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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起来,自那场祸事后,他过得最轻松惬意的便是滞留在她闺房的那段日子了。
那时的他得寸进尺,一再触及她的底线,为的是要看她能容忍他到什么程度。这是他的恶趣味,更是他年幼时爱玩的把戏,他以为这些恶趣味早就随着那场灾难而消失了,却不想只是被他隐藏了起来,而又在她的面前重拾起来。
怎么不会爱上她呢?
想起她被他指使得团团转时呆头呆脑的模样,生气时故意不理他的娇俏模样;明明对他心生防备,转眼间又轻易放下心防的笨模样。有时她喜欢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教训他这“采花贼”作恶多端,小心现世报;有时她被他气得要命决心甩手不理他,却又在见到他伤口紧张兮兮……
她是那么的生动、鲜活,如灿烂的春花,入了心便开出姹紫千红。
他曾以为她喜欢的是赵尚真,她装得那么真,连他都被她给骗过去了。后来知道她喜欢的赵尚归,知道她为了赵尚归做了许多事,心中酸涩莫名,却又嗤之以鼻,觉得她傻得可以。
如今她对他热情似火,就算前方是地狱的深渊,他也只能一脚踏进去了。
沈叙入神地想着事情,忽闻唐宗颢道:“呦,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
沈叙顺着唐宗颢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外边大厅来了两名男客人。
一名男子年约二十五六,他有着小麦色的皮肤,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身姿挺拔如劲松。眉目之间细看跟齐姜有三四分相似,他正是齐姜的兄长,齐致。另外一名男子眉目清秀,身量高挑。男子肤色很白,看上去略有些病态,一袭洗得发白的蓝袍也难以遮掩他身上那股清贵之气。
唐宗颢饶有兴致地对沈叙道:“呦,仇人!”
话音刚落,齐致的目光便落在大厅墙上的“猛虎嗅蔷薇”画上,他锐利的眼睛微眯,似乎想透过这画看出什么来。
唐宗颢转头看向沈叙,道:“你这大舅子眼睛可真是锐利,他是这么多客人当中唯一一个发现不妥的吧。”
沈叙的目光先是落在蓝衣男子身上,尔后再转向齐致。
唐宗颢懒洋洋地道:“久闻齐致大名,今日得以目睹他的真面目,真是不枉此行啊。老头子时常叨念他,说他是如何的丰神俊朗,丰郡经他治理不过四年,便改头换面,魏国有他这名能臣,于他国而言可不是好事啊。”
齐致在丰郡做郡守,丰郡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它东接宋国,西靠南国,边壤之地,多有流寇。在这几年,流寇踪灭,南国臣服,齐致功不可没。听闻如今的丰郡路不拾遗,百姓安居乐业。
因齐致是齐姜的兄长,对于他的事,沈叙知之甚多。齐致行事稳重,深得魏平公信任。就连齐姜这个无法无天、在齐府被父母宠在手心上的人,也唯独只有他一人能制得住她,可见他厉害之处。
唐宗颢又道:“你大舅子跟钱少冉关系匪浅,看来你这婚事悬啊。”
唐宗颢口中的钱少冉也就是安冉,是魏国有名的篆刻家。
见沈叙不搭理,唐宗颢又道:“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若你出去见上他一面,看你们两个人红着眼对望也是好戏一出啊。钱少冉现在是借住在齐家吧?齐七喜爱篆刻,钱少冉又是篆刻大家,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可要当心啊……对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欲求娶齐七,这小子恨不得要生啖你血肉,他不会跟你抢齐七吧?”
沈叙瞥了唐宗颢一眼,“你有完没完?”
话音刚落,只听得外边的安冉道:“这方鸡血石不错,不若就拿它送给令妹作见面礼吧?”
齐致露出笑来,随着他这个笑,他脸上的冷意也消融了,“她就是瞎弄,送太贵的东西给她也是糟蹋。”
安冉的声音清澈中带着些柔和,听起来十分舒服,“是你要求太高了,若你常用的那枚印章是她瞎弄之作,我可要甘拜下风了,我这篆刻大家的名号给她也不亏。”
齐致摇头叹息,语气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宠溺,“在她面前你可不能这么说。这丫头听不得丝毫赞美,你再这么夸她,她的尾巴会翘到天上去。”
他们说话间,又有几名客人走了上来,为首的一名年轻男子见到齐致,兴奋地高呼:“齐二兄,好久不见!”
