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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士们在于谦严厉目光的逼视下,纷纷垂下头。
于谦郑重地取下头上的官帽,举在手上:本官今日以这顶官帽和身家性命担保,我们面前这群背井离乡、手无寸铁的百姓无罪!
黑压压站着的百姓们被于谦的壮举惊得目瞪口呆,有不少人流下了热泪。
于谦对着将士们:你们看看,这些人都是谁?他们是我们的父老乡亲,是我大明的子民啊!我们手中的刀剑是用来对付他们的吗?啊?
将士们都静静地看着于谦。
于谦凛然地:谁要滥杀无辜,先从我于谦身上踏过去!
将士们均为之动容,羞愧地纷纷放下了兵器。
马顺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好大的胆子,你……
于谦下令:闪开,放他们出去!
将士们闪到一边,留出了一条通往关隘的道路。
一 盛世忧患(7)
可百姓们却静静地站着,没有一个人移动脚步。
于谦倒吃了一惊,大急:乡亲们,走啊!
百姓们恍若未闻,静静伫立着,如同一片肃穆的群雕。
桃源王挺身而上,抱拳迎向于谦:于大人不杀之恩,我等永世不忘。可是,于大人啊,我们失去了田地家园,就算于大人放一条生路,我们也是无处可去,无家可归啊!
桃源王此话一出,于谦倒完全惊呆了。
桃源王悲伤地大呼:天地之大,哪里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哪!
将士们也都呆呆站在那儿,脸上露出了同情和辛酸的表情。
7、黑风口外
夜色袭来,黑风口的山岭下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官兵就地驻扎,一只只军灶上热气蒸腾,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将士们站的站,坐的坐,说说笑笑,一派和平景象。
8、桃源王住所
这是一处简陋的茅房,茅房内的桌凳等物显然是就地取材,做得十分粗糙。桌子上有几本书,还摆着砚台、笔墨等物,显见主人是读过书的。
墙上挂着一张字幅:“民为重”,笔力遒劲,极为醒目。
于谦、樊忠坐在茅房内的桌子边,与桃源王和桃源王手下的方头领、单头领、洪头领围坐在一起,女贞则坐在一架织机前织布。
完全是一派农家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的生活气象。
桃源王拿起一只粗瓷瓮,替于谦等人倒满酒:来来,自家酿的土酒,不成敬意。
于谦:桃源王不必客气。
桃源王:哎,于大人万不可如此称呼,在于大人面前,老夫可不敢称王呵,哈哈。
于谦点点头:老人家是爽快人,那……本官就依了老人家。
桃源王举起酒碗:于大人爱民如子,早已闻名遐迩,今日亲眼目睹,始知所言不虚。老夫以这碗薄酒,敬谢于大人为民请命,保全数十万百姓性命之恩。
于谦:老人家言重了。
方头领:于大人对我等恩重如山,于大人,请了。
于谦和众人将酒一饮而尽。
桃源王放下酒碗,感慨地:说起来,老夫对于大人也不陌生,未来此地之前,老夫就知晓于大人不少佳话呢。
于谦惊讶地:哦?
桃源王:听说于大人少年之时,即才秉超群,声名远播,有看相者称,于大人日后必为“救时宰相”,为我大明力挽狂澜。于大人,可有其事?
于谦淡淡一笑:相者之言,不信也罢。
桃源王:于大人少年崭露头角,抱负自是不凡,老夫还记得于大人当年所写《石灰吟》诗一首。
桃源王说着,朗声吟诵起来:千捶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于大人一生志向,全在这首诗上了。
于谦:老人家过奖,于谦不才,实有愧于朝廷和百姓。
桃源王摆摆手:于大人不必谦虚,老夫对于大人仰慕已久,今日相见,三生有幸,就让老夫一吐为快吧。
樊忠:对对,老人家接着说。
桃源王:于大人你二十四岁中了进士第一名,本来状元之名非你莫属,可惜在殿试时讥刺时弊,为权贵不容,结果仅得了个三甲第九十二名。于大人你不改初衷,为官后公正廉明,深得百姓拥戴,三十三岁即为兵部侍郎兼河南、山西巡抚,为民请命,平反冤狱无数,救灾济民,更是活命无数,河南、山西民众,齐呼于青天啊!
