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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藏师-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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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刚要开口发问,蓦地,极暗极远之处出现了一点火光,亮度与大小如夏夜天空里的闪烁星子。那火光是高速运动着的,很快就在宝铃眼中变成了一只火把,然后成为一个大火球,由下向上,急速飞来。

    “啊——”她骇然低叫,因为那火球来势如此迅猛,只怕会撞破地面,直飞出来。

    仅仅过了十几秒钟,火球直撞在她脚下的几十米处,骤然爆炸开来,散为几千点大大小小的火星,圣诞夜的焰火般坠落,由黑暗中来,重新归于黑暗。

    她隐约看到,火球消失的刹那,光影与黑暗的交汇线上,一张狰狞丑恶、龇牙咧嘴的鬼脸若隐若现。

    “不要怕,寒玉之井的厚度是十丈,她想破玉而出,还需要一些时日。在这段日子里,我们必须想出克制她的办法来,永远地解决这个问题。幸好,我现在已经想到了,堵不如疏,困不如放——大禹治水时,修建河道,就是‘堵水’,引流入海,就是‘疏水’。至于我们,困住她的目的,是为了最后的‘放’,而‘放’的目的,是为了诛杀她。这次,你懂了吗?”那声音又说。

    宝铃仍然不懂,但她牢牢地记住了那些话。

    “怎么困,我们不必担心,因为昔日两公主与藩王联手大唐朝三千伏魔师已经做到了。虽然死了那么多人,但他们为消弭劫数而来,个个死得其所。大唐朝功臣们全都位列凌烟阁上,光辉显赫,名标青史;而所有伏魔师籍籍无名,老死边荒,可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他们是同样伟大的。至于怎么释放、诛杀,我也想到了。你去吧,叫他来——”

    宝铃不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无法应答。

    “他已经来了。”那声音里忽然充满了无限欣喜。

    黑暗中响起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宝铃感受到那脚步声里蕴含着的笃定、踏实,脚步节奏,则如两只鼓槌缓缓敲击在一面庞大的战鼓上,声声有力,震撼人心。

    “你来,我就放心了。”那声音说,“最后一战,就靠你了。”

    来的人没有开口,稳稳地站在宝铃的侧面。

    “你该想好那一战的结果了,对吧?”那声音问。

    “不过是一场火焰中的炽烈之舞罢了,生命是一只火把,燃烧一百年,燃烧一天,燃烧一刹那间,又有什么区别?最重要的,我已经在电光石火之间,看到了你们。一亮,一灭,即成永恒。”来的那人缓缓地回答。

    他的声音,让宝铃感受到了温暖,仿佛跟他站在一起,所有的不安全都瞬间消失了。

    “死呢?怕吗?”那声音问。

    “死是暂时的,生是永恒的,反之亦然。我为镇魔而生,我为镇魔而死,死得其所,理所应当。”那人回答。

    “那就放下所有的拖累,去吧。”那声音说。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坚定地握住宝铃的手。

    宝铃任由对方拉着,慢慢地向前走。

    她想看清对方的脸,但黑暗无边,瞪大了眼睛,也只看到模模糊糊的轮廓。

    “这一生,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孤行的。”那人说。

    “可是,我想看清你。”宝铃急切地说。

    “好啊,你看,光明就在前面。”那人说。

    宝铃向前看,远处果然出现了一点白光。

    “记住,这一生,我是绝不会让你孤行的。”那人又坚定地说。

    “我们快跑吧——”宝铃迫不及待地加快脚步,最后小跑起来。她想看清那男人的脸,因为她感觉到,他们之间一定有着某种密切的联系。他一出现,她的心就痛起来了。唯有深深相爱的恋人之间,才有这种独特的感应。

    从他与那声音的对话中,她听得出来,他即将为了伏魔而献身,他们之间可以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正因如此,她才要快步跑出去,把他仔仔细细地看个清楚,永远记住自己爱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忽然之间,宝铃脚下一绊,不自觉地放开了那人的手。

    等她站定,伸手打捞,却发现那人不在身边。

    “你在吗?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她惶恐而疑惑,连叫了十几声,但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你在哪里……”她试探着后退,把双臂伸展到极限,但却摸不到他,身边只有深邃无比的黑暗。

