能大敞胸襟,顺应天意,何必为泻私愤荼毒无辜之人?”
“到现在你还妄想劝服我,你真不怕我马上杀了你?”
“人谁无一死?但死也有泰山鸿毛之分,我今虽身死,公道自有后人评说,总好过你冥顽不灵遗臭万年。”
高魁不怒反笑,阴霾更甚。
“说得好,我果然没看走眼,你们二人都是信阳最出色的勇士。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们留到现在?嘿嘿,杀人也有先后次序,我要当着全城的人处死你们,先杀光有傲骨不怕死的人,再慢慢摆布剩下的人。看他们痛不欲生,才能减轻我的病痛。而你们就先为你们的理想信念殉葬吧。”
荒山之中,强盗们哭声震天,他们痛失手足,骨肉离散。李世香被金亮关在山洞里,他只要一露面马上会被悲愤的人群撕成碎片。黑暗中,他抱头痛哭,身上缠满纱布,那一晚受的伤愈合得奇慢,血仍然一点点浸出来。但他不觉得疼,他的心已被撕扯碎了,需要更大的痛来镇压。
“小立、小立、小立——”
一连几天不分昼夜,李世香都念着这个名字,不眠不休,形销骨琐。贵儿端来的食物清水,他一点没动,上次的没有,上上次也没有,喉咙胸口刀割火烧一般,他吃不下任何东西。
昏沉了数日,金亮横冲直撞进来,一脚踢翻李世香跟前的杯碗,他眼中带泪,恼怒悲恨。
“阿立还活着。”
李世香死水般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涟漪,但这涟漪很快变成一场风暴。
“他明天一早就会被处决,尸首还要在信阳城头示众三天三夜!”金亮厉声哭骂,在李世香耳边吼:“这下你甘心!满意了!他才二十岁!还没成亲!”
“你这个狐狸精!天杀的!我就知道你不逼死他不罢休,阿立欠了你什么?十个包子!你用十个包子就买了他一条命,我真后悔那天在山神庙为什么不一刀杀了你!”
李世香抖嗦着,血气上涌,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牢牢抓住一句话。
“小立还活着!小立还活着!”
他一跳而起,冲出山洞,刚才还虚弱得不能动弹,转眼健旺轻捷。他跑出山洞,跳上金亮的马,冲散愤怒的人群一溜烟奔下山去。
马鞍没放平,缰绳也未上紧,随时可能摔下来,李世香紧紧抓住马儿棕毛,尽量贴紧马背。就算摔到头破血流脑浆迸裂他也要去,山洞中的几日他什么都明白了,不再问别人“我该怎么办。”,他已经完全明确自己的心意。情之于人就是债,欠了偿,偿了又欠,来来回回,轮回不断。之前他欠了归立那么多,终于到了一并偿还的时候了。
信阳比城陷前还要戒备森严,城门上已经挂起高家的旗帜,李世香被拦在门外,他一身血衣,头发凌乱,太引人注目了。
“什么人!这里现在不许出入,你来做什么!”
李世香止住呼吸,捏紧拳头,挺直背大声说:“我是行刺高魁的刺客!就是我带头袭击你们的营地的!”
人群哗然,士兵迅速靠拢,李世香正束手就擒。金亮突然疯子般冲出来,拉住他狂喊:“你这个疯子!你糟蹋了小立的心血!你们一个个都是混蛋!”
李世香含泪看着他被人五花大绑起来,金亮,如果小立错在太痴,我错在太笨,那你就错在太讲义气,归根结底,我们大家都是傻子。
李世香和金亮被当成归立的同党投入监狱,归立难以置信的看着金亮,咬了一口的窝头滚到地上。金亮捡起窝头便往嘴里塞,饱死的鬼好上路,现在这句话才是正道。
“别看我,老子不认识你!”他气哼哼的骂。
归立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忽然听到隔壁夏智远的囚室传来李世香的叫声:“小立!小立!你在隔壁吗!你伤得重不重?我在这里啊!”
“世香!”归立扑到墙壁上,百感交集,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世香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李世香欢欣鼓舞,只感受到相聚的喜悦,原来和心爱的人并肩,死亡也变得微不足道。
语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