于谦惶恐地:老人家,快别这么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那是我的本分。
洪头领:最难得的是于大人不畏权贵,与当朝权倾朝野的王公公更是势不两立……
女贞在旁边叫了起来:洪大叔,这个我也知道。
桃源王一笑:女贞,你知道什么呀?
女贞:王公公贪婪无度,最喜大臣向他送礼,然后结为私党。于大人每次进京,总有人劝于大人去巴结王公公,给他送礼,哪怕是手帕、蘑菇这些土特产也好,于大人就回答说,我带有两袖清风。
樊忠和方头领等人都赞叹起来:好个两袖清风!
桃源王笑了:这丫头,还知道不少嘛。
女贞娇嗔地:爹,我还不是听你说的嘛。对了,为了这事,于大人还写了一首诗,来表达自己的态度呢。他的诗这样写道:绢帕蘑菇及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
于谦听女贞背诵他的诗作,对她不由刮目相看。
女贞说着,对于谦调皮地眨一下眼睛:嘻嘻,这首诗一出来,就在京城广为流传。于大人,我记得没错吧?
于谦笑而不答,只是微微点头。
桃源王:难得于大人为民着想,这片苦心日月可鉴!
于谦显然被桃源王和女贞对他的了解怔住了,心中颇有疑团,他打量着墙上的“民为重”字幅,试探地:本官倒有一事相问,不知老人家可否直言相告?
桃源王:于大人请说无妨。
于谦指指字幅:这三字决非等闲之辈所能想及,想来是老人家的手笔,老人家身世,必有来历。
桃源王平静地:不瞒于大人说,老夫本为朝廷命官,因得罪了王振王公公,为奸党所害,贬职回乡,本想过几年清净日子,不料奸党权贵圈地,累及乡里,老夫打抱不平,反受其害,万不得已,与流民流落到此。
一 盛世忧患(8)
于谦恍然大悟:这么说来,老人家还是前辈,于谦有眼不识泰山,望老人家恕罪。
桃源王:于大人这话,那是折煞老夫了。
于谦:请老人家说下去。
桃源王:老夫来到此地后,见流民越聚越多,群龙无首,无人驾驭,恐生出是非,危及朝廷,便勉为其难,甘冒杀身之祸,做了头领。
于谦:那这桃源王的来历……
桃源王:数十万人聚居于此,没有旗号,难以管束,老夫出此下策,并非与朝廷对抗,只求为百姓寻一处世外桃源,与世无争,逍遥度日。
于谦感叹地:哦,难怪你要打出桃源王的旗号,原来是要为百姓寻一方乐土。
桃源王:圣人云:民为重,君为轻,老夫身处江湖,不敢有望为朝廷建功立业,只求朝廷能惦念天下百姓疾苦,以民为重啊!
于谦肃然起敬,连连向桃源王拱手:难得老人家一片苦心,数十万人聚居山林,没生出灾祸,实属不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桃源王感动地:有于大人这句话,老夫所做的这一切,算是没白费心机了。也是上天照应,此番朝廷派于大人前来,免去一场血光之灾。只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日后朝廷……
于谦:老人家且请宽心,日后之事,我们再作商议。
桃源王:于大人今日上门,自是为的商议此事,老夫焉有不知之理?唉,事已至此,数十万百姓无家可归,朝廷又不容我等在此容身,如何是好啊!
于谦默然。
茅房里顿时极为寂静。
女贞看看于谦,突然激愤地:俗话说,官逼民反,这些贪官如此可恶,于大人把他们统统杀了,把土地还给百姓,不就平安无事了?
于谦一愣。
桃源王呵斥地:你这丫头,真不知天高地厚,那些贪官全是皇亲国戚、朝中权贵,有钱有势,还有王振这个大靠山,把他们绳之以法,谈何容易。
于谦脸色肃然:圈地的主谋,果真是王公公?
桃源王:哼,除了这个奸贼,还能有谁!
