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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大厦建起来,是不是二百七十五号?〃
老头儿说:〃很难说。〃
〃为什么?〃
〃游戏大厦的门在爱情路与忧乐路的斜角上,一边一半,要是算爱情路的,就是二百七十五号;要是算忧乐路的,就是一号,建成后谁知道怎么定?〃
戴茜听完老头儿的话,觉得这座尚未施工的大厦,早早地就潜伏下了一种神秘色彩,这种神秘感与女儿收到的那些地址不符合的来信,仿佛在遥相呼应。
黑箱里的空间5
戴茜离开老头儿,早已累得疲惫不堪,她走出荒草地,向爱情路中央的塔松林带踅去。她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心绪纷乱难理。那封写错地址的信、荒草地、废墟、看工棚的老头儿、老头儿手中那本厚厚的书、游戏大厦的蓝图,这一串串具象,仿佛在组合成一个深奥奇特的大预言。游戏?游戏!她感到自己也在游戏之中,而另一个游戏也在向她招手,她隐隐悟出,她必须走进那个游戏里。那个游戏是什么呢?由谁来操纵?这一切,仍然朦胧不清。
静静地想来,她从女儿与披黑斗篷的男孩子玩的游戏中得到灵感,下一个游戏应该由她来操纵。她想,她要与丈夫一起走进年轻时热恋的时代,让那一幕幕热恋时的场景重现,消除丈夫与她心灵上的隔阂。这样的游戏多么有意义呵。
是时候了!
这时,一个陌生的男人向她走来,对她微笑一下,歉意地说:
〃让你久等了。〃
不等戴茜解释什么,那个陌生的男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坐下后,又回头看了看长椅的靠背,说:
〃第二百七十五号,很好,这是个有寓意的数字。〃
戴茜本来想继续解释,但她听到陌生人的这句话,心里蓦地翻滚不息,二百七十五号,这不正是她要寻找的那个数字吗?荒诞离奇的巧合背后,是不是真有一个大隐寓呢?而这个陌生的男人又是谁的使者?他是干什么的?是来布道?还是来传谕?
戴茜下意识地问道:
〃寓意着什么?〃
〃痛苦!〃
陌生人说。戴茜一阵颤栗,她感到陌生人的话是针对她说的,好像有一个神秘人物,站在她所能看到的所能感受到的大背景的后面,传道说喻,诱她悟出真空。这个感觉只一瞬间,便倏地逝去了,再也无法捕捉。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戴茜决定不再解释什么。一切解释都是多余的,只要有一个人向她说过〃痛苦〃二字就满足了,不管这痛苦是属于谁的。于是,戴茜不再说话,任凭陌生男人坐在她的身边。这时候,陌生人又说:
〃世界真狭窄,容不得一个人立足!〃
戴茜很生气。在这条长长的塔松林带里,有无数条一张挨一张的长椅,它们都空荡荡的,他可以坐其中任何一条,但他偏偏要坐在她坐的这一条上,可他妄出怨言。戴茜认为陌生人有意伤害她的宽容之心,她指着邻近的一条长椅说:
〃那一条空着,可容你躺下。〃
陌生人老熟人似的笑一笑,说:〃你没瞧那些地方堆满了圆的、倒三角形的、正三角形的物体,闪耀着唇蓝、乳红、臀紫的色彩,没有一点空闲地方,唯有这儿还有一点儿宽裕。〃
戴茜赌气地挪了挪身子,让出更多的宽余给陌生人。陌生人敏感地说:
〃你生气了?〃
〃生什么气?我不认识你!〃戴茜说。
〃不认识我?干嘛在这儿等我?〃陌生人天真地问。
〃谁说我等你?〃戴茜喜不得恼不得地问。
〃坐在这儿的人,就是为了等我,这是注定了的。〃陌生人严肃地说。
〃为什么等你?〃戴茜讥诮地说。
〃你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坐在这儿?我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来到这儿?想一想,不等我还等谁?〃陌生人平静地说。
〃想一想?〃戴茜沉吟一下,说,〃的确有点玄奥。〃
