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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小赵庄有一箭地的时候人忽然多了起来,好像你忽然挤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大大小小都是人,每个人都大张着嘴喘气,每个人却都又攒着劲往里挤,小灵杰被这个阵势吸引住了,也不要自己走了,趴在胡胡李的背上左瞅瞅右看看,一会儿又禁不住自己咭咭呱呱地笑。胡胡李振作精神看看前面,花花绿绿,万头攒动,人声动天,所有的声音在日头下烤过以后钻进耳朵眼都像小虫子钻进去一样痒痒地疼,戏台不知在那个方位,反正视线所及找不到戏台的影子。胡胡李丧了气了,这鬼地方不进也罢,他想出来,小灵杰可不干了,在爸爸身上又赐又蹬嚷着非要看戏,胡胡李转念一想小孩子最是天真纯洁,不应该对他言而无信。胡胡李在人流中停下来歇了一会儿,瞅了瞅前后左右的虚实,奋鼓余勇。看准时机,还真给他挤到前面去了。
离戏台有一茬地那么远时,胡胡李问儿子看见看不见,儿子已经鼓嘟着小嘴专心致志地看上了,一听他说话很不耐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胡胡李不禁苦笑。
戏台上两个武生正花里唿哨斗得热火朝天,两个武生都插着护背旗,一个有雉鸡翎,脸上涂的斑斑点点,不像是好东西。另一个唇红齿白,眉宇间流露出一股英气,举手投足,倒像好人的样子。
趁儿子看得起劲,胡胡李往四下里瞄了瞄来时的路上依旧水泄不通,买布的篷子搭在戏台左边的土堆上,老板在一堆花布中探出个小脑袋也正看得起劲。
胡胡李有心带上小灵杰过去又怕挤不过去,又等了一会儿他发现这片地方还不是很挤,人走到这儿也就不怎么动弹了。胡胡李前思后想忽然有了个两全其美的主意,他带着小灵杰又往前走了几步,那里有一棵合抱粗的大桑树,大桑树的老枝不高,胡胡李一举手把儿子送上去,小家伙在树上坐着隔着树叶缝看戏更觉得好玩,一上去连理都不理老爹了,胡胡李自顾自地大声嘱咐了他几句,放心地挤过去扯布去了。胡胡李一个人挤过去绝对是游刃有余。在老板那也顾不得还价,三下五除二卷好了布,正要往回赶,人群中忽然发出惊雷也似的一声喊,接着是暴风雨般的掌声,所有的人都随着喊声和掌声嘴里胡乱叫着往前看,那情景就像是一场疾风掠过五月的麦田。胡胡李往台上一看,一个比邓财主还要瘦上三分、矮上三分的小干巴老头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小帽站在戏台上正冲台下作罗圈揖,两个从两边架着他防备老头万一摔倒的仆人耷拉着头像两只斗败的公鸡,不过有那干巴老头衬着,二位仁兄仍颇威风。老头脸上皮笑肉不笑着,嘴唇一动一动,动了几下后老头便没了精神,那两个仆人架着他如同老鹰抓小鸡一样回到幕后去了。
人群里再次响起炸雷,谁也不愿意走,胡胡李一心想挤过去,试探了几下发现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眼前就是一堵铜墙铁壁,慢说一个人,十个人二十个人怎么冲上去也得怎么回来。胡胡李不停歇地嚷着“借借光、承让承让”横冲直向那棵大桑树来了。大桑树枝繁叶茂高得稍远一点就看不见上面的人。胡胡李一口气冲到桑树底下仰头一看,犹如“扬子江上翻船,万丈高楼失足”,心一下子凉到脚底板上去了,四肢霎那间冰凉,树上哪还有小灵杰的影子。
胡胡李这下可没了魂了,靠着树直往下坠,两腿颤颤的像踩在棉花团上,他想叫两声咽了几口唾味只张嘴不见出音,镇静了好半天胡胡李打起精神问了问桑树底下站着的几个人,那几个人也是刚才趁乱填进来的,都摇头说不晓得有这么一个小孩躲在大桑树上。
胡胡李举目四望,到处都是一动一动的人头,到哪里去找儿子去?胡胡李不敢多想,失魂落魄地往外走,人们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很吓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也不知道道谢,一直走到村上人少的地方扑通一声坐倒地上,任由人流在他身边涨落,他是一点也不注意,脑海里只晃动着小灵杰娇憨顽皮的笑容,别的什么都没有。