于谦一阵冲动,猛地拍了下桌子:恶有恶报,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圈地的罪魁祸首罪有应得!
方头领等人见于谦如此发誓,都大为振奋:自古忠奸不两立,有于大人为民作主,天下百姓有望了。
于谦脸色肃然:当务之急,是要让百姓们避去杀身之祸后,先暂且在此安居下来。
桃源王:于大人放我等一条生路,已担了天大的干系,数十万人在此安居,朝廷恐怕……
于谦沉重地点着头:是啊,要让朝廷放心,可不是件易事。
桃源王酸楚地:没想到我等倒成了朝廷后患了!
女贞激动地:哼,我们是躲避灾祸而来,在这十万大山中开荒种地,男耕女织,自给自足,远离人世,不问纷争,朝廷又何必为难我们?非要斩尽杀绝?照我说,朝廷要是放我们一马,等我们真的安顿下来,我们也可以年年向朝廷交皇粮,纳赋税,对朝廷岂不也是件好事?
于谦听女贞这一说,眼睛蓦然一亮。
桃源王:要是朝廷恩准,那是求之不得。于大人,不瞒你说,老夫已在此地设立自治了。
于谦:哦?
桃源王:老夫依据地域,将此地划分为三个县,下有七十二屯,几百个里甲……
于谦:这么说,也有了官府了?
桃源王:官府自然是有的,不过各级官吏全由百姓推选。这三位头领就是三个县的县令。跟外头可大不一样啊,他们这三个县令,都自个儿种庄稼呢。
于谦心里已酝酿成熟了解决方案,霍地站起来:既然如此,我倒有主意了。
桃源王:于大人请讲。
于谦:我回京后,即向皇上奏请,此地仍由你们自治,三个县,可分别划给浙、皖两省管理,县令亦由朝廷任命。为让百姓安居乐业,可先免除三年赋税,三年后,每亩纳粮一升,待到百姓休养生息,安居乐业,再依朝廷规定,与其他各县缴纳相等赋税。
方头领等人闻言大喜,连连朝于谦拱手:于大人,若果能如此,我等求之不得。
于谦:也只有这个法子,方能从根本上解决眼下的难题。
桃源王却长久不语,脸色沉重。
于谦:老人家,以你之见,这个办法……
桃源王:这个办法如能办成,于大人就是这数十万百姓的再生父母!可是于大人啊,这……这可是要对你带来杀身之祸的啊!
于谦决然地:为保一方百姓平安,我于谦的身家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桃源王、女贞和方头领等人都感动得热泪盈眶:于大人,我等先替百姓们谢谢你的大恩大德了!
于谦却指指墙上的“民为重”,淡淡一笑:不必多言,你我都是为了这三个字,啊?
女贞敬佩地看着于谦,心中充满了温暖。
9、马顺营帐
马顺正在与王振派来的人密谈。
马顺:于谦胆敢抗旨,不听本监军之言,局面已不可收拾了。
来人:这个于谦,好大的胆子,跟乱民勾结不成?
马顺:公公来得正是时候,在下已拟好奏章,请公公呈给王先生,在皇上面前参于谦一本,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一 盛世忧患(9)
来人却不置可否,暧昧地笑着:哼哼。
马顺:公公,情况紧急,在下就怕……
来人不紧不慢地:王先生不急,马公公,你怎么倒急起来了呢?
马顺一愣:此话怎讲?
来人:实话告诉你,王先生早就料到于谦对这些人下不了杀手。
马顺:哦?
来人:当日在朝堂上,王先生保荐于谦,其实是给他下了个陷阱,就等着于谦往里跳呢。
马顺:这么说,王先生的意思是……
来人:于谦素有虚名,什么爱民如子啊,为民请命啊,哼哼,王先生让他来进剿,就是算准了他不会大开杀戒,他如放这些人一条活路,得,他这个私通暴民在罪名,不就给安上了吗?
马顺恍然大悟:到底是先生高明,于谦这一回去,哪还有脑袋!
两人相视着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马顺:那王先生要卑职再做些什么?要不,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于谦拿下,然后嘛,将这些乱民统统杀掉,来个斩草除根?
