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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种莫名的感觉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似乎很重要,但却不甚清晰。狄公一愣,他情不自禁地摇摇头,闭上了双目,把自己刚才的所思所想慢慢地过筛子般开始重新梳理……
元芳和景晖对视一眼,也都停下了筷子,紧张地盯向狄公。
——那幅画上的每一部分在狄公的脑海中缓缓的拆开,又合拢,再次拆开,再合拢……
猛得,狄公睁开双眼,吁出一口长气,脸上笑容浮现……
元芳和景晖也跟着轻松了起来,“大人,是不是问题解决了?”
“是啊!父亲,到底是谁?”
狄公不答,徐徐站起,眼底凝出自信的神采,沉声说道:“走!我们回驿馆!”说完,转身信步离去。几乎同时,元芳疾疾起身,飞快地踏步向前跟了上去。
“可这儿……”景晖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他望了望这一桌子的菜,那盘才吃了一半儿的“西施舌”,又望了望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唉!”沮丧地一跺脚,追了过去……
昌阳驿馆。
一进屋狄公便迭声吩咐狄春赶紧将木匣取出,他急切地打开木匣,拿出画片,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其平展,凝神细观……
片刻,狄公微微一笑,把画放回桌上。“果真如此……”,脸上露出洞烛一切的傲然。
狄公又慢慢踱了几步,心中有了计较,重新拿起画片,转身对一直守护在侧的爱将说道:“元芳,虽说我大约已知其人,但还是确定一下的好。你这就去趟县衙,把它交给王承祖,请他辨识一下画中题诗的两种笔迹,——或者也可以叫他的管家看看,是否认得这为何人所书。”
“是。”元芳双手接过画片,小心地揣到怀中。
“哦,还有,你切记叮嘱于他,决不可将此画携至内院。”
“是,卑职记下了。”元芳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
“大人,卑职回来了。”元芳从县衙回来后,立即向狄公复命。
“噢,元芳啊,”狄公笑眯眯地站起身,踱了过来,“怎么样?王承祖怎么说?”
“大人,”元芳有些为难地看向狄公,“王承祖说前面两句小楷,写得太过工整,并不认得;而后两句行草,看着倒是有点儿眼熟,——可又……想不起来是谁了……”
“呵呵,”狄公闻言,却并未着急,反而笑了。“我早料到,她是不会让人认出来的!不过,这样却有些难办了……元芳,那画呢?”
“画在王承祖那里,他说他再细想想,试试能不能记起什么来——明日一早,他便会来驿馆把画送还。——哦,卑职已叮嘱过他,不可将此画携至内院了。”
“恩,这样也好。元芳,辛苦你了,累了一天,快回去歇息吧!”狄公点头微笑,怜爱地拍了拍元芳的肩膀。
元芳只觉心头一暖,轻声说道:“是,大人也早些安歇吧。”
三月十六,清晨,昌阳驿馆。
“卑职王承祖见过阁老。”第二天,王承祖果然早早前来拜见。
“王大人请起,”狄公笑容可掬,抬手虚扶。
“谢阁老。”起身后,王承祖从怀里掏出画片,双手恭敬递上,“这是昨夜李将军交付的画,现送还阁老。”
“王大人可曾想起这种字迹象是何人所留?”
王承祖微有赧色,躬身禀道:“是。说来惭愧,卑职对此印象实在模糊,一夜苦思,亦未曾想起。阁老见笑了,识出此字迹的,是小儿安麟。”
“噢?愿闻其详。”狄公好奇心顿起。
“是这样的。……一大早,卑职就匆匆吃完饭,赶至书房,盯着这张画片,却仍是不得要领。正觉无颜前来回话,卑职的犬子来了……”
——
(县衙书房)
“安麟给父亲请安。”
“哦。”王承祖随口应了一声,头都未抬起。
小男孩很是奇怪,悄悄走上前去。见父亲在盯着一幅画片右上方的题诗,可那字前两句还好,后两句写得潦草得紧,王安麟不禁疑惑地问道:“父亲,这是些什么字?”
“去,去!这是草书,你不认得的。”王承祖不耐烦地说。
安麟不服气的嘟着嘴,没有离开,反而定睛看去,片刻,指着画片,得意地对父亲说道:“我认得!这个是‘知’,这个是‘意’。对吧?”
