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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进去坐吧。”
我摇摇头,同样隔着一条河。丽江古城的河,那清清的河水真实地从身前穿过,静静地流淌在我们之间。
我劝自己写完这段文字就走吧,我终身眷恋的,也许是文学。文学才是我真正的家,最终的情人。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留下文字,留下记录,留下这些最初的等待。
白天在玉龙雪山上,有一只鸟,它和我孤独地对望。5千多米的海拔,它竟飞上来了,似乎就是为了遇见我。到底我是那只鸟,还是那只鸟是我?我为了戒文学而来到丽江,却又在丽江留下了文字。
篝火熄灭就离去吧。
高原的夜风,温柔之中带着凛冽,黑夜沉寂,我坐在冷风里。最后的一篷火焰,有些恍惚,有些忧伤,有些令人心痛。
酒吧里依然亮着温暖的烛光。他不知道我离去,那时是凌晨3点。
回到酒店,我没有进房间,而是坐在大堂里,给他写下了一封信。
洛克:
我是坐在酒店大堂给你写这封信的,明天我就到中甸去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到这个酒吧。原本我是想坐在酒吧里写字不走开的,但是,看到你长久地因那个电话而幸福着,我就转身离开了,想让你的幸福更自由一些。
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这个酒吧了,终于要离开时,请告诉我,我会让这个地方更长久地存在下去的。
看到花吹雪,看到了我的幸福,幸福到没有了语言,没有了文字。
祝你一切平安。
深夜喝酥油茶的女子
写完后按名片上的地址投进了邮箱。即使做完了这一切,我仍无法平静。回到房间,吴艳已经睡了,她留下一张纸条,为团队里那些纷扰杂遢的事情向我道歉。我从古城出来,就像为心灵洗了澡一般,白日那些烦恼的事情也暂时远离了。躺在酒店豪华舒适的床上,辗转难眠。我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走进这个酒吧就带给了我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一种终于相见的喜悦冲击着我,必须离去的痛苦折磨着我。我的思绪还停留在古城里,我的幸福在那个青年身上。心底像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我:“留下,留下!”而一想到后面长长的行程,还要终日与那些混沌的人混在一起,就止不住地烦恼。
◎第二话◎
就在这样的辗转反侧中迷迷糊糊到了第二天早晨。吴艳将我叫醒:“快起来,要出发了。”我的脑袋一片昏沉,挣扎着起身去拿衣服,突然一下子摔倒在床沿。吴艳大惊失色,我觉得自己要昏迷了,她马上唤来大堂经理,把我送进了医院。
医生的诊断为过度操劳加高山反应,很快氧气瓶和输液瓶便吊到了我身上。吴艳说:“医生,我们今天还要赶到中甸去的。”医生断然说道:“她不能去,绝对不能去,要走也只能回昆明。”我听后一阵窃喜,紧张的心终于松懈了。吴艳不无遗憾地看着我:“怎么办,好不容易才有了机会到德钦去看梅里雪山,难道你就这样放弃了吗?”我说:“中甸和德钦以后还会有机会去的,对不对?最重要的是身体。”我在心里说:我不用去中甸寻找香格里拉,香格里拉是心灵的路,梦想的路,每个人都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自己的香格里拉,而我想寻找香格里拉的地方,在丽江。
吴艳始终不明白:5千多米的玉龙雪山都上去了,怎么来到县城后反而会产生了高山反应?她说要留下来陪我,我坚决谢绝了这样的好意。“我会好好留在丽江休养等你回来的。”她虽不放心,可是看着我那种坚决的表情也只好罢了。团队离开后,我立即从病床上跳起,拨掉氧气瓶溜出医院了。大街上阳光灿烂,我向每一个人亲切地微笑着,一种重获自由的喜悦充满了全身。
我退了酒店的房间,走进古城找到一家客栈住了下来。这是一家古老的纳西民居,我打算在这里住到假期结束。洗完澡安顿好后,我似一个崭新的人,容光焕发地背起一个小包欣然上路了。我要回花吹雪!我留在丽江是为了这个酒吧。我要坐在酒吧里写作,享受悠然的时光,享受读书的乐趣,享受渡日的快乐,象我向往已久的那样生活:悠闲地坐在咖啡馆酒吧里,从午后到黄昏……
走进酒吧,不见洛克,一个本地女孩用不纯熟的普通话亲切地招呼着我。我暗暗有些失望,问道:“你们老板呢?” “他去买菜了。过一会就会回来的。你想吃点什么?”我点了一份混炒蔬菜,她进厨房,我起身观看那些贴在墙上的照片。照片均是在酒吧里拍的,有一、两个女子与洛克的留影,贴在不显眼的地方,显眼处贴着的是他与那个英俊又高大的青年男子的合影。还有一幅镜框,框里挂着他们俩人的速写像,那个青年沉着而镇定,洛克淡淡的忧郁中带着一丝稚气,没有笑容。我指着那个男子的像问女服务员:
“这个人是谁?”