戏到下午日落西山才散场,人群像大海落潮一样不一会儿散得一个不剩,只有几家卖小吃的小卖铺亮着气死风灯还枯守着原地不动。晚风来了,有了些凉意,胡胡李呆了几个时辰还是除了狠劲捶着自己脑袋在心里哭泣之外想不来别的办法。晚风一吹,他猛然又来了一线希望,他希望儿子会在人散尽后跑到大桑树下等他。
在这一线救命稻草的支撑下胡胡李站起身,举止迟缓地又向大桑树进发了,仅仅半天,他似乎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
老远……老远他就看见桑树下蜷缩着一团黑影,他的心头猛地一震,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边跑边喊“小灵杰,小——灵——杰”,树边的那团黑影倏地高了些,一个夹杂着哭音的呼唤如重棒般敲击在胡胡李的后脑勺上,他晕了,不是难过,而是高兴,那一声呼唤是胡胡李一个下午似乎时时都听得到却又没有一次真听到的奶腔:“爸——爸!爸——爸!”果真,那团黑影果真是他的小灵杰。
胡胡李的眼泪在听到小灵杰叫声的一刹那再也无法抑制,“刷”地一下倾泻出来,胡胡李一把抱住扑到自己怀里的小生命,又是哭又是笑,儿子除了委屈和肚饿好像倒没有什么多余的不满,他任由爸爸那粗大的手掌爱怜地抚摸着自己的头颈,小嘴却不闲着:
“爸,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胡胡李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激动得通红而且发颤,牙齿“格格”地打架,小灵杰的请求就又来了。
“爸,我想吃油条,我饿了!”胡胡李仍然没有回答,小家伙还以为表达的不够真切,连忙撸起衣服让爸爸看他瘪瘪的小肚皮。胡胡李心里一片光明,又是一片浑沌,他直勾勾地看着儿子着急地往上扯衣服,嘴角露出了笑意,小灵杰正在沮丧,爸爸一把把他抱起来就往油条锅那儿走,小家伙一看高兴的小嘴都咧到耳朵上了,咬着胡胡李的耳朵小声说:
“爸爸,我还想喝胡辣汤。”
看胡胡李只是笑着不回答,小家伙赶忙加紧攻势:
“爸爸,好爸爸,你真是个好爸爸”……
日头完全沉到了地面以下,黑暗和些许的凉爽一起占领了被日头灸烤爆晒过一天的空间地上依然滚烫的,尘土踩着依旧“扑踏扑踏”,依旧扬起老高老高。
胡胡李紧紧地抱着小灵杰大踏步走在黑暗笼罩的原野上,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儿子胖乎乎的小脸,好像生怕一闭眼眼他就会跑掉。
小灵杰吃饱了油条,喝饱了胡辣汤,小肚皮圆滚滚的像熟透的西瓜,天一黑他就有点瞌睡,此刻上下眼皮直打架,在爸爸的怀里却又睡不着。
“好儿子,爸爸去买布,你干啥了,”
“我憋尿,就让一个老爷爷抱我下来撒尿,撒完尿我就进不去了。”
“那你咋又想着回那儿等呢?”
小灵杰闭着眼仔细地想了想,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顿地说:
“我本来…我本来想自个儿跑回家,可是我又想吃油条,我知道爸找不到我会在树下等我的,是不是?我就——我就先在那等着了。”
胡胡李的心头一热,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半信半疑地问:
“好儿子,你知道回家的路咋走?”
“我当然知道,来的时候你背着我,我看了一路呢!你不信?谁骗你谁是小狗!”
看爸爸仍噘着嘴不太相信,小灵杰的自尊心和好胜的天性可受不了了。从爸爸的怀里跳到地上,一下子跑到了前边。
胡胡李看着儿子的背影,不自禁地摇了摇头,不争气的泪水又下来了,没谁看见,除了黑夜,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因为没到动情处,胡胡李擦干眼泪,追着儿子歪斜的背影,向前走去。
一老一小很快被黑暗吞蚀,只听见胡胡李爽朗的笑声和小灵杰“咯咯”的憨笑在原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李莲英四、“我要先找个有钱的爹!”
四、“我要先找个有钱的爹!”
刚刚四岁的李莲英就嫌他爹是一个“穷爹”,当有人逗他要给他说个媳妇时,他却不屑一顾地把嘴一撇道:“我要先找个有钱的爹!再让人给我说媳妇!”
