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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别人,正是几日来令丁峻不能释怀的雪晚。
“是你?雪姑娘?你怎么在这里?”丁峻正色问。
一阵风贴地卷来,雪晚的长裙翻飞飘动,仿佛神话剧中仙子们脚下的行云,美到极致,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雪晚幽幽地回答:“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你也知道,藏边高原上的水是脉脉相通的,我在彼端就能见你,在那里跟你说话,就像面对面交谈一样。”
她的声音依旧动听,也依旧带着微微的寒意。
“彼端?是哪里?”丁峻追问。他尽量克制自己要靠近雪晚的**,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远离那片无名之湖。水火无情,这种迷乱的状态下向前去,只怕会变为第二个蹈水而亡的李太白。
“在一个你永远都无法到达的地方。”雪晚淡淡地微笑着。
丁峻长吸了一口气:“那婴儿呢?还在你手上吗?”
雪晚点点头:“唔,当然在。”
丁峻忽然觉得无话可说了,因为雪晚一直都是有问必答,似乎并无恶意,而自己也没必要咄咄逼人了。
第六十二章 天人合一术
“回头吧。”良久,雪晚幽幽地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世间有太多寻宝者陷入迷途困境而不能自拔,为名利和宝藏丢失宝贵的性命。我希望你能及时回头,远离诱惑,保持心头一点智慧之火,忘掉托林寺与托林镇的事,忘掉高原上发生的一切。”
风吹过来,雪晚的身影飘然后退,凌波于静谧的湖上。
“等一等,你究竟是什么人?那婴儿……那婴儿是石家的后代,让我带他回去!”丁峻急切地叫起来。
一开口,他就从睡梦中醒转,双眼立即睁开。
帐篷里黑乎乎的,恍惚间,他察觉真的有人站在帐篷外面。从身形判断,那是方晴。
“方晴?”丁峻试着叫了一声。
“是我,你也发现有人潜入过?”方晴问。
丁峻出了帐篷,方晴正单手提枪,警觉地向远处的湖面上巡视。
“我没发现有人,只是刚刚做了一个梦。”丁峻叹了口气。在梦中,雪晚的形象非常真实,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脑海中,令他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雪晚劝他回头,但那是他潜意识中的自省呢?还是雪晚真的托梦而来?
“不是梦,而是有人潜入营地,用极高明的催眠术控制了我们的意识。”方晴严肃地说。
丁峻一怔:“什么意思?”
方晴慢慢地收枪,转过头,认真地凝视丁峻:“我在藏地游学三年,拜访过十几位专修‘天人一体术’的藏传佛教大师,并研读过这方面的梵文、藏文著作。那种异术,类似于中国道家说的‘元神出窍’,修练到极致,就能达到精神与**分离的境界,由第三者的角度来观察自身的状况。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丁峻微笑点头:“能。”
实际上,美国特种部队在山地搜索战中,也秘密聘请了世界各地的异术大师,对隐身于山区深洞中的*进行心灵遥感探测,并为此特别组建了名为“游弋者”的特别战斗单位,将异术大师与游骑兵小队组合在一起,一边搜索一边追踪打击,效果非常好。
精神的视界涵盖范围极光,可以瞬息千里,也可以升天入地,更可以深入九幽之下,无所不能,无所不至。有那样的异术大师协助,可以说是给游骑兵小队装上了千里眼、顺风耳,战斗力能够提升到极致,令*无处遁形。
“真的能明白?我原以为藏传佛教中的异术都是来自远古时代,近现代人已经无法理解了,没想到你还是能——”方晴惊叹,“怪不得哥哥跟罗开大哥那么看重你!”