王承祖一愣,望向刚刚八岁的儿子,“你怎么知道?”
“嘻嘻,我见过啊!”安麟见父亲惊讶,更是得意。
…………
——“令郎是在哪儿见过的?”狄公也不禁眉头一皱,开口问道。
“是在这儿——”王承祖说着,递上了一本书……
第二十四章三画释疑(上)
狄公望着两份一模一样的字体,不禁轻叹一声,心下了然。
王承祖却是更加疑惑不解,“可是,阁老,这是什么意思?”
“哦?”狄公象是突然记起这儿还有一个人正被自己绕在懵懂之中,却只是淡淡一笑,仍然避而不答,“王大人先回去罢!过一会儿,本阁自会去县衙把一切说清楚!”
王承祖不敢再问,躬身应是。
狄公一顿,接着吩咐:“你回去后把二位夫人及绿菊、黄杏都叫至书房。就说……,就说本阁要请大家赏画!”
县衙书房。
阳春三月,雨后清晨。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万物都沐浴在柔和的曙光中,空气湿润润的,摇弋的枝条青翠欲滴,就连轻轻拂过的微风都浸染了淡淡的清香。
可在县衙的书房里,仅一墙之隔,却好似雾霭重重,无边的静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只有狄公正神色自若地安坐正中。他低头看看面前的书桌,上面并排放了三件东西:左侧是个长形木匣,中间是幅卷轴,而右端却就是那个从赵家拿回的方形小木匣;又抬头瞧瞧众人,不仅面前的王承祖及二位夫人和随侍的绿菊、黄杏已坐立难安,甚至就连身边的景晖也开始被周围的气氛压得有些焦躁不定了。
终于,狄公轻轻咳了一声,抬手一指书桌上的卷轴、木匣,若无其事地笑道:“不用都这么紧张嘛!本阁说了,是请众位来赏画,——顺便再给大家讲个故事。”
大家虽然事前已经听王承祖说过,但却都以为不过是狄公的托辞而已,现在见真是如此,不禁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大名鼎鼎的狄仁杰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狄公只是微微一笑,转身对元芳使了个眼色,李元芳会意,上前将桌上最左侧的长形木匣打开,取出一个卷轴,展开后双手交给狄公。
狄公接过,一反手把画亮给众人,——却是那幅失而复得的《荡舟图》。
“这幅画想必大家都认得,《荡舟图》一直是王家的荣耀,王家世代以它为传家之宝;但最近也就是因为它,闹得你们阖府鸡犬不宁,人人自危,——甚至还害死了一条人命……”狄公缓缓说道,见堂下诸人均是忽喜忽惧,惴惴不安,不禁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而这一切,都是从半个多月前,这《荡舟图》的神秘失踪引起的……”
见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自己,狄公淡淡一笑,转向王承祖,“王大人,记得你曾经告诉本阁,库房的防守极其严密,且库房的地面、屋顶你当时就都已查察,并无任何动过的痕迹。是吧?”
“是。关于这一点李将军他们也检查过。”王承祖边应着,边看向元芳。
“是的,大人。我和公子查验过,即便武功再高的人,也确实不能出入锁着的库房而瞒过所有衙役。”元芳也予以证实。
“好!这第一点,足可以说明并没有外贼进入。其次,据衙役们的交代,那几日,除了平日正常出入调度银两之人外,再无人靠近过库房。这又说明第二点,即便是相识之人,没得到你的许可,也没有进入。是吧?”
“是的。”王承祖点了点头。
“那根据以上两点,说明所有进过库房的人,都是经过你的许可之后的正常出入。换句话说,也就是那盗画之人应该就是在这些可以正常出入库房的人之中。是吧?”
“应该如此。”王承祖附和道。
狄公继续说道:“那么,第三点,王大人,你还说过,库房的出入都有严格的检查制度,对于那些得到你的允许,可以进出库房之人,衙役们就算进入时的检查有所忽略,但出库房时是绝不会松懈的。而当时那几天,‘连张纸片都从未被带出来过’①,对不对?”
