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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英 作者:斯仁-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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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没什么大的异样,院里几只老母鸡咕咕叫着悠闲地踱着方步,刚买的两只小猪躺在阳光下面快活地哼哼。以往时候胡胡李临下地走时回头往院里看一眼时,心头常油然而生一股甜蜜,能活到这个份儿上他认为这辈子值了,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和和美美,没有做达官显宦的命,庄户人家你说还能图啥!老婆孩子热炕头,快活一生就够了。胡胡李这次回来可没这么安逸舒适的想法,“扑通”一声把儿子扔到地上,摔得小灵杰两条腿脱了臼似地疼他也顾不得,一只被主人的反常举动吓得晕头转向的老母鸡“咯咯咯”叫着飞到他面前,也被他毫不迟疑地一脚踢开,堂屋门大开着,他一步跨过门坎,双膝倏地一软,他一下子脆到了刚墁起的青砖地上,感觉出膝盖如火如荼地疼痛起来的一瞬间,他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两声:

  “四叔——爹!”

  其余的四个孩子都被老太太轰出去了,他们没经历过骨肉至亲突然人事不知的惨痛打击,一看见爷爷突然歪倒在地上口叶白沫全吓哭了,小灵杰处乱不惊被老太太支派去叫胡胡李了,其余四位更没了主心骨,又是害怕又是担心,“哇哇哇”地排着队坐在堂屋当门大哭。老太太不胜其烦一怒之下把哥四个拿扫帚疙瘩轰大门外去了。老太太这会儿正昏昏沉沉地闭目养神呢,就听见外边接二连三地声响,先是“扑通——哎哟”两声,接着老母鸡像遇见长虫一样地“咯咯”乱叫起来,她知道孙子把儿子给叫回来了,颤巍巍站起来刚扶住拐棍还没挪步,就看见一团黑影一闪便扑到堂房当门不动了,“咯嚓”一声像是木头断裂,然后儿子那一声歇斯底里的“爹”就针尖一样钻老太太耳朵里去了。

  胡胡李伏地大哭不止,连四叔眼下咋个样儿都忘了看了,老太太拿拐棍照他背上狠狠戳了几下,他才止住悲声,泪眼婆娑地抬头茫然地看了看,老太太很平静地说:

  “小孩都一大群了,还哭个啥?你爹也活了这么大岁数,要殁也是该他活不成,你说你哭个啥?还不看看你爹去!”

  胡胡李依言想要站起来,他这会儿半点想法也没有,谁让他干啥他就会干啥——那知他在地上挺了几次腰,两只手努力撑在地上,汗珠子都累出来了,还是没能站起来。小灵杰这会儿已经从院里揉着脚脖子晃进来了,看老爹蛤蟆蹦似地在砖地上干用劲,还以为他是吓掉了魂,上前用力往上一托,老爹借着这股猛劲总算站了起来,小灵杰瞬间觉出不对了,老爹全身的重量一下子都压在了他肩上,往下一看,老爹的双腿根本没有伸直,脚尖颤颤地点着地,他不由得惊叫出声:

  “爹!您的腿……”

  胡胡李的膝盖刚才摔了一下,显然是摔出了毛病,虽然他觉不出疼痛,但是两条腿就好像没了一样,半分力气也用不上。

  老头儿是小灵杰和他奶奶一块把他扶上床的,此刻背后放了一个虚虚的软软的被子,他的上半身就陷在里面,从侧面看只露出一簇花白的头发,小灵杰把老爹扶到床边坐好,然后他就呆在一边扶着老爹,怕他两腿悬空吊着不小心摔下来,老太太原本是坐在床上的,这会儿退了位,自个找了张大椅子靠在阴暗的角落里开始打盹。

  老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还没有醒过来,闭着双眼,紧抿着嘴,嘴角还有没有擦净的白色粘稠的泡沫,脸色青绿。胡胡李小心翼翼地帮着爹把嘴角的泡沫揩去,老头的呼吸很不平稳,鼻孔里呼出的热气一阵粗一阵细,胡胡李摸了摸爹的额角,烫得吓人,他轻叫了一声爹,老头一点反应也没有。