眼瞅着小灵杰越长越大,一翻过四岁这道门坎,人忽然变得狡猾起来了,小家伙学会了变着法欺负下面的三个弟弟,动不动还治得老大抹着眼泪去找曹氏告状。俗语说:“够着门鼻儿,气死活人儿,”小家伙才比半个门鼻高不多少,肚里的小算盘就打得啪啪直响了,爷爷和奶奶都宠着他,护着他。说他太气人吧!也不是仅整治老大这条,老大平常欺负四个弟弟欺负惯了,谁也不敢说他个不字,小灵杰受了几次气后,想方设法报复这个有点缺心眼儿的大哥,今儿在门后扯根小绳子,绊老大一个马趴,明儿又树上捉条毛毛虫,用树叶包着送给老大,老大不知是计,忙不迭的拆开就往嘴里送,一口咬住不对味吐出来一看吓得脸色煞白,直摔跟头,跌了几次跤之后,老大也学乖了,瞅见老二就躲的远远的,三个小弟一向奉大哥为主尊,现在一看连大哥也服了老二了,呼啦啦全把大旗指到小灵杰这一边了。说小灵杰欺负弟弟也不尽然,三个弟弟谁都想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五个兄弟一块出去玩意见一不协调自然要分出对错,小灵杰永远是对的,几个弟弟惹不起他就只有哭鼻子。曹氏对二小子的变化很不理解,软语温声地教导了他几次,又跟在五兄弟屁股后头做了次跟踪调查,没有发现二小子有飞扬跋扈的表现,独断专行当然是有的,但这怪不了他,一个哥哥三个弟弟怎么动脑筋也赶不上他聪明,脑袋一晃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串主意。
曹氏也没把小家伙的转变放到心里去,忽然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李家老两口、小两口大为光火。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五兄弟又结了伙出去转悠,小灵杰俨然领袖一般,由几个兄弟前呼后拥着,得意洋洋的。下地干活的村人看这哥儿五个高高兴兴地很是好玩,内中有好事儿的就把小灵杰拉到一边,故作神秘地趴到他耳朵上问他:
“你喜欢你这几个弟弟吗?”小灵杰毫不犹豫,昂着头挺着胸脯回答:“那是当然!”村人故意装成害怕左右有人偷听的样子,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你妈又从村后边的坑塘里给你捡了一个弟弟,”村人的恐吓这下子起到了预想的效果,小灵杰“哇”地一声就哭着跑回家了,也顾不得招呼几个兄弟,村人们看着小家伙跌跌撞撞往家跑,哈哈大笑着各自忙各自的活计去了。
曹氏正在家里和面,准备做午饭,听见小灵杰进了院子,好像是刚哭过,鼻子还一抽一抽的,曹氏以为他受了谁的欺负,沾了两手的面走了出来。
小灵杰那神情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撅着嘴,瞪着眼,眼睫毛上还沾着泪花,“出溜出溜”地吸着鼻涕,怒气冲冲的。
曹氏心里诧异小家伙今儿是咋的啦!跟谁欠他二两黑豆似的,曹氏看他气势汹汹地进了堂屋,不声不响地从后边跟了进来,小家伙也不脱掉鞋子,按住床帮一纵身,整个人就顺势歪倒在床上了。曹氏又好气又好笑,上去把他拉住蒙脸的被角掀起来,可不得了啦!小家伙坐起来又把被角拉过来蒙住脸,不但大哭而且两条腿又踢又蹬,这下曹氏也来了气了,心说这么大一个小人还能让你上天不成,真是欠揍,曹氏主意打定,绷着脸过去把他从被子下面掀起来,按倒在床上,也不问三七二十一,结结实实照他的小屁股蛋上揍了一顿,小家伙本来正哭着,也不哭了,本来正踢蹬着也不踢蹬了,歪着脖子回头看着妈打他的屁股。
曹氏一会儿也打累了,看着儿子屁股上通红交错的指头印,又想起这个最惹她疼爱的儿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挨这么重的打,心里忽然又后悔起来。思前想后悲从中来,坐在床上尖声痛哭。
小灵杰等母亲发完火了还是不说话,他慢腾腾地翻了个身,屁股上开始火攻火燎般地疼痛,他咬紧牙也不喊疼,扭着身子把被母亲脱下来的裤子穿上,屁股上更是疼痛难忍这些事情办完了他也疼了一头冷汗,不敢坐在床上,只好跪着,他看母亲哭得伤心,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平日里温柔可亲的娘怎么自己办错了事揪着他出了一顿气后还坐在那里不知害羞地哭鼻子。
胡胡李和老头老太太闻讯赶回来时曹氏已哭到了尾声,小灵杰一动不动地跪在床上冷眼旁观,胡胡李一看火气就来了,他还以为是小灵杰惹曹氏生了气,曹氏在那儿罚他跪呢?