    “你在哪里……”她的情绪突然崩溃,为那个叫不出名字的男人而失声痛哭,泪如雨下。

    “你……你是谁?你是我生命里的哪一个人?为什么不让我看到你的脸……上天,你为什么要捉弄我,把我拉到黑暗中来,让我听到他、摸到他,却不让我看清他?甚至……甚至……不让我知道他的名字……上天……”

    “我是哭着醒来的。”在这段叙述的最后,宝铃轻轻地、伤感地说,“每一次都把自己苦醒,每一次都无法让这个梦断得更晚一点,无法坚持到我们携着手走到那个有光的地方。每次醒来,我的胃都在绞痛,翻天覆地地痛。”

    黑暗中,关文觉得自己的眼角有微微的湿润,为了宝铃,也为了自己。

    “可是,你有高翔,不是吗?”他问。

    “是啊,有高翔,那又怎么样呢?”宝铃哀伤地叹了口气。

    “那只是梦啊,别难过了好吗?”关文劝慰。

    宝铃更深地叹了口气,喉咙哽噎,好一阵之后,才用带着泪声的鼻音回答:“那是个梦,但却是另一段更深噩梦的开始,血淋淋的噩梦——前一个梦,我只会身心疲惫,五脏绞痛,但后一个梦,却让我恐惧得魂飞魄丧。”

    关文向前走了一步,因为他又感觉到,宝铃的身体仍然在颤抖。

    “不要过来,你会破坏了我的梦。”宝铃立刻说。

    关文僵住,浑身的热情突然降落到冰点,强笑:“我只是想给你一点温暖。”

    宝铃随即解释:“你别误会,其实我很感谢你对我的照顾,你是一个好人。但是,我预感到,你会毁了我的梦。这么多年,我对那梦,已经有了深深的依赖,一旦失去它们,我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不会出现可怕的空白断层。为了它们,我可以禁闭自己的感情,不让外人闯进来……

    关文在心底默默地问:“那么高翔呢?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吗?难道连他也没有闯入你的感情世界吗?”

    “每个人,每一天都要有八小时以上跟自己的梦为伴,如果一个梦反反复复出现,它是不是想带给你什么?告诉你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唉……”宝铃叹气。

    “对,梦是人类潜意识层面的特殊活动,它想告诉你的,也一定是潜意识中想告诉你的。说吧,我在听。”关文低声说。

    “在后一个梦里,我看到了一具白骨。”宝铃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

    “不要怕,就算是阿鼻地狱、无间阴曹,也并非是真实的,只存在于思想中,该走的都走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该过去的也都过去了。”关文说。

    宝铃似乎没在听他说话,只是低低地倒吸凉气。

    良久,宝铃开始了低沉而缓慢的叙述——

    那具白骨是捆绑在一根铁柱上的,白骨和铁柱的背景,是无限高远的天空和云彩。在很多记录片中,宝铃看到过骷髅或者人体标本,那些东西应该是灰色或者象牙白色,关节之间由塑料螺丝固定,并且骷髅很少是完整的,总会有某些部位是缺失的。而且,骷髅只有伶仃的骨架,所有内脏、皮肉、筋络都是不可能存在的。

    这一次,她看到了一具完完整整的白色骷髅,骷髅上还带着丝丝缕缕的筋肉和血迹,更可怕的是,骷髅的内脏仍然存在,只是体外的皮肉被贴着骨头剥离。她见过断肢者,断肢的白生生骨头茬从体内直戳出来,那种怵目惊心的感觉,是任何电影道具、化妆效果所不能比拟的。

    那么,现在她看到的,比一万根断肢带给她的更震撼。

    骷髅的眼珠居然还在转动,充血鼓胀,看着旁边的三个人。

    三个人手里都握着尖刀,正绕着这骷髅慢慢转动,空着的那只手抚摸着骷髅的身体,似乎正在忖度在哪里继续下刀。

第三十一章 白骨爱人,割喉惨事

    骷髅仍然是无力地挣扎,但他的手腕、脚腕、喉部、腰部都被皮绳绑在柱子上。

    “轮到谁下刀了?再不下刀,你就输了!”三个人嬉笑戏谑着。

    “这家伙,气够长的,到这时候了,还不咽气。”有人大笑。

    半空中传来几声秃鹰唳叫,有一只体型最大的鹰俯冲下来,从铁柱顶端掠过。

    有人嘟囔了句:“快点吧,老鹰等着吃肉呢!再不动刀,直接割肠子啦!”