来人摆摆手:不必,马监军只管静坐其变,一切等于谦回到京城,由王先生亲自发落。
马顺:那……放过这些乱民,岂不留下祸患?
来人:马监军放心,王先生自有安排,到时保管让这些人死无葬身之地!
马顺连连点头:好。
来人:不过,那个为首的桃源王,马监军务必将其带回京城,要除掉于谦,可少不了这个乱民首领,啊?
马顺:是,在下明白。
10、桃源王住所
短短几天相处,于谦与桃源王等头领已成莫逆之交,为探讨治国之方略,早已无话不谈,相见恨晚。
于谦要回营了,桃源王等人前来送别:于大人慢走。
于谦:我回去即刻草拟奏章,明日一早,派快马送给皇上。告辞了。
于谦说完,转身大踏步而去。
桃源王目视着于谦的背影,泪水流了下来:于大人,青天哪!
于谦等人回去以后,茅房里只剩了桃源王和女贞父女两人。
女贞异常兴奋:多亏了于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还让我们安居乐业,这下我们的日子有盼头了。
桃源王却默然不语,显得忧心忡忡。
女贞惊异地:爹,你怎么啦?刚才于大人不是都说好了吗?你还担心什么?
桃源王冷峻地:女贞,你知不知道,于大人这一招,可随时会招来杀身之祸啊?
女贞:你是说皇上他不肯答应?
桃源王:在朝廷眼里,我们是暴民,乱民,必欲除之而后快。于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还让我们在此安居乐业,那是犯了大忌。今日在黑风口的较量,你都看到了,马监军就要当场拿于大人问罪呢。
女贞慌了,担忧起来:那皇上会把于大人怎么样?
桃源王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唉,皇上的心思,你爹怎会猜得到?但愿上天保佑,让于大人平安无事,百姓们也有个出头之日了。
女贞:爹你放心,有于大人这样的大忠臣,我们会有希望的。
桃源王凝视着女贞,伤感地:爹老了,你是靠不了爹喽,女贞啊,从今往后,你可要听于大人的话,万不可任性惹事,更不可造次。
女贞一愣。
桃源王:我已把你托付给于大人,记着爹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听于大人定夺。
女贞更惊,大惑不解地: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你不是好好的吗?干吗把我托付给于大人?
桃源王的心情极为复杂,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说不出来,想了一想:别再问了,女贞,明日你自会明白。
女贞急了:爹,明白什么呀?
桃源王勉强笑了一笑,凄楚地摸摸女贞的脸蛋:好了,你先睡吧,爹还有事,啊?
女贞只得迟疑地点点头。
女贞躺在床上睡着了。
桌子上的油灯亮着,桃源王坐在桌边,在自斟自饮。
他显然喝多了,身子摇摇晃晃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丝巾,提笔蘸上墨水,趁着醉意,在丝巾上写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哀痛而决绝……
11、于谦营帐
帐内灯光通明,于谦在草拟给英宗的奏章。
他的表情时而激愤,时而沉痛,时而充满期盼。
笔走龙蛇,裹挟着他的感情,一泻千里……
12、桃源王住所
桃源王写完了,搁下笔,捧起丝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自言自语着:眼下惟有此法,方能保得住于大人和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唉――
他放下丝巾,轻轻折叠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茅房。
13、黑风口内
黑风口内的山岙空地上,那面“桃源王”的大旗还在迎风飘扬。
桃源王醉醺醺地走过来,站到旗杆下,仰头看着大旗。
他充满深情地摸着旗杆:大旗啊大旗,老夫这是最后看你一眼喽。
他颤巍巍地将大旗降下了。
他抱着大旗,轻轻把脸贴上去:要是这世上真有世外桃源,老夫我也心满意足了!
他久久站立着,像一尊雕塑。
一 盛世忧患(10)
14、桃源王住所
桃源王坐在床边,深情地凝视着熟睡的女贞。
他替女贞掖了掖被头,眼眶慢慢湿润了。
他自语着:丫头,让爹好好看看你,啊?
女贞睡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