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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以记所见所闻叙写的作家独特的人与事,如《丁玲》一篇,谓有次见到丁玲在蓝罩台灯下写作,赵景深惊诧于她的字迹与沈从文十分相似,“可见他们三人(按另一为胡也频)是多么要好了”;这使他想到戴望舒、施蛰存、杜衡这“三个火枪手”,说沈、丁、胡也一样,将“永远是最密切的朋友”——这一笔迹的细节只能留给人感叹,因为后来并不“永远”,而是反目成仇了。而另一些则能令人发会心微笑:他曾为编副刊向钱锺书索稿,因稿已给了郑振铎,钱回信引旧诗云:“还君明珠双泪垂。”(《钱锺书杨绛夫妇》)还有《傅东华》,如何用自己的名字打趣地自我介绍;《钱君匋》,“偶尔兴到,写信给你,会来一个满幅篆字”。(按赵景深早年诗集《荷花》,封面就是钱设计的。)等等。他自己也不无趣事在其中,如以“活财产”换财完婚:“因家贫无力完姻,只得临时赶译了一篇柴霍甫的《活财产》出来,拿了译稿去看徐师,想换一点钱用。”
这一记载同时也见出徐志摩一贯的热心助人。该文原题《徐志摩》,收入《我与文坛》时,倪凡易为《忆徐志摩师》,此一“师”字在全书标题中绝无仅有,是编者体会作者用心的贴切之举了。(但我这里举引的其他文章,仍取赵景深原题。)此文记述往事、哀悼逝者,情意是浓的。不过就文字兼美而论,最佳的则是那篇抒情散文般的《西溪》,回忆与戴望舒、杜衡、钱君匋等及其家人畅游,描写如画、情意丰盈,如此旧游雅叙,令人神往。(其他篇章中插入的优美闲笔也不少,如《林语堂》的结尾,记林宅外的林阴道;《徐霞村》的结尾,因徐喜爱南欧文学,而使“我仿佛看见了南方明净的天,嗅着了橘林的香气”。)
——灵动活泼的笔调,正是这些作家印象记与后期日记(按:此处我原文说是“后期文字”,按赵易林先生批评意见而改)的重大区别。那本《日记》读来如此枯燥,也许是因为日记体本身的特点,更也许是要上交汇报等外界气候的影响;也许来自学术专攻的变化,还也许是老来文笔衰颓的自然现象,但无论如何,他早年写的文坛逸事要更使人喜爱。后来,他就真像《荷花》集内那首《一片红叶》写的:“诗的兴趣一丝丝 / 从叶里抽出来了。”将《日记》和《我与文坛》对读,我无疑要怀念他从前那种“荷花”的香气。
二〇〇三年四月下旬
第三部分 书林散叶第29节 从花花草草到棉花水稻(1)
关于鹤西,我最早是九十年代初期在《读书》等处看到他一些零星文章,尤其一篇《斯密斯的老话》,是饱看世事的老者含着智慧与失望的感慨(我们从时间那里“得到的是一些价值有限的东西而失去的是更为宝贵的”,等等),却又寓幽凉于平淡,从此留下了印象。但直到读了周国平的《有这么一本书》,才真正喜欢上这个陌生的老人。
那是鹤西读到周国平《悲观·执著·超脱》一文,心有所感,将自印来作八旬自寿的《野花野菜集》寄给周。收到书,周说:“一种寂寞和一种热闹同时扑向我的心间。”读后拍案叫好,为此书只能自费印刷不平,旋又释然:“这一份冷清……怎知不也是作者自然的选择呢?”因为鹤西“年轻时也是文学圈子中人,但从三十年代初就跳了出来,改行学农,从此以农为业。”周国平引用他早年《中秋夜》里的话:“他总梦想要对生活告一个假,能够活着,同时却又在生活之外。”然后说:“他后来的确告假了,向那名利场中的生活,包括文坛,竟告了这么长的一个假。”并指出:“正因为此,他为自娱写的作品就有一般卖文者不易企及的真实动人的韵味。”周自认:“我自己对职业化的写作素怀戒心,要我改行,我却舍不得。真改了行,好兴致能否至老不衰,不被琐碎的日常生活磨灭,就更不敢说了”,因此,他明白这老人之不易。在介绍了鹤西淡淡写来的淡淡欢喜淡淡哀愁(这是鹤西在《流星》中自述他所喜欢的情致)后,周国平引鹤西给他的信,说也向往周文中“由执著而渐近超脱的境界,只是悲观与时俱增,老而弥甚。我(周)知道我没有能力抚慰他(鹤)的悲观,我该自问的是我有没有能力学他的执著和超脱。”