    其中一个人用刀尖轻轻触动着骷髅的腹部,那些微微蠕动的脏腑痛地向内一收,又一次引起了三人的哄笑声。

    宝铃浑身发冷,她意识到,白骨是自己认识的某个人。

    她痛苦地想到:“就算杀了这几个刽子手,把那人救出来,也必定是一死了。”

    她向前走去,拼命鼓励自己:“这只是个梦,别人不会发现的,就算发现,梦一醒就没事了。”

    正因为是梦,她看得见别人,别人却看不见她。

    她走到骷髅面前五步远,睁大了眼睛,看着白骨的脸。

    骷髅的牙床部分轻轻动了动,从骨骼缝隙里望进去,它的舌头仍然能微微蠕动。

    “你是谁?”宝铃啜泣起来,“为什么要遭受这种噩运?我认识你吗?我真的认识你吗?”

    她能闻到空气中充满了血腥气味,半空中秃鹰振翼的噗噜声频密地传来,似乎即刻就要疾扑下来,攫走这骷髅的头颅。她从未见过如此恐怖诡异的场景,即使是在最令人作呕的恐怖电影中,也没出现过如此说那榻凇�

    骷髅的眼珠动了动,头骨也轻轻向前伸,吃力地右转。他的颈骨移动时,骨骼间不断地渗出血水来,沿着胸口滑落。

    宝铃会意,望向骷髅的右手。

    那只仅剩关节的手动了动,五根指头并拢,然后一点点弯曲。科幻电影的某些画面中,曾用复杂的电脑动画来模拟高精密度机械手的动作,但再精确的虚拟图像,也不如眼前这只剥去皮肉的“手”带给宝铃的震撼。

    她的神经已经麻木,只是下意识地看着那只手。

    手指上的皮肉都剥去了,五指并拢后,骨骼碰着骨骼,那种恐怖的场景使得宝铃头发根子全都麻嗖嗖地直竖起来。

    那只手弯曲、伸开,再弯曲、再伸开,重复了两次。

    宝铃突然明白过来,他果然是自己认识的一个人,而且是情深意重的痴痴爱着的那个人。那个动作,就是他每天早晨叫她起床时用的。同样一只手,曾经抚摸过她的头发,也曾经握着她的手一起看朝阳升、夕阳落,看天际的云卷云舒,看窗前落花与廊外的微雨。

    “啊——”宝铃一声惨叫,把自己从噩梦里唤醒。每一次,她都会跑进洗手间去拼命呕吐,然后对着镜子,久久地凝视自己的脸。

    这个梦是突然断掉的,当她发现骷髅是自己的爱人时,肝肠寸断,连思想都被那种剧痛撕裂,连梦都无法继续下去。

    “之前,我曾跟你说过一个跟战争有关的梦,而那个梦,是跟这个梦连接的,骷髅就是……就是我身边骑着白马的王子,我们一起赴藏,为求取佛陀真经而来。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他就变成了这样……”宝铃心有余悸地说。

    “你认识那三个刽子手吗?你认识噩梦发生的地点吗?”关文问。

    宝铃沉吟:“我并不认识那些人,但是……但是那地方我似乎有些印象。这么多年,我屡次入藏,就是为了找寻那地方。因为我觉得,那地方位于悬崖峭壁的绝高之处,半空苍鹰云集,应该是与藏族的天葬习俗有关。”

    关文脑子一转,立刻接上去:“你在日喀则发现了相同的地方,是不是?”

    宝铃长叹:“就算是吧。”

    “在哪里?”关文追问。

    “就在尼色日山背面的一个僻静山谷里,距离扎什伦布寺约五公里。那地方是早已荒废遗弃了的远古断头崖,如今只剩光秃秃的山崖,别说是老百姓了,连鹰群、蛇鼠都很少光顾,只是毫无生命力的裸岩。”宝铃连声三叹,充满了复杂忧惧的意味。

    数百年来,西藏变化巨大,虽然不至于沧海桑田,但许多有人的村落合并迁徙,原先的居住地则荒芜废弃,由炊烟袅袅的家园变为断壁残垣满布的荒原。所以,就算宝铃找到的是梦中那地方,也是没有意义的。