“天下异术,原理上都是相通的。藏传佛教高僧选取最贫瘠、最艰苦的隐秘之地修行,为的是借助**的磨砺开启精神的关隘。同样,世界上还有很多修行者,或在地球南北的极寒地带,或在赤道的酷热之处,或在印度幽深的土穴之中,或在日本的温泉之下……借助非同寻常的外部条件,来促成精神的顿悟飞升。我很惭愧,这些异术只是听说过,却从未有机缘亲自尝试过。”丁峻谦虚地回答。
能被“亚洲山王”方千骑和“亚洲之鹰”罗开那两位探险界的前辈所欣赏,他感到荣幸,也感到惭愧。
“事情紧急,我们也不必自谦了。老实说,我已经练到了‘天人合一术’的初级阶段,能够在睡眠时保持千分之一的清醒。那种状态,就像在帐篷里安装了一枚摄像头一样,只不过我的功力太浅,摄像头的记录效果不够清晰,只能模糊地记录刚刚发生的一切。”
丁峻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理解那种状态。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特种兵,他学习过催眠术、精神战术、意识控制等等所有科目,一听到方晴的描述,脑海中就能勾勒出当时的真实情形。
“我看到有人潜入了我的帐篷,应该是一个男人,他先检查了我的背包,然后靠近我,平伸右掌,靠近我的额头。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的思想突然陷入了狂乱的状态,仿佛一辆油门踩到底的法拉利赛车,疯狂飞驰。之后,我能够俯瞰到一个巨大的祭台,足有几百米见方,无数奇装异服的人正跪拜于祭台之下。这些人被分为两部分,中间留着一条直达祭台的通道,而此时此刻,有四个女人沿着那通道走向祭台,她们抬着一张小床,小床上躺着一个系着肚兜的婴儿。我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四个人,立刻发现端倪,她们四个只是保持着举步向前的姿态,但实际上却是一动不动,完全被石化了一样。并且,跪着的人也变成了雕塑,身体与衣物同时石化,更为怪异的是——”方晴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深处,露出掩抑不住的一丝惊惧,“下跪的全都是女人,没有一个男人。”
“那是梦?”丁峻问。
方晴闭上眼思索了一阵,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的意思是——那是梦,但那梦是实施催眠术的人故意要你看到的?”丁峻又问。
方晴长叹:“你果然聪明,没错。”
丁峻停止追问,立刻反思自己的梦。如果的确有人潜入营地,操控了三个人的思想意识,那么梦中雪晚的出现,也是那人故意为之了?
“如果这是真的,施术者意欲何为?”没等丁峻问,方晴先自问了一句。
丁峻换了个话题:“方晴,除了潜入者和梦,你的‘天人合一术’还探测到了什么?”
方晴精神一振,凝视丁峻的眼睛:“你——你难道学过‘心灵窥视术’?能够读取我的心思?”
丁峻微笑:“没有,我只是觉得,如果仅仅是做梦,不会让你如此紧张。”
与方晴接触这段日子以来,他深深了解,“亚洲山王”方千骑的妹妹绝对不是普通人,更不是隐居藏边古庙托林寺里潜心修行的避世厌世者。他能猜到,方晴前后所做的一切,都是极有目的性的。
所以,他在内心深处,把方晴当成一个最得力的拍档,就像从前在反恐战场上完全相信自己的同袍兄弟一样。
第六十三章 幕后之敌
“我还看到了杀戮。”方晴紧咬着牙说,“在我梦里,收到邀约后从全球各地赶来的最好的朋友,都已经曝尸荒野。”
她指向茫茫湖上,但湖上只有微微的乳白色雾霭。
“在哪里?”丁峻问。
“就在湖的对岸,虽然那些事发生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天人合一术’幻觉中,但我清楚地感知到,就在十几分钟前,某些事在那边发生了。”方晴全身颤抖,眼眶中慢慢地滚出晶莹的泪珠。
“去看看,不管是真是假,绕过那湖就能明白了。”丁峻说着,拉起方晴的手,快步向右,绕向无名之湖的对面。
很快,他们就看见了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倒在湖边,有的半身浸在水中,有的尸首分离弃置东西。死者流出的血被湖岸和湖水吸收、稀释,已经模糊不清,只剩空气中飘荡着的一缕刺鼻的血腥气。
“加拿大的花卓兄弟、新加坡的雷家两父子、台湾来的孔越、香港截拳道一流高手龚太伦、东南亚黑道墨家门徒……一共九个人,全死了。幸好,我的邀约名单上尚有最后一人没有赶来,幸运地躲过一劫。”哀恸之余,方晴总算能松口气,十余其一,自己的朋友不至于全军覆没。
丁峻认识龚太伦,那是香港武术界鼎鼎大名的搏击术高手,在投入截拳道门下之前,就有二十五年苦修少*功的基础。业界都承认,香港武术界唯一能抗衡泰拳硬功的,就是龚太伦龚师傅。
眼下,这位以硬桥硬马、快踢快攻著称的武师,已经遭敌人大卸八块而亡。
“你邀请的第十人是谁?”丁峻沉声问。
“日本北海道的大隐士千鸟骨生。”方晴回答。
丁峻点头:“好极了。”
他很清楚,能同时请得到上面所说的十位高手,方家兄妹的面子极大,已经超过了全球中小国家的总统。千鸟骨生是空手道、柔道、刀术方面的高手,曾夺得过全亚洲的空手道、柔道冠军,获日本天皇御笔亲封的“东海第一大师”荣誉称号。
“如果千鸟骨生能及时赶来,将是我们最得力的帮手。”方晴叹息着说。
丁峻再次俯瞰全场,并且弯下腰去,仔细地查看了龚太伦尸体上的伤口,神色一凛,低声发出警示:“别大意,看死者伤口,应该是日本刀所伤。你请的所有朋友里,只有千鸟骨生是这方面高手,这结果说明了什么?”