读了此文,便想找鹤西的书。因为,那样的“告假”,那样为自娱而写作、跳出文学圈、放弃虚浮的文学而埋首于与植物、土地打交道的农事,正是与我心相通的、为我欣赏的,何况周文所引的鹤西几段文字,其风格颇合我意。
“唉,只是你们到哪里去找这本书呢?”周国平如是叹息。到一九九七年九月,我终于邮购得了上海书店一九九七年五月第一版、收在“文苑春秋随笔书系”里的《初冬的朝颜》,喜如何之。它分为“野菜集”、“初冬的朝颜”两辑:前者大部分是青年时期的作品,与诗文合集的《野花野菜集》相比,是只有文,没有诗,计五九篇;后者则为近作,连前言、代跋计三十七篇,合共只有十一万字的一册小书。
得后即于丽阳晴日和绵绵冷雨天的数日间读毕。果然是适合秋天读的好文字、好情怀,无论是略有废名风格的创作性少作,还是晚近转趋平淡沉吟的记述性篇章,都耐人咀嚼、沁人心脾、发人幽思。我又有了当年初读刚“出土”的张中行、台静农等那种私心隐喜,又找到了一个冷僻角落里对坐听谈的倾心老人。
书前有扬之水《序》(扬收入其《终朝采绿》时题为《依旧野花野菜》),说正是周国平把《野花野菜集》带给她,才得与鹤西“相识”。她评鹤西人与文:“超然物外的洒脱通达与立足人间的一丝不苟”;“语气总是平和的”;“曰野花野菜……生也从容,绿也随意,免受修剪之苦,免遭割顶之灾,远在观赏者视野之外,惟一缕青草气息散散漫漫若有还无”;放弃文学,“未尝不是幸运——风风雨雨几十年,竟大致平安走过来”;“其实文学本来不是职业,而只是人的一种修养……平生学养与识见,一见于余事作文的自如与潇洒……这是‘中文系’以外的功夫了”。
这和周国平说得一样的好,都是我所同意的、心向往之乃至躬自为之的。
与此书同时购得蒋天枢的《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增订本)》和沈从文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增订本)》,我以一句“雍容进退自古难”概述之。特别赞赏鹤西的“进退”要比陈、沈从容,因为他“入行”时间不长即改行,退得快;还因为他不像陈、沈那样是被强大政治压力“逼退”、打入冷宫。他由文而农的原因包括:喜欢北平大学农学院“那醉人的槐香”(鹤西极爱树木,文章里多次写过,故“槐香”一说并非矫情);“而促成其事的则是高中毕业前译的卡柔尔的《镜中世界》(按:即《爱丽丝漫游仙境》的续篇),这笔稿费给我提供了学费”;又因他译过安得列夫的《红笑》,北新书局接受了而迟迟没有出版,后来却出了梅川的译本,于是惹起争端,“由于自己的幼稚浅薄……诬人抄袭,因而和鲁迅先生展开过笔战。却也要深深感谢鲁迅先生,这提高了我的认识,最终放弃了以文为生的梦想”。以上见于《不幸的书稿》一文。此外,《书的故事之一——相知》中又说:“如果不是有些富家子弟时常表现瞧不起我这(图书馆)小管理员,我是不会舍弃这些朝夕与共的朋友们(指书)而决心去学农的。”
这种种原因其实都很琐屑,要使一个人作出那样重大的人生选择,必还与他的性情有关。鹤西曾与废名相交颇深(废名《莫须有先生传》里有以他为原型的人物,《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则缘于两人一次相见,见《怀废名》),不但早期文风颇近之,性格也有相似之处:天上人间处处关情,为可爱的人生微笑堕泪;然而又性情淡,名利心淡;避热闹,爱清净,独守自我,“兴来每独往,胜事还自知”。
看看他写的:
“自己是自己门前卖花人,那条小巷也正是自辟的蹊径。真的,明早醒来,我将不知道我的一篮花果是几时都卖脱了。”(《卖花》)
对诗文他从来有清楚贴切的认识:“犹如你们女孩子有时好好地打扮一场,却只得到一个寂寞的欢喜也。”(《行路二》)
只爱自适其适:“我可以除了照顾我自己的内心以外,不必再追求什么身外的东西。”(《漫读散记》)
……
这样的人,就自然会安然于“菽稷随时艺,即事多所欣”(作者集陶渊明诗)。而一份诗情文心,也在农学背后虽点滴却清澈地保存下来——《家在何方》记,十年动乱中,一些文史古籍在更多的农学书籍的掩护下得以保全。这正是一个极好的象征了。
但是,正如同陈寅恪、沈从文一样,鹤西辞拥挤大道而去自辟冷径独种菜花,这种进退雍容并不等于就成了无虑的神仙。所谓处处关情、微笑堕泪,野花野菜遂有了淡淡的叹息,郁结着种种苍凉:
“他常常需要到一个远点的地方去,有时候是雨天,有时候是晴天,他踏着一磴一磴的石级回来,多么平凡的事,一个人回自己的家。虽是秋天了,还有点热,他上完一段石级,抹抹额上的汗。他是带了淡淡的期望,淡淡的欢喜回了,没有什么,太阳晒得有点温暖,他就带回了这一个温暖。……(有那么一天,)什么时候了,我们这朋友还没有回来,他可是一位赶脱了车的乘客?”(《断片——拟阿左林》。按:周国平在《有这么一本书》中引了这段话后说:“读了这样的文字,谁能不觉得身上有点温暖,而心里又有点凄凉呢?”说得好。)
“我见过必然的事和偶然的事是太多了,以致终于模糊了它们的界限。”(《余生漫兴》)
“看似日新月异的大千世界,竟是一个封闭的杂技场,人们在这里观看各种重复的表演,舞台上虽然热闹非凡,但场中混浊的空气却不免令人昏昏欲睡。”(《爱默生与时代》)
“购得《知堂小品》以来,不知为什么,我读到书中一九四五年所写的文章时,心头总觉得有一种留赠后人之感。果然解放之后就很不见再有这类的文章了。”(《追忆知堂老人》)
“我有幸活了一把年纪,与争论的双方也是同一历史长河中漂泊过来的,风雨同舟,不会毫无同感,只是索居多年,一切都已成追忆了。”(《礼失而求诸野》。按:此文除此怅然语外,对近年“道德理想”之争双方的评析极得当。)
废名曾写“看得梅花忘却月,可怜人影不知香”一联赠他,并有题记:“人道同衾还隔梦,世间只有情难懂。然则必有异梦而同者矣,斯则可悲。”他当时的感觉是:“异梦而同,怪好玩的,为什么可悲,我没有细想。”直到如今,再三揣摩才明白过来,然而,“已不能起废名于地下共话,而不胜挂剑之思了”。(《〈纺纸记〉序》。按:我以前在废名《纺纸记》中读鹤西此序时也不能明白,现在再细读,也好像隐约知道“异梦而同”是什么意思,又为何可悲。)
……
如此种种,读来每生悲凉惆怅之同情。
第三部分 书林散叶第30节 从花花草草到棉花水稻(2)
而且还别有启发者。《〈纺纸记〉序》又引了废名一句话:“人生的意义不在于它的故事,在于渲染这故事的手法。”来说明他读废名《桥》的感受。我觉得,这真是一句有大见识的话,不仅可以论文学、可以说明像废名那一类作品,更可作为人生的一个大比喻。
只是,原本说那句话的人,后来终不免也像很多人一样,用另一种手法去渲染下半生的故事了。鹤西在《致蹇先艾的信》中说:“然而废名在解放后是有较大转变的……,而我却依然故我。”我不由再次感到,鹤西的弃文从农是多么幸运:以水稻专家终此生,做着实实在在有益于人世的工作,而且因此避过了士林风雨,得保本身的洁净;同时又反过来去除了文学的杂质,保全了文字的干净。
我是愿取鹤西这种渲染人生故事的手法的,包括他对人生的态度和认识,也包括他那些“淡淡的欢喜淡淡的哀愁”。
——以上,基本就是一九九七年九月秋雨中关于《初冬的朝颜》的读书笔记。
此后,零碎地读到重新进入文坛视野的鹤西新作,包括《废名讲诗》;找到废名与鹤西有关的一些文字(包括书信、诗歌、序跋),他用“池荷初贴水”形容鹤西散文的“简单完全,新鲜别致”;希望鹤西“农事多暇,惠我好音”……