    “是啊,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那些事,不知是多久前发生的呢!”关文说。

    “没错,我的梦不知发生在何世何时,时空交错之中,在同一地点不知发生了多少惨事,我找对了空间,却错过了时间,又怎么能回到那时候?这是永远无解的一道方程式,也许我这一辈子都要困在噩梦里了,夜夜不能安枕。你能想象得到,这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吗?”宝铃没有哭出来,但嗓音哽哽咽咽,比哭出来更难受。

    “想哭就哭吧。”关文说。

    “呵呵——”宝铃惨笑起来,“我哭得太多,已经没有眼泪了——况且,我说过了,即使在梦里我也清楚地知道,那骷髅是救不活的。哭没有用,再见他也没有用,一切都已经发生,除了缅怀,无所事事。”

    关文思索着扎什伦布寺与尼色日山的环境,大概知道宝铃所指的远古断头崖是什么地方,自己也曾为了寻求绘画的灵感到过那里。

    “要不要我陪你再去看看——”

    关文的话没说完,砰地一声,房门被人踢开,外面的火光灯光一起涌进门,一道手电筒光柱直射在关文脸上。

    同时,有人暴怒地冲入,一拳打在关文小腹上。

    关文踉跄倒下,就倒在宝铃的脚边。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这里干什么?”门外传来高翔恼怒的叫声。

    打倒关文的是老刀,一个箭步跟上来,右脚踩住了关文的胸口。

    “放开他!”宝铃尖叫。

    “敢碰我兄弟的女人,弄死你!”老刀恶狠狠地叫。

    “放开他,高翔,放开他!”宝铃冲出门去。

    “喂,老刀,别闹出人命,放了他吧。”高翔假惺惺、懒洋洋地吆喝。

    老刀的脚尖在关文胸口使劲搓揉了几下,才悻悻然后退,愤愤地向地上吐了口唾沫:“这次就饶了你,下次——哼哼!”

    关文忍着胸口剧痛,翻身爬起来。

    门外的光一射进来,就扰了宝铃的梦。但是,宝铃的梦并未讲完,他希望再听下去,把一切情节都连缀起来,而后用自己的想象力补足剩余部分,就可以完整地画出她的噩梦了。

    世事往往如此奇怪,明明已经为山九仞,偏偏功亏一篑,使他脑子里获得的飘浮影像瞬间搅乱,变为一锅沸腾的粥,分不清先后与左右。

    “高翔,关先生就快要画出我的梦了,你别捣乱好不好?”宝铃愤怒地叫着。

    高翔冷笑:“我们才懒得捣乱,是天鹫大师叫我们来请关画家,说有重要事商榷。宝铃,听我的劝吧,这小子就是一个感情骗子,整天用画画来勾引女孩子,居心叵测,用心不良。他把你骗进这个小黑屋里,不知道存的什么心呢!好了好了,咱们远来是客,客不欺主,慢慢看着,千万别掺和别家的事。”

    他的手臂很长,轻轻一格,就把宝铃拨拉到身后去了。

    “高先生,我的确就要画出宝铃的梦了,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一小时或者两小时,我就能做到。相信我,我一定能做到。如果你为宝铃好,就放开她,把她交给我!”关文急了。

    “交给你?”高翔一步跨进来。

    灯光从他背后漫射过来,他的身体化为又高又宽的暗影,把关文完全笼罩住,如危崖上傲然耸立着的兀鹰一般。

    “交给你?你敢这么说?”高翔冷笑,抬起双臂,压在关文肩膀上,“记住,她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有很深的感情,千万别在她身上打什么鬼主意。否则,我的兄弟们分分钟都能把你撕成碎片,丢到荒原上喂狼。”

    关文努力挺直了腰杆,承受着肩上的重压,对视着高翔漠然的双眼。

    “记住了吧?关画家。”高翔笑出声,但那是做给宝铃看的。

    “不管怎样,我已经看到了宝铃的梦——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就能帮她画出那些使她痛苦的事。高先生,我绝对不骗你,既然她是你的朋友,那就帮帮她,听她说,让我帮她一次……”关文只能说软话,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高翔双腕一振,把关文推出两步,抖了抖肩,一脸无奈:“我当然愿意帮助宝铃,但现在她误信你这样的江湖骗子,我必须得出手阻止。我说了,别打她主意,外面那么多朝圣者、旅游者,你爱骗谁都行,就是不要碰宝铃。要不,你就有大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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