  曹氏把郎中请回来已经是正晌午头了,老太太已经有半年多没下过灶屋,老年人也不大知道饿,打完盹后又搬着凳子坐院子里眯着眼晒了一歇子日头,竟然把做饭这回事给忘了。那四位轰出去后就没有影子。小灵杰饿是饿了,看爷爷和老爹那个样儿,也不敢嚷嚷要吃饭,曹氏回来后到公公床前头站了一会儿,便下灶屋忙活午饭去了,农村的郎中也带点江湖性质的,只要逮着机会,一般是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老头这工夫还没醒,但也没有啥异状,郎中和胡胡李打过照呼,便坐到床前,从被子里拉出来老头的一只手,上上下下端详一阵,然后又摸了摸脉,最后把老头的上衣撩起半截,趴到他的肚皮上听了许久。方才坐回到凳子上,神色凝重,二目微闭,好像很难下断语的样儿。胡胡李的膝盖此刻已经疼痛难忍,上身稍微动弹一下,甚至于哈口大气都扯得全身上下散了架似地颤,额上青筋也一鼓一鼓地往外跳,好像要跳到皮肉外边去。胡胡李觉出自己的膝盖最少碎成了八片,而且每一片和每一片的断口处好像都楔进去了一枚钉子。

  他不停地往肚里吸凉气,想耐到郎中说完老爹的症状后让郎中也给他开副药方整治整治。那知郎中不紧不慢地沉吟了那么久,曹氏都在灶屋招呼着小灵杰过去端饭了,他忽然站起来,背上药箱,嘴里连叫叨扰叨扰,就要告辞。

  胡胡李万没料到郎中会是这般声气,那无疑是等于说令尊的病小可无药可治,你们就开始准备后事吧!胡胡李急怒攻心,又加上膝盖上的疼痛折磨得他心力交瘁,方从床上探身出去叫了半截“郎中,您慢……”,“咕咚”一声便栽倒在床前头了。

  小灵杰刚一步跨出大门,就听见屋里有了动静,回头一看,老爹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郎中在旁边站着手扶药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之极地叹气。小灵杰急忙又转回来,郎中此刻也放下了药箱,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胡胡李扶到床上,这下他也坐不住了,紧闭着嘴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从牙缝里“嘶嘶”地直往里吸气,连头发梢上都沾满了汗珠子,湿漉漉滑腻腻潮乎乎的,躺在床上腿还是伸不直,浑身上下像发了摆子一样地乱抖,小灵杰害怕老爹把骨头架子都抖散了,只得用尽吃奶的力气把身子压到老爹肚子上,他只觉得老爹的肚子像憋足气的癞蛤蟆一样有力地一鼓一鼓,他也像趴在浪尖上一样起伏不定。

  曹氏也没有端饭,束着围裙就跑进了堂屋,郎中这时已经听了小灵杰的叙述,把胡胡李的裤子撸起来检查伤势了。胡胡李的膝盖上除了发红以外没啥异样,似乎也不大肿,郎中先用手在膝盖四周轻手轻脚地按摩了一阵,然后示意小灵杰下来。小灵杰这时累得也不轻了,闻言一下蹦到地上。只见郎中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明晃晃的精致的小锤,似乎并没有太用力地往胡胡李的膝盖上一敲,胡胡李本来已经给小灵杰压得没几分精神了,正张大嘴巴喘粗气,忽然就像受了侵袭的长虫,“刷”一下就把上半身挺直了,转瞬又直挺挺地躺了下去,仍是不住歇地大喘气,小灵杰过去替老爹擦汗,发现他的眼窝里都给汗水流满了。

  胡胡李的腿伤看来郎中还是能治的,他掏出一方棉布把小锤来来回回擦了几遍,动作轻柔得像大姑娘绣花。小灵杰看得着急得喉咙里直往外冒火,郎中才把小锤放进药箱。曹氏连忙放了条凳子在郎中屁股后边,郎中也不谦虚,大大咧咧地坐下,小灵杰满以为他这下该开药方了。那知郎中身上带的玩意儿还真不少,又摸摸索索地从腰里掏出了一杆烟袋锅,下面接着的自然是又得掏烟末,掏烟末费了些工夫,小灵杰实在耐不下去了,自己一溜烟跑灶屋把火镰子给他取过来,岂料这位郎中还不领他的情,嘴里嘟囔着岂敢岂敢,手下不停地还是往自家怀里掏摸,小灵杰气得索性不再理他,“啪”一声把火镰子扔到他旁边的桌子上。郎中掏摸了半天也没把自家的火镰子掏摸出来,猛可里一拍脑袋想起来火镰子早上被老婆拿去点火扔到灶屋里没拿过来。郎中这下面子挂不住了。捶着头不住歇地自我解嘲真是老糊涂了真是老糊涂了,糊涂完了旱烟还是要抽,郎中很不自然地嘿嘿干笑了几声拿起小灵杰撂到桌子上的火镰,“擦”一声打着火点着旱烟美美地滋溜了一口,脸上表情已回复宁静。小灵杰生完了气回过头刚好听见郎中夹在缭绕烟雾中慢条斯理地说出的几句话:

  “伤筋动骨一百天呐!这位东家的伤是动了筋骨,需要静养一段才行。我这里先开一剂跌打药,包治包灵,……”

  郎中后边的话如果不被截断,相信肯定是长篇大论的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曹氏再怎么也看得出丈夫的伤势就算是重也无大碍,公公此刻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一从郎中口里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就把郎中后边的话给打断了:

  “郎中,我丈夫的伤没大事我清楚,我公公的病……。”

  郎中的脸色骤然像经霜的茄子一般,阴沉了下来。狠狠地往嘴里吸了一口烟,憋了好久,又把烟缓缓地从嘴里吐出来,屋里的气氛片刻间变得沉闷呆板而无生气,胡胡李的疼痛此时也有了缓解,从床上用力地仄歪着身子,转过头来听郎中说话。

  郎中这下吸泡烟后没有起身告辞,把烟灰在桌脚上磕了磕,复又插回腰间,方才开口。话说得委婉而且动人,他的眼光先是闪烁不定,后来便直盯到胡胡李脸上了:

  “令尊的病,这个……,怎么说呢?我姓袁的在这方圆十里八乡也有点小名气,虽说谈不上妙手回春,可也拉回来过几个阎王爷下过勾魂帖的人,要不信您出去打听打听。令尊的病吗?说是病也不是病,说不是病也是病。七老八十的人了,就像咱们点的煤油灯,油尽灯枯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得灭掉,令尊是受了点风寒,年纪大了抗不住,也就到了这步田地,依我看,就是华佗再活过来,怕也只是束手无策。”

  郎中把这几句话说完,瞟了一眼曹氏,曹氏又看了一眼丈夫,胡胡李肘部支在床上,目光呆滞,也不知想些什么,郎中又把旱烟袋从腰间摸出来,仍然是先前的语气:

  “依我看,您们也不用再麻烦请别的郎中,这一片您们能请来的郎中我都认得,有几个是我的徒弟,余下的几个平常也都在一块儿切磋过医道,并不比袁某高明。您们就省下请郎中的钱,等尊翁醒过来后,有啥好吃的尽着钱给他买些,让他再享几天阳间的福,其余的,说不好听一点,该准备后事就得准备了。”

  郎中那天中午没在李家吃饭,曹氏送他出门时也忘了自己是做过饭的,礼让都没礼让。郎中走后,曹氏掉了魂似地往灶屋走,一跨进门槛才想起满锅的面条还在那儿晾着,回头跑门外喊郎中回来时,郎中已走远了。

  这天晌午李家谁都没心思吃饭,曹氏把盛好的饭放凉,倒锅里热热盛出来还是放凉,小灵杰端起碗勉勉强强吃了半碗凉面条,那哥儿四个不知在那儿捞了外快,曹氏问他们吃没吃饭时四个人几乎是腆着肚子异口同声地说早饱了。曹氏也没心情追究这四位说得是真是假,到堂屋去问丈夫,胡胡李也说吃不下去,老太太就更不用说了,曹氏一进灶屋就预先打了招呼:

  “别盛我的饭,我这会儿不饥。”

  曹氏搬了个凳子坐在丈夫身边,小灵杰上半晌没少跑道儿,这会累得躺在爷爷和老爹的脚这头睡着了,老太太依然坐在当院晒暖,时不时拿手帕遮住阳光往阴暗的屋门口瞅一眼。那哥儿四个回来后没人理他们,凑一块叽喳了一会儿后,四个人开始满院子撵老母鸡,撵得院里老母鸡转着圈扑楞膀子,地上的尘灰扬起来弄得人睁不开眼。曹氏后来实在看不过,隔窗斥喝了一声,哥儿四个于是没了动静,估计是悻悻地开溜了。

  农历四月后晌的日头已很刺眼,隔着灰星的窗纸斜斜地照进屋里,仍然有一种很惨淡的明亮。胡胡李的整个身子都浸在阳光下,脸上更加苍白,他从晌午后就一直一动不动地躺着,一直躺到晚上喝罢汤,曹氏让小灵杰出去找了个壮年人给他腿上绑了两块木板,喂了一剂袁郎中留下的汤药,最后在他膝盖上涂抹了一些止痛消肿的药膏,他才扶着墙壁,缓缓坐起来,示意自己要出去。

  曹氏连忙让小灵杰到邻居家借了把靠背椅,搞了两条枕头垫在靠背上,然后把他小心翼翼地扶出来。胡胡李在靠背椅上坐定时,又折腾了一身臭汗,老太太吃了晚饭后就坐到了堂屋当门,胡胡李此刻就坐在她对面,小灵杰靠着他妈的肩膀挨墙角坐着,那哥儿四个跑了一天,回来就去睡了。胡胡李喉咙里咕咕噜噜地响了几声,张开口刚喊出一句“娘”,热泪就滚滚而下,把后半截话堵回肚里了。

  老太太偏着头正听里屋几个孙子的鼾声,很不耐烦地转过身子,不高兴地数落儿子:

  “啥?你说你哭个啥!都多大人啦?还跟小孩娃似的!你娘我说了,你爹要是死,那是他该死,人活着你能不让他死!