方晴俯下身,焦灼地反问:“你的意思是,千鸟骨生格杀了他们?可是,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干?他是隐居北海道多年的隐士,淡泊名利,志存高远,这次如果没有哥哥和罗开大哥的面子,他是绝不可能远渡重洋赶来西藏的!”
丁峻摇头:“任何事,别有先入为主的印象,藏地情况复杂,任何过去的经验都不适用,只能步步看、步步走。方晴,如果稍后发生一些怪事,千万不要大意,要提高百分之百的警戒心。你知道吗?我一直感觉有人偷偷地瞄着咱们,像一头无形巨兽一般。我们跟这位幕后高手比,战斗力相差太远了,如同巨人脚下的蚂蚁一般。就是现在,你静下心来,追溯我们之前走过的路,尝试着连缀所有疑点……”
通常,当自己暴露在敌人的狙击手瞄准镜里时,丁峻就会有这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此刻还是在战场上,他会马上联络总部,将目测中的可疑地点上报,呼叫无人机攻击支援,清除一切隐患。美军之所以在全球战场上战无不胜,“三军协同作战”是其克敌制胜的关键。不过,身在藏边,他无法找到任何后援,只能靠自己。
“幕后高手?”方晴低声自问,“来自古格的人?抑或是青龙的人?”
丁峻无语,但他觉得,古格或青龙的人都是集团作战,个人实力还没有高到让自己心灵颤栗的地步。所以,他判断那幕后高手并不属于以上两派。
“谁在那里?”蓦地,有人用日语大喝,并且双手高擎一把寒光四射的日本刀由东面高速逼近。
“千鸟骨生大师,我是方晴。”方晴挺身而起,用日语回应。
那人来得快也停得快,长刀在半空中搅动了一个螺旋形刀花,陡然反手落下,插入腰间的刀鞘中。
“原来是方晴小姐——”这长脸、鬼眉、吊眼的中年日本男人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在丁峻脸上一扫,改用中文说,“还有这位……唔,是丁峻先生吧?五角大楼麾下的精英干将。”
丁峻没有客套寒暄,一针见血地问:“是你杀了他们?”