几个男子就这么围了上来,与齐致寒暄,说了一会儿话,他们约齐致去观天茶馆品茶聊天。
齐致推却,安冉知道是因他的缘故,便道:“难得巧遇,齐兄你与他们一道过去吧。”
年轻男子邀安冉同去,安冉笑着道:“也好,不过难得出来一趟,我再挑几块印材。”
齐致点头,“好。”他又看了一眼那幅猛虎嗅蔷薇的画,道:“你自己要小心些。”
“好,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齐致离开后,安冉埋头认真挑选印材,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忽觉身边有人,抬头看去。
看到来者,安冉脸色微变,“即墨叙!”
作者有话要说:惭愧,又迟了……
明天一定准时!
见谅见谅!
☆、灭国
不过一瞬,安冉脸色便恢复了正常,“即墨叙,不,如今该叫你沈叙了。”他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有何贵干?”
沈叙也报以一笑,“原以为此生不会相见,却未料会在都邑城中遇上,沈某甚是惊讶。”
安冉听出沈叙这言外之意,冷冷一笑,本就略带病容的脸更是煞白,“你既名扬天下,坐收名利地位,我又为何要偏安一隅,混吃等死?”
沈叙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哀乐,“当初放你一条生路,不过是看在你尚且年幼。”弦外之音是——现在你已是弱冠之年,敢来招惹我,我是不会再手下留情的了。
安冉怒极而笑,“不愧是沈先生,连威胁也说得如此隐晦。”他止了笑,冷冷地道:“人人都道沈先生惊才艳绝,若让天下人知道他们敬重的沈先生不过是一个心口不一的伪君子,不知会如何?”
沈叙勾唇一笑,“欢迎之至。”
安冉拿起桌上的檀木盒子,笑着道:“好呀,那你就慢慢等着吧。”
沈叙视线落在那檀木盒子上,慢悠悠地道:“若你想报复直接向着我来好了,利用别人又算是什么事?”
安冉握紧手中的檀木盒子,想起这两天听到的消息,苍白的脸庞满是笑意,“利用?沈叙,你以为没人知道你的身份?”安冉想到齐府众人对沈叙求娶齐姜的态度,“你想求娶齐姑娘?”他摇摇头,叹道:“怕是难了,这该如何是好呢……”他说着惋惜的话,眼中流露出的却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不劳安公子费心。”沈叙神色平静地道。
安冉冷笑,甩袖而去。
唐宗颢走了出来,搭上沈叙的肩膀,把全身的重量往沈叙的身上压,“这小子真是经不起丝毫撩拨,一如十年前,一撩就炸毛。”
“他是故意的……”对上唐宗颢疑惑的眼睛,沈叙轻笑。安冉刚才故意这么做不过是为了降低他的警惕心。安冉前来懿钰轩挑选印材显然不是偶然之举,他连懿钰轩的幕后之人都能查了出来,怕是有备而来。
想到这里,沈叙不由得为齐姜担忧,他向她求娶的事如今人尽皆知,以安冉的性情,为了复仇,又近水楼台,难免不会利用她。
唐宗颢显然想到了个中关节,他抚掌笑着道:“阿叙呀阿叙,你这婚事真是道阻且长啊……”
沈叙推开唐宗颢,从侍女手中拿过那满满一匣子的印材,道:“我约了宋五郎,先走一步了。”
观天茶舍
席上满是美酒佳肴,齐致向来滴酒不沾,别人喝酒,他就端着茶杯跟众人聊天。谈天说地之间,有人问起了丰郡的风土人情,又感叹齐致的治理能力,“丰郡在齐兄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此次齐兄回都邑述职,国君定会论功行赏。”
齐致淡淡一笑,“作为臣子自然要为君主分忧,这是臣子的本分。”
方才在懿钰轩率先跟齐致打招呼的那名年轻男子,人唤陈五郎。陈五郎见气氛凝滞,心中想着炒热气氛,于是就说起这几天都邑城的热闹事,近日都邑的热闹事不外是沈叙求娶齐姜之事了,“沈先生求娶齐七姑娘能成,齐二兄便是沈先生的大舅子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齐致轻轻地拨着杯中的茶沫,淡淡地道:“舍妹的婚事自有家父家母操心。”
在场的人谁不是人精?听齐致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是不准备将齐姜许配给沈先生的了。听了这消息,他们心中不免多想,想开口继续询问,却见齐致神色冷淡,自然明白他不想多谈。众人心中觉得奇怪,却也不好追问下去,只好转移了话题。
“方才跟齐兄一起的那位兄台面生得很,怕不是都邑人吧?”