他不知道小灵杰做错了什么,但一看素来端庄温顺的曹氏能气到这份上,看来这错不轻。
胡胡李冲上去虎吼一声“跪到地上”,吓得小灵杰一哆嗦,抬头看见父亲凶神恶煞般的眼珠,才明白是说他,小灵杰从来没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脾气,不敢违抗,老老实实地从床上吡牙咧嘴地跳下来跪在地上,仍拿两只眼睛怨恨地去膘曹氏。
老头老太太心疼孙子,老太太尤其如此,她看胡胡李动了真怒,自己也不那么气顺了:
“你个小畜生嚎什么呀嚎,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看你把俺小孙子吓的。”
老太太真是心疼孙子,颤颤巍巍地挪过去把小灵杰拉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慈爱地抚摸着小家伙的脸袋,嘴里示威般地说:
“小灵杰,给奶奶说,到底为什么,让奶奶给你评理,你爹娘要是不对,冤枉了你,好好打你爹一顿给你出气!”
小家伙这会儿来了救星,心里一想今儿这一顿挨的确实够冤枉的,不明不白地受了一排子气,越想越是难受,老太太话音没落地他就趴到老太太怀里哭上了。
胡胡李暂且把他抛在一边不去理睬,先问曹氏是怎么回事,曹氏也是一头雾水,说是二小子在外边憋了气,回来左问不知,右问不说,一气之下给了他一顿。
老太太这才明白过来敢情小孙子还不单单跪了会儿、还挨了顿打,老太太撩起小灵杰的衣裳一看,二话没说就冲曹氏骂上了,小灵杰的屁股蛋上密密麻麻全是手指头印,红肿得像过年蒸的发面馒头,她稍微碰一下小家伙就神经质地颤抖着倒吸凉气,老太太怎会不气、不骂才怪呢?
曹氏没得话说,胡胡李和老头一看小家伙的屁股也有些怪曹氏下手太狠,才屁大一点的孩子,吃屎都不晓得香臭,那儿搁得住这么重手。
小灵杰越哭越委屈,哭个没头儿,几个老的连哄带劝把他弄住,一问他还是三不知,大人最怕整治这样的小孩儿,你打他再重,你骂他再狠,他就是不理你,这就是农村中常说小孩的“挨死打”,因为小孩子挨打不哭,好像没有怕劲,大人只有越打越来气,就应了往死里打了。
胡胡李问来问去小家伙就不说话,那四个没了老二的威慑,不知疯那儿去了,胡胡李越来越烦,试了几试也想揍他一顿刹刹邪气。小灵杰这时候忽然开了金口:
“我不想再让你们给我捡弟弟了!”
胡胡李一听没明白什么意思,摸摸小家伙的额头,不发烧,不可能是说胡话,倒是曹氏对小家伙比较了解,毕竟母子连心,曹氏扭回头尽量放松语气:
“咋地不让,弟弟多了打架给帮忙,人家欺负不了你,那还不好!”
小灵杰瞅了瞅母亲,又往屋里每个人脸上瞄了一遍,小脸憋成了猪肝色。终于憋出了几句话:
“我不要就是不要,弟弟有什么好的,打架我也不要他们帮,他们就会抢我的东西吃、还……还……”
小家伙“还”了半天也没还出个路数,抬头一看老爹的巴掌都扬起了,也不还了,只往奶奶的怀里挤。
几个人这下受了教育了,小家伙不好好管教就是不行,这么大一点就争风吃醋,长大了兄弟几个见了面还不跟仇人见仇人一样。那天胡胡李把五个儿子全叫到场后,在堂屋正当中摆了十块青砖,一人让他们跪了两个,那四位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在外边玩得痛痛快快的一进门就闹了个大窝脖。
几个小家伙低着头跪在砖上心里直骂娘,这砖上凹凸不平的跪着滋味实在不大好。
胡胡李在五个儿子面前摆了四张椅子,从左至右依次坐着老头、老太太,他自己、曹氏。准备停当,老头先言简意赅地发了通小脾气、大意是让五兄弟相亲相爱,别闹别扭,老太太接着老头的话头长篇累牍地来了个补充。颠三倒四也不离那个主题,她说完了胡胡李嗓子还没清好,老太太就可怜五个孙子了,一个一个把他们拉起来送到床上,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