“是啊。这也是让卑职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方。——借用阁老刚才的分析,这前两点与第三点之间,是互相矛盾的啊!”王承祖略感泄气地叹道。
“呵呵,王大人,并不矛盾。只不过,你少考虑了一个人……”狄公缓缓说道。
“哦?不知卑职忽略了谁?”王承祖急切地追问。
狄公盯着王承祖,一字一顿的说道:“就是你自己,——王承祖王大人。”
四周响起一片讶然之声……
“什么?!”王承祖怔住,半晌缓过神儿来,已是微有愠色,“阁老是说卑职自己拿了画后,欺骗玩弄于世人么?”
“嗳,王大人少安毋躁。本阁只是据实推断,根据上面所说的三点,进入库房后带出画卷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可……可卑职拿出的是一幅假画!”王承祖力争道。
“呵呵……”狄公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忽然换了个话题:“虽然这《荡舟图》,在场诸位大都已经见过了,但本阁今天让大家赏鉴的,并不是它的内容,——而是画卷的边缘。”
话音刚落,不出所料地看到一人面色微变,狄公冷冷一笑,示意元芳把画卷拿到众人面前,继续说道:“整幅画卷四周的装裱边缘处都有着一圈湿痕,虽然极淡但却非常均匀。”
五人好奇地围了上去,片刻,惊叹声传了出来,
“是啊!”
“真的有!”
“……”
王承祖急急躬身问道:“阁老,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啊,这是怎么一回事?”狄公淡然一笑,“发现此事后,我设想了种种理由,却又觉得均不合理,一一推翻。②这确实是水迹,而这种淡而又均匀的水迹,只能是曾经有人非常小心慎重的用粗毛笔蘸水在画卷上轻润了一圈!”
王承祖不胜惊愕,“阁老,这又是为何?”
“呵呵,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我不敢说。但对于纸绢等材料而言,将沸水浇于粗毛笔或排刷上,加以轻缓而均匀地轻润,大多数情况下是用来除去浆糊的粘性的。③”
此言一出,满堂俱惊。
“浆糊?为什么要除去浆糊?……难道有人想把我的《荡舟图》从装裱的锦缎上拿下来不成?!”王承祖一阵紧张。
“王大人不要紧张。——若是要揭画,岂能仅润湿边缘处的浅浅一圈?”
“那……那这是?”
“呵呵,如果不是把《荡舟图》从装裱的下层托纸上拿下来,那可不可以是把什么东西从《荡舟图》上拿下来啊?”狄公笑吟吟地说道,一派云淡风轻,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但是话传到王承祖的耳朵里,却不啻于一声晴天霹雳……半晌,他脸色青白,嘴唇微颤着问道:“阁老,您是说,有人把什么东西盖到《荡舟图》上,……又揭了下来?”
见狄公点头,王承祖更是颤抖得厉害了,“是……是把那张仕女图……附在《荡舟图》上,诱我亲自拿了出来,他……他再盗走,……揭下还原?”
狄公叹了口气,“恐怕就是如此了……,只有这一种假设,才能解释得通这些问题。”
王承祖跌坐在椅子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望着他,心生怜悯:是啊!半个月来,为了这幅《荡舟图》,天天茶饭不思,殚精竭虑四处寻找,结果最后发现竟是自己亲手拿出去的……,此情何以堪?
狄公摇摇头,接着说道:“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这样的:
贼人先是利用职务之便,把仕女图带入库房,裱到《荡舟图》的表面,重新放好。待王县令将画拿出后,发现‘不是’《荡舟图》,大惊之下,不及细查,误以为《荡舟图》业已失踪。而在这众人慌乱寻找之时,贼人或者他的同伙趁机将画换掉。
然而此计若要成功,须有两个前提。
一是,裱画者必得是一个精于此道且能够经常进出库房之人。赵柏恰恰符合这一条件,他本身是个钱粮师爷,进出库房属他次数最多,也对库房里的东西最为熟悉;且据他的母亲和周围熟识之人说,赵柏酷爱画艺,不论是收藏、鉴赏,还是绘画、装裱。④所以进入库房裱画之人应是赵柏无疑。
至于这第二点……”狄公一顿。
众人已是听得痴了,见狄公停下,忙急急追问:“那二是什么?”