千鸟骨生摇头:“我没有,大概一小时前,我们由东面的山口转过来,突然遭遇了大风沙,大家全都走散了。我躲在背风的石崖后面,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只好暂停前进。风沙停了,我到湖边来,看到这些人都死了,马上四处搜寻凶手,可惜毫无线索。”
在千鸟骨生收刀之前,丁峻就看清了那把刀的刃口状况。他有着精深的冷兵器割痕与枪械弹道方面的鉴定经验,只一眼,就确认了之前自己的判断,的确是千鸟骨生杀了湖畔的九人。
“是这样吗?”丁峻问。
千鸟骨生坚决地点头:“是这样,我从不说谎。”
突然间,丁峻又有了被猛兽窥视的感觉,似乎那幕后的敌人就隐身于雾霭之中,来往逡巡,居心叵测。
“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最致命的!”五角大楼麾下最高明的教官们曾一遍遍告诉丁峻。
他也无时无刻不告诫自己:“看见明敌,更要看见暗敌,否则死都不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
此刻,他已经有了更深层次的判断:“操刀杀人者是千鸟骨生,而在这残暴的杀戮背后,则是那名隐身幕后的敌人使用了强大的精神驱使之术,使得千鸟骨生迷失本性,肆意行动。换句话说,杀人的那一刻,幕后之敌已经附在千鸟骨生身上,千鸟骨生斩出的每一刀,都是那人的本意。”
第六十四章 附体之术
“那是什么?”丁峻向千鸟骨生的侧后方望去,并急促地抬手一指。
“呀,那是一个人!一个出现在我‘天人合一术’之内的人——”没想到,方晴也同时低叫。
两人同时有反应,由不得千鸟骨生不信,当他扭身回望时,丁峻直进两步,右手锁喉一扣,左手反别住对方右臂,瞬间将千鸟骨生擒拿、锁定、扑倒、控制。
“撑开他的眼皮,看他瞳孔里有什么?”丁峻沉声吩咐。
方晴扑过来,双手齐伸,把千鸟骨生的双眼眼皮撑开,露出一对黑少白多的眼珠来。
按照常识,人的眼珠能起到镜面反射的作用,一个人凝视另外一个人的眼珠时,必定会看到自己的影子。但是,他们在千鸟骨生眼珠里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张死气沉沉的金色面具。那面具完全遮住了某个人的整张连脸,只有眼、鼻子、嘴是露在外面。最最醒目的,就是面具的额头部分,刻着三只翅膀。两只在下面,左右对称;剩下的第三只在上面,孤零零地竖在中央。
“怎么可能?”方晴的第一反应就是仰头向上、扭头向后连续张望,因为戴面具者唯有处于以上两个方位,才能映入千鸟骨生的眼珠里。
“别动,镇定。”丁峻低声告诫。
他凝视千鸟骨生的眼珠,也凝视着眼珠中的那张面具、面具上露出的另一双眼。在这种连环套模式下,那眼睛已经小到无法分辨的地步,但丁峻确信自己与那幕后之敌此刻正通过千鸟骨生的身体对视着。他能看清对方,对方也能看清他。
“附体术……世间最高明的异术之一……这人附了千鸟骨生的体,才导致他狂乱杀人……太可怕了……”方晴喃喃低语。
华人鬼怪故事中,常有“野鬼附体、狐仙附体”之类的桥段,更被正统的唯物主义者斥为迷信。只是,无论否认还是承认,此类故事已经在中国流传了上下五千年,并随着近代华人的移民而传遍全世界。
丁峻、方晴是年轻一代中的精英人物,对看似虚幻缥缈的东西也不是全盘排斥,而是辨证吸收,或洋为中用,或中西合璧,不断提高自己。
“正是附体术,我说过,看似平静的荒原之上,隐藏着一位无比强大的幕后之敌。这一路,不用担心寂寞无事了!”丁峻微笑着说。
“既然这样,杀千鸟骨生无用,其他九人死得太冤枉了。”方晴紧握双拳,哀叹连声。
其实,这就是江湖人的一生宿命,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生前辉煌,死后寂寞。每个人都会死,都会化为骨灰一坛,随风而逝。她感觉九人的死是因自己而起,如今他们伏尸无名湖畔,自己心上的人情债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令幕后真凶伏诛。”丁峻的语调无比平静,心情也恢复了常态。面对大敌,任何不冷静,都将导致最残酷的死亡。
千鸟骨生忽然换了另外一种阴冷邪恶的语气,用日语说了冗长的一段话。丁峻能听懂,那段话的大致意思是:“我是天地间唯一主宰,藏地一切神山圣水,一草一花物一沟一壑,都尽在我羽翼覆盖之下。我的生命来自无始无终的远古,将奔向无边无际的未来,与天地宇宙同寿。任何无知的人试图染指宝藏,都是自取灭亡,终将死无葬身之地。”
“天地间没有主宰,不是你,也不是我,谁都不能决定别人的生死。别装神弄鬼隐身幕后了,缩头乌龟是胆小者的图腾……”丁峻立刻用日语回答。
“我就在这里,俯瞰群山,挥斥浮云,你们不怕死的话就来吧,倒在死神羽翼之下,做这大山的肥料。”千鸟骨生又说。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