齐致点头,“那位是我在丰郡的好友,姓安名冉。”
“安冉?”有人惊喜道:“可是篆刻大家安冉?”
“正是。”
安冉的名头在魏国可谓响当当,在场的人俱是都邑高门贵族,爱附庸风雅,自然对安冉耳熟能详了。
在场的人纷纷说起安冉的作品来,席间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话题由安冉身上转到篆刻这门艺术上,不知怎么的,又有人说起以篆刻闻名的大国——中山国,“以前那中山国的篆刻可谓闻名天下,我曾有幸得见中山国某王族亲手篆刻的印章,无论是书法还是雕工都出色至极,唉,可惜如今什么都成了一抔黄土了……”
他们口中的中山国以篆刻之艺为国宝,国中几乎人人都会篆刻这门手艺,可惜,这国家早已灭国,不复存在了。中山国在魏国的南边,与丰郡毗邻,十年前,中山国灭,属于中山国的领地被晋、宋,魏三国瓜分完毕。
世人所不知的是中山国的世子钱少冉在灭国之时逃到丰郡了,隐姓埋名,落户魏国,成为了魏国的百姓,他化名安冉,用了十年的时间成为了魏国的篆刻大家。
陈五郎叹息,“以中山国钱襄王的行事方式,灭国不过是迟早的事。只是它灭亡得太迟,可惜了那家了……”
当中有人猜到陈五郎想说什么,便问:“五郎想说的莫不是那个忠臣之家?”
陈五郎点头,“没错,正是那周王室的忠臣,即墨则钧老先生!”
有人双手一拍,道:“你所说的即墨则钧莫不是那个齐国王族的宗室?他们全家四代人全为周王室鞠躬尽瘁,以匡扶王室为己任。我说他们这个家族就是老古板,他们也不想想周王室如今是什么光景,周王室再正统,又如何能比得过如今强大的诸侯国?现时不是以正统说话,而是以实力说话,即墨王室即墨则钧这一族实在是迂腐古板啊……”
陈五郎显然十分敬重即墨则钧,听了这话立刻怒道:“老先生心中有大义,匡扶周王不过是为了天下一统,奈何周王力有不逮,可叹可叹!”
有不明此事的人问道:“即墨一族如何又跟中山国有了牵连?”
“你不知道?十七年前,即墨一族不知怎的惹了中山国钱襄王。钱襄王就将即墨一族给灭门了,即墨一家三代人,加上奴仆,共一百四十六口人全被杀死了。听说当中还有刚出生还没满月的小孩子,真是悲惨。”
显然这位少年人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惊叹,“这中山国钱襄王这事做得可真……难怪说是报应啊!”
有人应和,“当初这事,周王室和齐国王族的做法也实在令人心寒……”
由此至终,齐致都不发一言,他默默地品着茶,听着众人的讨论,思绪越飘越远。
作者有话要说:小伙伴们都去哪了?
不要霸王我啊!
☆、身世
宋瑜受人所托来到了齐府,他先是去上房向宋氏问安,跟宋氏闲聊了一会儿,他才道出目的,“这匣子里的东西是给送小七的。”
宋氏打开匣子,看着里面各色不一的印材,宋氏略有些讶异地看向宋瑜,“你怎么突然送她这么多印材?”
“小七这段日子要在家里静养,我不是怕她闷么。”宋瑜嬉皮笑脸地道。
宋氏没好气地瞪了宋瑜一眼,却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他离开。宋瑜拿着匣子去到齐姜住处的时候,齐姜正在练字。见到宋瑜,齐姜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挥毫。
宋瑜也不在意,他将匣子放到桌子上,端着侍女送上来的茶慢慢品尝。
齐姜写完一篇字,揉了揉手腕,见宋瑜还坐在原处,却是撑着额头打起瞌睡来了。齐姜推了推宋瑜的肩膀,皱眉道:“你专程过来我这打瞌睡?”
宋瑜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了齐姜一眼,朝桌上的匣子努了努嘴,齐姜一脸狐疑地打开了匣子,待看到里面的东西,她绽放出一个惊喜的笑容,“他怎么叫你送这些给我!”不用想她都知道这是沈叙送给她的。
宋瑜揉了揉太阳穴,拿眼看她,“怎么不能是我送的?”
“你的心思全在讨好那些莺莺燕燕上了,哪里顾得上我?”