却也读到止庵一篇《“初冬的朝颜”》,说:一九九九年初,他通过扬之水得到此书,很喜欢,想要与作者联系;却旋即接扬告知:鹤西已刚刚去世了,享年九十二岁。
扬之水真是位有心人。二〇〇三年六月,我收到她寄来的邮包,居然是一部《鹤西文集》!我似乎从未向她提到过私心倾慕鹤西,她却知我情味而赐赠,乃是双重的喜悦了。——扬之水与周国平都是我极欣赏敬佩的人,又都共同喜爱鹤西,这种兴味暗合,是读书中最可赏念的缘份。
《鹤西文集》由蒋志农等编,云南美术出版社出版——鹤西后来是云南农业科学院院长,以本名程侃声行世——二〇〇二年十二月第一版,二〇〇三年一月第一次印刷,只印了一千五百册。此为鹤西身后结集,其女《后记》谓乃按其生前愿望出版。正文包括:
一、诗歌《野花集》。
二、散文《野菜集》、《初冬的朝颜》——上海书店的《初冬的朝颜》即由这两种组成,但《文集》比之多出九篇。又:鹤西于一九八七年自行印制的《野花野菜集》有自序,上海书店版未收,此《文集》则置于《野花集》前。
三、杂文《居京杂记》(中间颇是奇怪地插着一篇《“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应该是别人写他的通讯之类)。
四、译诗(《奥玛四行诗》选译。鹤西颇自负他的译本在众家中最佳、最传神,又说对此译稿比他自己的诗文更看重,亟亟望能出版,有关意思多次见于他致扬之水信。不过现在《文集》未能收入他原本设想的插图)。
五、译文一篇。
六、书评一篇(即《废名讲诗》。在致扬之水信中他说因此文“自己觉得很对得起亡友,还了他‘全人’的面貌”)。
七、书信。
八、谈话。
附录鹤西选录的其祖父诗钞(前有钱基博撰的其父亲家传)。
虽然已比《初冬的朝颜》(该书的扬之水序移作此文集代序)多出许多内容,大觉欢喜,但仍有一些佚文(如我一开头说到的,刊于《读书》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号的《斯密斯的老话》等;以及他在书信中提到的,为《周作人书信集》写的跋,以简短札记“感事伤时”的《乱弹琴》等)。——不过,他在致扬之水的信中也说了,没必要都出全集(甚至说如果废名还在,他会劝废名不出全集)。
另排校失误也时见。但庞宇的装帧设计很不错。朴素的封面,书名旁用朱文闲章“门外行者”,下配以闲花杂草图样。两者都是鹤西旧物,废名三十年代为其《琴》集作的序(《文集》移为《野花集》代跋)谈到了那方印;那水墨花草,则出自四十年代其学生为他制作的书签(书前照片收有全图)——它与表示鹤西“初冬的朝颜”之意的牵牛花,并用于正文不同内容的页边装饰。又书前有照片与手稿一组,包括废名与鹤西妻子的手稿。
——总是一部欢心美意的好书了。
只是,得书后曾见有网友问起鹤西,我立愿待手头事情稍一完结、书房重现新天后便好好读此文集,以重写一篇完整的介绍文章。然而至今却仍没能安排得过来。现在因为一点机缘,算是略补此憾吧——
今天“霜降”,本来要为《信息时报》的“书房花木”专栏写最后一篇,打算缀拾一些零散的花叶;首先点到阳台上开得正艳的牵牛花,却因此想起鹤西《初冬的朝颜》,而鹤西又从年轻时即爱恋花草树木、文章处处绿痕红片,后来则坐言起行,将这爱好化为具体工作,研究农作物、先棉花后水稻,也总离不开植物,遂觉得完全可以说说这一方面,与牵牛花合为独立一篇。于是写下了计划外的《那时双鬓却无霜》(把专栏压后终止),同时整理以上旧聚书录、读后感电脑录入,消磨了一个清阳秋日。或许,这暂时稍能对得起鹤西给我带来的欣悦吧。
写那小文时,重翻了一下当年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