戴茜说到这里,开始坚信面前所发生的这一切,的确是注定了的。陌生人的话,仿佛是一种语言催眠术,使她不由己地产生了一种感觉:她已进入到了她坐的长椅之中,长椅也进入到了她之中,而这个长椅上,还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天渐渐地黑定,长椅上已坐满了恋人们,生着许多长腿的女人,横陈在夜色里,乳房已移动了位置,小腹在收缩,足尖伸直,肉体的线条团成一团,衣服变得空空荡荡。
戴茜准备离开这堆肢体无秩序地交叠的人们。当她站起身时,陌生人又说:
〃世界真博大,你找不到一个人。〃
戴茜认为陌生人说的话怪诞离奇,古怪好笑。她走出去没多远,就开始崇拜陌生人的那句话。
黑箱里的空间6
为了帮助丈夫寻找回昔日的那些美好情感,戴茜在装扮上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她穿上一件镶边红色旗袍,仿佛年轻了十岁,旗袍贴体,胸部颤耸,蜂腰摇曳,丰臀诱人。她穿戴完毕,作势捏态地在卧室里走动几步,看到大立镜里的女人无限姣美,魅力无穷,心中便有一种急于要出门的冲动。
然后,戴茜坐在梳妆台前,开始仔细地化妆。第一次,她把眼影描重了,她在镜子里端详了一会儿,发现那眼睛是热烈的欲望之门,重重的眼影,更加突出了洋溢的欲望。她恋恋不舍地把描好的眼影擦去,重新描了一次。这一次,她把眼影描得很淡很淡,再对着镜子端详时,那些热烈的欲望变得温馨而含蓄,柔情脉脉,顾盼有寸。
化完妆,戴茜要出门的愿望更加强烈。她压抑着这种强烈的愿望,找出一本黔红色封面的照片簿,翻出少女时留影。她一手持着镜子,一手端着照片簿,她把照片簿里少女时的影像一张一张地与镜子里的形象比较着,她欣慰地发现,少女时,虽然美丽标致,但缺少丰满,身体单薄,肤肌没有性感。而现在的她,面部表情丰富,妩媚的肤色在满足的陶醉中,隐隐地又透出一丝渴望,丰腴的器官瞬忽变幻悲郁的春情,叙述着无秩序的韵律、无层次的均衡和冲突不宁的释放,这种释放隐含着无数的经验之美。
戴茜比较完她少女时和她目前的形象,心中满意极了。她激动地想,她在黄昏的林荫路上出现在丈夫的面前,准会让他大吃一惊,准会让他欣喜若狂。
黑箱里的空间7
戴茜艳光眩目地站在校园林荫路上时,夕阳血红,霞光斜插进杨树枝叶的缝隙里,撒一地辉煌。她的心怦怦跳动,焦渴地盼望着丈夫在这条幽静的人行道上出现。
她希望丈夫向她走来时,认不出她,在他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把情诗送给他,使他大吃一惊,喜出望外。
夕阳照在她的脸面上,这是她一生之中最诱人的时刻。丘比特之箭早已射出,远远地还没有达到目标。
戴茜仿佛又回到少女时代,手捧一颗炽热的爱心,羞怯忧惧地立在路旁,等待那个才学出众、年轻漂亮的副教授路过这里。他每天黄昏的时候,总是腋下夹着厚厚的讲义,准确无误地从这条林荫小路上走过,步履稳健,气宇昂然。她写了一首诗,诗中抒发着她对他的爱慕之情,她把小诗工工整整地誊在一张粉红色的诗笺上,将诗笺叠成一只小燕子。她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那个严肃得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的副教授,接受不接受她这颗执着的爱心。
他终于出现在林荫路上,戴茜激动万分地望着他越走越近。他腋下夹着厚厚的讲义,踽踽地向前走着,旁若无人,对戴茜视而不见,这使戴茜很伤心。她那颗火热的心,一下子灰冷下来。他走过去之后,她才鼓起勇气,小声地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像打量一个陌生人似的打量着她,那冷漠的目光,使她胸口窒闷,神志昏噩,她不知自己是怎样把那只小燕子递给他的,也记不清他说了一些什么话,她只记得他拒绝了她,把那只小燕子又还给了她。当她一个人像一尊偶像似的留在黄昏里时,已泪流满面。
黑箱里的空间8