“他是北京的,原来在这里,现在已经走了。”
“去哪了,他是老板的朋友吗?”
“是的,他们俩一起开的这个酒吧,但是现在他回去了。”
“他还来吗?”
“不会来了。”
我装做不经意地又问:“你们老板的女朋友呢?”
“我们老板没有女朋友。”
“哦,”我有一些兴奋:“他在这里也没有女朋友吗?”
“没有。”
我舒了一口气,坐回到窗边的桌前喝着茶,慢慢品味着。酒吧里极安静,只有我一个客人,门前不时有纳西老人悠闲地走过。酒吧门前是小木桥,小木桥的缝隙间长满了绿色的青草,阳光正懒洋洋地洒下来,照着那些嫩草,绿油油地煞是好看。天空很蓝,云彩在悠然地飘荡,河对面的老屋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错落而有序。我悠悠闲闲地看着风景,任时光在身外从容地流淌。
菜上来了,味道真好,我慢慢吃着。桥对面走进来了一个30多岁的女人,一跨进门就用爽朗的福建普通话问我:
“好吃吗?”
刚回答完“好吃”她已走进了厨房,出来后她说:
“等我弟弟回来后让他做给你吃。”
“你弟弟?”我疑惑地问。
“洛克呀。他可会做菜了。”
“你是他姐姐?”我惊讶。
“是啊,你看不像吗?”她将头伸到我眼前。
“是亲姐姐吗?”我不敢相信。
“当然了。你仔细看看像不像?”
“……嗯,是有点像……”
“哈哈……”她豪爽地笑着:“你慢慢吃,他很快就回来了。”随着笑声出门去了。
我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原以为洛克独自在异乡过着淡泊而寂寞的生活,没想到他竟是在姐姐的庇护下过日子,那么,与其他到这里来赚钱的外地人又有什么区别?
正想着,他回来了。猛然看到我,先是意外,眼神一闪,随即变为意料中的平静。
“你来了?”他随和地问。
“来了。刚才你姐姐也来过。”我强调。
“我姐姐?”他疑惑地看着我。
“是啊,她说她是你的亲姐姐。”我淡淡地答。
“啊,”他恍然大悟:“你是说对面刘大姐呀?她不是我姐姐,她是福建人,我们是来到这里以后才认识的。我一个人,她经常照顾我,所以就充当我的姐姐。”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坦诚让我产生了绝对的信任,我的疑云顿消,兴致重回。
看着我眼前的食物,目光关切,他换了语调问道:
“你就吃这么一点呀,我再给你做点什么吧。”
我说不用了,已经吃好了。他说:
“好吧,那么晚上我好好给你做几个菜。”
我欣然点头,他安然返回厨房,然后抬出一小碗饭,我们各自坐着,他在吧台的角落,我在靠窗的门边。他打开音乐,我听着音乐静静读着书,他听着音乐慢慢吃着饭。后来,进来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她冲我甜甜一笑,走到洛克身边,他们的对话不时传来,尽管洛克说话的声音很小。
女孩问他:“洛克,如果你拿钱给小工去买菜,而她回来后说钱丢了,你会怎么处理?”