宋瑜起身,“东西送到了,我该走了。”
齐姜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匣子里的各色印材,见宋瑜要走,忙把匣子盖上,“表兄,带我去见他。”
宋瑜停住脚步,挑眉道:“你真是胆大包天!别忘了你还在禁足,我不会陪你疯闹的。”
齐姜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宋瑜看。
宋瑜双手环胸,“你以为沈叙叫我送东西过来不需要付出代价?”
齐姜没好气地道:“你想要什么?开个口。”她就知道她这表兄要狮子大开口。
“算你上道。”宋瑜笑眯眯地道。
齐姜换了一套男装,扮成小厮跟着宋瑜上了马车,溜出了齐府。“品茗居。”宋瑜对车夫吩咐道。品茗居是一间茶馆,离齐府不算远。
宋瑜领着齐姜上了二楼,来到了一间包厢前,“他就在里面,”见齐姜要推门进去,宋瑜似笑非笑地把手一拦,道:“我只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我在楼下等,逾时不候。”
齐姜推开宋瑜的手,“知道了,啰嗦。”
齐姜推开了门,映入眼中的一扇山水屏风,绕过屏风,就见到沈叙背靠窗台,冲着她笑。齐姜忽然心跳加速,骤然相见,才察觉思念早已泛滥成灾。
齐姜咬唇不语,两人隔着一张桌子,遥遥对望。沈叙忽而失笑,他站直身子,张开了双臂,齐姜这才笑了,一个箭步扑入他的怀中。闻着他熟悉的气息,齐姜幽幽地叹息一声。
“怎么了?”
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震动,齐姜抬起头,毫不羞涩地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她澄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天晚上,你没被我吓坏吧?”
沈叙被齐姜逗得哈哈大笑,他亲昵地捧着她的脸,“唔,你吓坏我了。你要怎么补偿?”
齐姜拿下沈叙的手,紧紧握住,调皮地道:“我出来见你,你该知足了吧。”
沈叙揽住齐姜的腰,两人鼻尖对着鼻尖,静静地呼吸着对方的气息,双方俱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柔情蜜意。沈叙轻啄着齐姜的唇瓣,叹道:“真想把你剥皮拆骨吞到腹中去。”
齐姜举起白皙的手腕,放到沈叙嘴边,笑吟吟地道:“好啊,你来吧。”
沈叙深深地凝视着齐姜,他真的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腕放入了口中,轻轻地啃咬,辗转地亲吻。湿濡的吻印在她的手腕上,滚烫的,酥酥/麻麻的,让整个人的心都随着他这番动作而颤抖了。沈叙边啃咬,边观察着齐姜的脸上的表情,齐姜受不了他这深情的目光,捂住了他的眼睛,“不准看。”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沈叙才将袖里的彤管递过去,“喏,这下肯收我的彤管了吧?”
齐姜笑嘻嘻地接过了彤管,这还是上次的那只彤管,上面除了有她的名字外,还有他的名字——即墨叙。
沈叙见齐姜的视线凝在那三个字上,便道:“这是我原本的名字,”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个中曲折,以后再告诉你详情。”
齐姜垂下了眼睑,将眼中的怜惜遮住,想到他曾经遭受的磨难,她心底有一处柔软得发酸,酸得快要冒出了泡泡。他口中所说的“详情”,上辈子他曾告诉过她,如今她记起了所有的事,这事她自然知道。齐姜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面上露出了笑容,柔声道:“好。”
沈叙又拿出一样东西,挂到齐姜的脖子上。齐姜低头看去,只见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碧玉吊坠,其上刻有双鸟纹。替齐姜戴好吊坠后,沈叙从背后揽住齐姜,吻上了她的脖子,“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戴上了它,你就是我们即墨家的媳妇,这辈子都跑不掉的了。”
齐姜轻轻地抚摸着吊坠。这碧玉吊坠,隔了一辈子,又回到了她手上。
齐姜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笑意,“我可没什么好东西送你。”
沈叙捏住齐姜的鼻子,“是,你的好东西都送给别人了。”他这是想起了她送世子印章的那件事。
齐姜亲了他脸颊一口,“吧嗒”一声脆响,“我整个人都送给你还不够呀?”
沈叙深情地吻了吻齐姜的鼻尖,“真想立刻娶你过门。”
说到这个现实的问题,齐姜也有些无奈,但是她很快就振作起来,“只要我坚持,我父亲那里肯定没问题。我母亲,她……等她心头上的那股气消了,也就好了。我母亲口硬心软,根本舍不得我难过。只要她肯去了解你,最后一定会接受你的。至于我阿兄,他……”
沈叙捂住齐姜喋喋不休的嘴巴,“行了,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