戴茜告别黄昏,一步便走进黑暗的楼梯里,头上有脚步声,头下也有脚步声,脚步声无尽无休。楼梯没有光线,没有阴影,空间只是一块胶状的凝固体。在这样的楼梯里行走,你看不见什么,只能感觉出一堆由三角形、圆柱形、锥形组成的人体,头脑模糊,面貌不清,鼻子游离在小腹上,眼睛长在背后,嘴唇紧闭在一只胳膊上。耳朵就像折断的翅膀,缓慢地在零乱的肢体之间飞行,并碰撞出金属悦耳之声。楼梯越走越深,感觉也越加细微。戴茜发现,这些无精神无维的零乱肢体,是由无数蠕虫、螺旋体、点滴状结成物似的东西组成的无秩序、无规划。在黑暗楼梯里走,意识只是一些可怜的碎片、视觉。肉体和精神具有一种超前的机械力量,并无一丝恐惧感。陌生人曾对戴茜说,要去看那一个展览,必须走过这条黑暗的楼梯。
黑箱里的空间9
她来到那棵树下时,陌生人的肩头还倚在树干上。陌生人见了她,先知般地说:
〃我知道你会来的。〃
〃我偶尔走到这里……〃
戴茜心中狂乱,支支吾吾地掩饰着自己的不安。陌生人既不亲热也不冷淡,他没有动,道:
〃都这么说!〃
戴茜并没有走开。她来这里时,心中虽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但没有十分奢望地想碰着他。既然碰见了他,心里又犹豫了,是留下?还是走开?她踟蹰着,搭讪道:
〃你在等树上的那个梦?〃
〃是的!〃
陌生人淡淡地说,声调有些颓废。
〃等着了吗?〃
〃说不清楚。〃
戴茜觉得这样站着说话挺有意思,既不亲近,也不疏远,既不像恋人,也不像陌生人,这种距离,这种谈话方式,确实有一种友谊存在其中。这种友谊也令人神往,谁也不介绍自己,谁也不询问对方,从开始就带着一种神秘圣洁的色彩。不久,年轻的陌生人又开始说话,他道:
〃我想向你要一件东西。〃
〃一件东西?〃
戴茜的心开始狂跳,她明白事情开始了,一般的人都这样说,这样说没有猥亵的意思,也能使自己摆脱窘境。女人只要同意,只要暗示一下,事情就成功了。戴茜的脸炙烫,她暗自决定,只要他执着地要,她什么都会给他的,但她希望他说得更明白一些,这样,才够刺激。她喘着粗气,半天,才问:
〃什么东西?〃
〃一枚纽扣!〃
戴茜听罢,失望极了。心中隐隐地有些生气,她懊丧地问:
〃为什么非要纽扣?〃
〃我需要它。〃
戴茜生气地道:〃改天我给带一枚来。〃
陌生人说:〃不,就要你身上的一枚。〃
〃真奇怪!〃
〃不奇怪!〃
〃我想知道。〃
〃你会知道的。〃
〃什么时候?〃
〃你该知道的时候。〃
陌生人说着,递给戴茜一把水果刀。戴茜接过水果刀,又犹豫了一下,把衣服上的一枚纽扣割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陌生入张开的手心里。陌生人把纽扣攥在手里,平静地说:
〃一幅伟大的作品完成了。〃
黑箱里的空间10
戴茜设计的那个游戏失败后,心中痛苦了好几天。在家里,在办公室里,一天到头闷闷不乐,提不起情绪。
有一天,陆宜非来看望夏瓦士和她,并给他们带来两张沙龙美术大展的门票。当时夏瓦士正独自粉刷书房,门厅里堆得乱七八糟,无法驻足。戴茜歉意地把陆宜非邀请到卧室里去坐。他们坐下后,戴茜神情忧郁地说:
〃他越来越古怪了,有些事情做得太不近人情。〃
陆宜非点着一支烟,慢慢地吸着,叹喟一番,说:
〃夏老刚完成一部手稿,加上评职称时又经受一番精神折磨,眼下,他的身体和精神正处于一种极度疲惫状态,你得想办法让他松弛一下。〃
〃该做的都做了。〃戴茜的神色更加黯淡。她说,
〃我想法让他回忆一下我们谈恋爱时的情景,使他重温过去的美好的情感,可他对这一些麻木不仁,他的心像一只黑箱,封闭着,什么情感也不往外流露。〃
陆宜非说:〃快放暑假了,你带他去大林莽里打几天猎,我刚买了一支双筒猎枪,先借给你们玩几天。过些日子,他慢慢地就会好起来的。〃
戴茜感激地望望陆宜非,长吁一声,想说什么,但她没有说。陆宜非拿出两张沙龙美术大展的门票,放在戴茜的梳妆台上,说:
〃这几天正有一个挺不错的美展,你们去看一下,也许夏老会感兴趣的。那个美展是几个艺术狂人举办的,作品很有意思。有一个作品的名字叫《痛苦的禁锢》,实际上作品只是一枚衣服纽扣,的确发人深省。有一个很大的黑箱子,当你想看的时候,有一扇黑门开了,你走进黑箱后,门又自动关上。黑箱里灯光晦暗,你站在里面,只看到四面壁上密密匝匝地写满醒目的'思想'这两个字。你看着这满目'思想',觉得空间倏地消逝,心情压抑极了。当你走出黑暗之后,你就会感到很轻松,顿悟出许多东西……〃
戴茜:〃老夏不一定喜欢这样的美展。〃