“如果是第一次,那就算了,告诉她以后细心一些。”
“如果经常出现这种情况呢?”
“那就是有问题了,要就换人,要就自己去买。”
“还有啊,我那些服务员,傻傻的,你说该怎么办?”
“教她们呀。”
“要是老也教不会怎么办?”
“那就是你笨呗。”
我暗自发笑。漂亮的女孩离去后,他起身,走到音响旁,重新挑选了一张碟片放入。音乐响起,是一组舒缓而带着忧伤的音乐,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时,酒吧里除了音乐之外,没有别的声响。我们平静地沉默着,我在我的世界中,他在他的空间里,我们在同一个酒吧里,门边的窗和吧台的角落距离有6米。诱人的音乐,将心灵深藏的情感一次次释放。
我感到很舒服,丽江古城真实地在我眼前,穿城而过的淙淙流水,依水而建的古朴民居,历史的繁华遗下的宁静,给我一种淡远而安闲的感觉。仿佛高原流云,已分隔了热闹的红尘场景,现代、奢华的生活与这里的宁静无关。清旷辽远的蓝天下,小桥流水清丽的景色,伴着一份淡泊的情怀,使我体会到心灵的恬适与安详。
我坐在丽江古城一个小酒吧里,在这一刻,我觉得梦中的生活和愿望都实现了。有阳光从木隙中透来,一粒一粒的阳光,洒在空间里,这就是生活了。有音乐流进心里,远古的,长久的,像呼唤心灵的音乐。可怕又可爱的神秘的音乐。有人影在眼前晃动。沈丛文说:我走过许多的路,行过许多的桥,看过许许多多的风景,却在最美的年华爱上一个最好的人。我也行过了许多的路,走过了几座桥,却在丽江古城遇到了一个喜欢的男孩,他就坐在光影里,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你做什么工作?”零星的问话随着音乐从斜对面飘来。
“什么工作?”我重复着,呓语般:“……做梦吧。”眼睛望着身外的小河,“是的,做做梦,写写字,就是这样。”彼此的声音隐去,留下音乐。
过了三分钟又将对话接起。
“你呢,为什么会来这里?”我问。
他说他想生活在这样一个异乡小城里,将自己的身影隐没在少数民族中。可如今小城挤满了游客,一向披星戴月又勤劳的纳西妇女隐没在汉人的身影里。
“你失望了吗?”我说。
“失望倒没有,只是有一点点遗憾。”
他是多么与众不同,在异乡坚守着孤独、寂寞和自我的执着。我不看也知道,他就在我的左侧,在空气中,在一点一滴、一粒一粒的阳光里,在这一刻我的生活中。
我过上了我向往的生活,像村上春树一样,坐在酒吧里喝啤酒,写文字,成了古城游人眼里的风景,和短暂的追求与向往。
“在这里多久了?”我问。
“快一年了。”他悠悠地回答,目光望向窗外。
“习惯吗?”
“在哪儿不都一样,而且这又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有人走过,说:这里是酒吧?他坐在里头,远远地说:对。还有人走进来说:这里是吃东西的地方?他也说:对。来人看看我俩,随即走开。因为酒吧里没有别人,所以行人路过时总是好奇地看看我们俩人。我们在对话,可目光都望向窗外,且俩人距离又远,所以反而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是,我又感觉到我们都在认真地对待彼此。
“打算在这儿呆多久?”我问。
“说不一定,也许几个月,也许数年。”
“将来的计划?”
“将来会去西藏,更长远的就没想过了。”他的目光停在窗外,过了60秒才问:“你呢?”