“呵呵,二便是要大家赏鉴的第二幅画了。”狄公拿起书桌中间的卷轴,用手一抖,——那幅“替换”了《荡舟图》的仕女画展现在众人面前。
“父亲,这幅画……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景晖踌躇着小声提醒,“它就是那张附在《荡舟图》表面,迷惑了王县令的仕女图嘛!”
“不是,”狄公轻笑着摇了摇头,“此画即彼画,而此画却亦非彼画。”
景晖愣住,“这……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其实很简单,这幅仕女图定然有着一模一样的两张。一张附在《荡舟图》表面,揭下后定是已被毁去;另一张才是它。”狄公晃了晃手中的画卷。
第二十四章三画释疑(下)
“那为什么说它也是盗画成功的关键呢?”景晖不解地问。
“并不是什么画都能起到覆盖作用的,”狄公微笑着解释道:“仕女图本身就重视润彩,颜色浓丽。况且画画之人又故意加重色泽,而只有这样才能够完全遮挡住下面原画的线条,并且可以依靠重彩来转移观画者的注意力。——可见赵柏确实花了不少心思啊!只是这却并非我所说到的最关键的地方。”
狄公扫视了一眼周围,见原本凝神苦思的众人都诧异地望向自己,淡淡一笑,接着说道:“在《荡舟图》的表面另附一图,且不可损伤原画,就算是对赵柏这等精于裱画之人而言,必定也是极难,何况是在库房这种只能一切从简的环境中,——所以定然经不起细查。只不过观画者乍见之下,惊慌失措,心神大乱,不会怀疑到这一点而细加查看罢了。然而却是瞒得了一时,绝瞒不了一世。”
狄公一顿,转向王承祖,问道:“不知王大人,初见《荡舟图》被换时,是如何反应?”
王承祖思索片刻,答道:“卑职记得当时一打开卷轴,发现手中并非《荡舟图》,如五雷轰顶般,只道《荡舟图》已经被盗,迅速前去库房查看放画之处了。……”
王承祖一阵羞赧。
“王大人不必羞愧,如此做为,乃是一般人的直接反应。——比如,你在荷包中掏银子,结果掏出一看,是一块石头!人们的第一反应必是赶紧查看荷包或是放荷包的地方:银子哪里去了?——而不会是先去看看那块石头是方是圆。”
见王承祖的脸色渐渐好转,狄公继续说道:“但是,注意,这只是人们的第一反应。当查找之后,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这个贼人留下的‘第一证物’是必定会被仔细查看的。”
“是,一切均如大人所说,卑职马上召集人手搜查寻找后,确实回书房来细看过这幅画查察线索,但并没有什么收获……”
狄公点点头,“那就是说,在你回来二次看画之前,《荡舟图》已被换掉。”
王承祖一惊,没有接言,回过头去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和丫鬟。
“王大人,从你第一次打开卷轴,到二次看画之间,书房中都有何人?”
王承祖又回头望了一眼,神色瞬息万变,半晌,才慢慢禀道:“只有焚香的……贱内柳氏和丫鬟绿菊……”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盯向二人。
只听见绿菊惊恐地带着哭腔喊着:“老爷,不是我,真的不是奴婢!……”
而大夫人凝望着王承祖,只幽幽说了一句:“老爷,您怀疑妾身么?”
“这……”王承祖手足无措地望向狄公,“阁老,到底怎么回事?求阁老明言。”
狄公叹了口气,说道:“昨日,本阁曾问过绿菊当日情景……”
——
“绿菊,你把本月初一你家老爷赏画时,发现《荡舟图》已被调换的情形,详详细细地对本阁说一遍。”
“是。”绿菊回想着当日情景,说道:“当时,奴婢正陪着大夫人试香——本来这事是轮不到奴婢的,只不过这段时间大夫人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才叫上奴婢帮忙……”
“大夫人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是以前就这样,还是最近刚刚染病?”狄公问道。
“以前就犯过,大夫嘱过要静养;但这次特别厉害,更是烦人打扰,——连奴婢都挨了好几次骂……”意识到自己多嘴了,绿菊猛得住口。
狄公一笑,“你接着说罢。”
“是。当时,老爷一发现我们家的宝画儿被贼人换了,又急又气,就连忙去库房查看,奴婢便陪着大夫人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