陆宜非说:〃夏老应该走出黑箱,你也一样,看你,这些日子太低沉了,你的空间还应该再大一些,出去跳跳舞,与朋友聚会,看场电影,不然,用不了多长时间,你也垮了,你一旦垮了,你这个家也就完了。〃
戴茜认真地听着,频频地点头,她心里感激着陆宜非的关怀。陆宜非临走时,戴茜与他约好,星期天她去他家,取那支崭新的双筒猎枪。
黑箱里的空间11
陆宜非走后,戴茜心里一直想着他的话。陆宜非说的不错,她应该走出黑箱,她应该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空间,不然,她在这种沉闷的生活里,早晚会窒息而死的。
戴茜把陆宜非送下楼,目送着他走去,陆宜非那宽厚的背影在她的视野里消逝后,她有一个焦渴的想法冒出来,她想跟陆宜非去参加一个舞会,她认为他是一个很好的舞伴。可是,她又没有勇气追上去,把这一想法告诉他。
戴茜在楼门口站了很久,才怏怏地上楼。回到家里,她发现夏瓦士正在卧室里坐在她的梳妆台前,把她的化妆品全翻出来,在寻找什么。她的眉头不由得皱起一个疙瘩,她问:
〃你想干什么?〃
夏瓦士见她回来,什么也没说,便溜回书房里去了。戴茜见夏瓦士鬼鬼祟祟的样子,心里一阵烦恼。她在卧室里坐了一会儿,越坐越觉得心绪不宁,她站起来坐下,坐下站起来,她想,她再在家里呆下去,非发疯不可。
她胡乱找出一身衣服换上,耐住性子坐下来重新化了妆。她打算出去找一个舞会,跳一场舞,散散心,松弛一下她那压抑已久即将崩溃的神经。
黑箱里的空间12
戴茜出了学院家属院,在学院路上盲目地走着。这时候,夜色已浓,路灯在树影里闪烁,行人已疏。远远地传来音乐声,音乐声渐近,一群年轻人手提录音机迈着宇宙步迎面向她走来。他们走得非常缓慢,非常优美,非常有节奏。戴茜不喜欢街头舞蹈,冷静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年轻人们迈着宇宙步彬彬有礼地向她致意,为她让路,并把她送出去很远。
从学院路向北拐,幸福大街上有几家舞场。戴茜在一家舞场门前停下来,霓虹灯变幻着映在她的脸上,使她的脸一忽儿变成蓝色,一忽儿变成红色,一忽儿变成绿色,一忽儿又变成紫色。
戴茜在舞场的门口站着,有些惴惴不安,她犹豫着。她想想丈夫像苦行僧一般在夜间孜孜不辍地写作,想起他畏畏葸葸地奔波于学校与家庭之间,想起他对一切事情都惊恐困惑的神色,心中又产生了怜悯体抚之情,觉得自己这样做太过分了,接着,她又被丈夫那种冷酷淡漠的脸色所激怒。她心里充满矛盾,不知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赌气,最后,她还是花了五元钱买了一张门票,走进舞场里。
管弦乐队奏着疯狂的乐曲,激光灯明明暗暗,蓝色的光柱旋转着扫来扫去,人们仿佛在一个荒诞的世界里显示着生命的狂热,无数的脚掌翘起谎话般的图腾,肉体拥挤着,修长的腿喧嚣着,叠排着一幅幅印象派画稿,色彩迷蒙,一个个圆圆的光斑分离聚起,聚起又分离,节奏越来越快。生命在霍然崛起,又耷然倒下,好像在暗示着命运的大起大落,大迟延,大跌宕。
戴茜麻木地站在舞场里,人们翩翩起舞,在她身边穿来穿去,这时,她一点跳舞的情绪也没有了。
黑箱里的空间13
戴茜无精打采地退出舞场,心中充满了忧伤,她的心仿佛被岁月磨得麻木,狂热的舞乐,一点儿也激不起她的热情。她怅怅地在街道上走着,不知不觉地又来到那棵树下。这时,她才忽然想起那个年轻的陌生人。陌生人曾对她说过:世界这么大,你找不到一个人。她是来找陌生人的吗?戴茜暗自道,陌生人还会来吗?戴茜学着陌生人的样子,肩头倚着树干,头靠在树上。两行清泪,悄悄地从她脸颊上爬下,冰凉,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她惊喜地睁开眼睛,看到陌生人已站在她的面前。她不想承认她是在等他,她说:
〃我不是在等你!〃
〃不等我是等谁?〃
陌生人惊讶地问,声调是天真无邪的。戴茜一时无话可说。沉默了一会儿,她苍白地解释道:〃我随便走走,走到这儿来了。〃
〃那就是在等我。〃
〃我可不是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