“我不知道,我从不计划未来。”是的,我没有太长的人生计划,对于生命,只是服从,因为知道人生无常,是我所无法计划的。就像此刻,本应身在中甸的,却偏偏留在了这里,而去年我却身处日本。
“那时把酒吧交给我吧,我会让你在返回时看到一个完整如初的酒吧的。”我说着真心但不知真假的话。
“好啊,春天你就来吧。”
“春天啊,也许我会在通往拉萨的路上等你。”我嫣然一笑;他莞尔。
我们坐着,想着各自也许是共同的事,音乐飘浮着。钢琴,琴声如诉,想起杜拉,想起《情人》,还有湄公河。
有旅行者走过,那人略显惊讶地说:“不会吧?!”我笑,说:“是我!”那时我正趴在桌上发呆,眼睛望向往来于丽江古城的人,说话的人是刘毅达。我快乐着,因刘毅达,因人生何处不相逢,因我从没有想过会与他偶然相遇在另一个城市,虽然他只是路过,但我们必竟相逢。
这样无所事事,被一种淡淡的慵懒气息所包围,发发呆、写写字,看看行人和风景,真好。运气好时,就会像我,看到一个自己想见的老友。
为什么这些音乐显示出一种神秘的力量,似曾相识。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听过,听起?为什么琴声如诉?有他,音乐里有他。为什么我会被这些如诉的琴声拔动着心弦?为什么他播放这样神秘的音乐?为什么音乐里会飘浮着他的气息?为什么他能拔动我写字的欲望?是创作,还是记录?是过程,还是根本就没有过程?
琴声如诉,如杜拉,如萨冈,如法国的浪漫浮沉在丽江的古城。琴声如诉,如诉琴声……
时间在音乐的空间里流过,丽江的天空,倏然变化。雷声如动,雨中的古城,雨中的酒吧。我还会遇到谁?难预料的人生呀。我说:也许几年后的有一天,我们会在西藏遇到。我会不会写一个关于台湾男孩的故事?
下雨了。忽然,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坐在这里,这时我应该是在中甸的呀,为什么见到他就留下了,不顾一切?窗外,人们惊恐逃窜,我,坚如磐石,坐在酒吧里。
我们相互坐了许久许久,音乐一遍一遍走过。啊,该怎样用文字来留住这些音乐呀。我发现,音乐是根本无法用文字来表述或记录的,音乐唯有用音乐本身记录,除此之外,只有记忆与灵魂。
他上楼,上去没有下来。我舒畅地写字。
有客人向里张望,我将他们招呼进来,对我的热情,他们好奇:“你是老板娘?”“不,我也是客人。”心里高兴,为他招揽了这一笔生意。客人散尽我才看清,他上楼是去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
雨散人尽,小楼一午听雨夏。
后来,我说我要坐在这里等信,他说:从哪寄来的?我说:丽江。他说:丽江城寄往丽江城呀?我说是。
“邮差几点送来信?”我问。
“早晨十点。”
“你们几点开门。”
“早上8点。”
“那我8点就来等信。”
“你是寄到这里吗?”他疑惑而吃惊地看着我,我们目光相遇,不约而同相视而笑。我回避开他的目光。
“写着你的名字,但是寄给我的。你不许拆。”
“知道了。”
“那我走了。”
“到哪儿去?”他略感意外。
“逛古城呀。”
“还回来吗?”
“还要回来吃你今晚为我做的菜呀。”
他释然,我欣喜离去。
那天晚上对我来说,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那天有些什么不同呢?也许在我离开的时候就已知道会发生的事。
我没有去逛古城,于我而言,古城所有的风景都在这个酒吧里。当夜风飘降时,我带着喜悦的脚步和羞涩的面容又一次走进了酒吧。
他立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走近。我在他眼前停住。
“来了?”
“来了。”
“行,你坐。我去给你做饭。”
我跨进门槛,将身上的包轻轻放到座椅上。
“想吃点什么?”他低头泯着笑看着我。
“随便。”我抬眼着着他,脑中除了随便之外,再想不出其他菜名。
他笑:“好吧,我就按自己的想法给你做。”
这么快他就转身进厨房啦?不过,留下来的话我们也是不会有什么话语的。
我翻看他桌上的书,是一本《了凡四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