  唉!你看你,你哭那门子呀哭?你爹熬到这份上也值啦!”

  老太太活没说到头鼻子也有些发酸,曹氏怕她也哭了再惹得丈夫心里难受,忙不迭捅了小灵杰一下,小灵杰抬起头看见妈正朝奶奶努嘴。小家伙立马就明白了,跑过去靠到奶奶怀里,看看老太太已经泛潮的眼睛问:

  “奶奶!奶奶!爷爷今年多大啦?”

  老太太的感情闸门刚开了半扇,就又被小孙子堵上了,小灵杰的问题很让老太太犯难,想了好久也没想清楚,只得冲里屋看了看,说:

  “你爷爷这个死老头子啥时也没给我提过他的岁数,等你爷爷活过来后你问他去,不过我今年打罢春都七十四了,他肯定比我大,至少也得过七十五了。”

  老太太说完后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一摺一摺地堆成一团,小灵杰看着觉得很不好看,老太太笑完后叹了口气,拿拐棍点着地上的青砖,点得“笃笃”地响,她是想引起胡胡李的注意:

  “儿啊!你爹真该知足了、那时间你爹俺俩谁敢想眼下这福份呀!儿孙绕膝。不敢想呐!我们俩这身糟骨头还翻过七十了,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爷不请自己去。’人活过七十就是上寿,你爹都黄土埋脖的人了,指不定那天一口气上不来就走了,这事不少吧!人家儿子都像你,生前只要尽了孝,人不知神知,你就埋殡时候一滴泪不下我也不埋怨你。”

  胡胡李这回没哭,接着娘的话茬说下去了:

  “娘!儿是想着,俺爹您们俩把我从城里接回来也这么多年了,您们二老受了不少拖累,还一天福没享过呀!娘!没有俺爹您们俩我咋会有今天,我一想到这儿心里就不好受,就憋得慌呀!娘!”

  当晚李家一直点着油灯说到半夜,曹氏、胡胡李、老太太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扯着没边没涯的旧事,就是不提老头万一殁了后事咋个操办。老太太年纪大了,脑袋瓜不怎么活便,偶而灵光一闪想问一下给胡胡李夫妇一岔话头,就又忘干净了。

  第二天天快亮老头儿才醒过来,那时胡胡李刚睡下不久,眼都没合上呢,便听见睡在旁边的爹叫着要水喝。老头儿的声音很小,胡胡李听了好几遍才听清,他自己又动弹不了,只得把小灵杰叫醒,让他去灶屋给爷爷倒了半碗凉水,小家伙又睡眼惺松地喂爷爷喝了些水,曹氏在那边儿听见响动就过来了。

  胡胡李借着昏暗的油灯光看见爹的额头十分明亮,而且还很饱满,油乎乎地像刚出笼的热包子,眼睛也比害病以前明亮很多。胡胡李想起老人们常说的那句话:谁一辈子吃多少饭是一定的,害了陡病的也会回光返照,把他在阳间的饭吃完才放心地走,心陡然间沉了下去。他回头看了曹氏一眼,曹氏也正在看他,从眼神碰撞的一刹那工夫,胡胡李知道曹氏也想到了这一点。

  老头喝完水后便来了精神,靠着被子不安份地乱动,而且还一个劲地嚷着说饿,想吃碗鸡蛋浇的捞面条。曹氏束上围裙到灶屋忙活去了。胡胡李和爹并排躺着,小灵杰精神头好,见缝插针地挤到老爹和爷爷中间,嘿嘿地冲爷爷直乐,他还以为爷爷是好过来了呢!小家伙笑着还在心里咒那个袁郎中,还忙着准备后事呢?哼!除了会吓人,你还治过几个阎王爷下过勾魂帖的呢!怕是你就是帮阎王爷下勾魂帖的小鬼,不该死的也给你治死了。

  曹氏一会儿就把鸡蛋拌捞面条端上来了,老头接连吃了两大碗,还都是垒尖儿的,仍不说饱,胡胡李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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