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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去死 作者:[日]京极夏彦-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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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我来说,最难的是别让梅子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分心,因为她老是想要战斗。(低头向熟睡的腊肠狗微笑。)彭哥和博弟是很棒的护卫犬,总是确保梅子能抵达指定的目的地,在一旁守候,而且每次都能将她安然带回。你知道吧,她们甚至在途中撂倒过几只僵尸。
  可是僵尸肉不是有毒吗?
  是的……噢,不是不是,狗狗从来不直接咬,那样可是会致命的。在战争一开始你一定看过很多罹难军犬躺在地上,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你一看就知道这些狗狗咬了受感染的肉而死。这正是训练的重点,狗狗得先学着自我防卫。僵尸有许多身体上的优势,但平衡感却很差,体型较大的军犬能撞击它们的肩胛骨或后腰,让它们摔个狗吃屎,小型犬可以在它们脚下乱窜,或是撞膝窝,梅子最喜欢那样,让它们摔个四脚朝天!
  (狗儿骚动了一下。)
  (对梅子说。)哦,抱歉,小姑娘。(抚摸它的颈背。)
  (对我说。)等僵尸再站起身,你就已经为自己争取了五秒,甚至十到十五秒。
  我们也有意外死伤,有些军犬摔了跤,折断骨头……如果军犬接近友军同伴,那边的训练员就能轻易把狗狗救回来,送往安全的地方,大部分的时候,狗狗都能重回工作岗位。
  那其他的时间呢?
  如果距离太远,像是担任诱尸犬或者长巡……距离太遥远而鞭长莫及,或者太接近僵尸而爱莫能助……我们会进行人道毁灭。狗狗的背带上系有少量炸药,如果情况真的没救了,我们就会引爆炸药。我们从没这么做过,说什么是「浪费宝贵的资源」。妈的咧,结束伤兵的苦难是浪费,但要把它们变成活犬炸弹?想得美咧!
  什么是活犬炸弹?
  「活犬炸弹」,这是指那个差一点,差一点就要被核准的计划,这是它的非正式名称。有些狗娘养的家伙读到二次大战时俄国利用「地雷犬」,把炸药绑在狗背后,训练它们钻进纳粹的坦克底下。而伊凡最后没有采用这个计划的唯一理由,正是我们的类似计划从未开始的原因:这样干的话,战况只会更令人绝望。你究竟还想玩到多惨烈?
  长官从没说出真正的原因,但他们是担心「爱克荷事件」重演,那次真的把他们吓到了。你知道那次事件,对吧?上帝保佑爱克荷中士在天之灵,她是北军①的资深训练员,我从没见过她。当时她的狗狗伙伴在小岩城外执行诱尸犬任务,掉进洞里跌断了腿,尸群就在几步之外。爱克荷抄起步枪想冲出去救狗。但某个军官把她挡下来,瞎掰一些规定和莫名的理由,她气起来,把半个弹匣的子弹打进军官嘴里。宪兵狠狠将她扭倒在地上,当僵尸包围她的狗狗伙伴时,她一切都听在耳中。
  后来呢?
  他们把她吊死,公开行刑,喧腾一时。我明白,不是说反话,我是真的明白,军纪就是军队的命脉,法律和规则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但你最好希望规则不要老是一成不变。后来训练员可以跟着他们的狗狗伙伴一起出任务,虽然这样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们不再是部队的资产,只不过是「半资产」。有史以来头一次部队将我们视为团队的一份子,而狗儿不只是「损坏」了可以更换的机器,他们开始注意训练员失去狗狗伙伴后的自杀率。你知道吗?在所有军种中,我们是自杀的最高危险群,远超过特勤部队和战殁忠骸登录处理队,甚至超过中国湖②的变态工作人员。我在猎犬城遇到其他十三个国家的训练员,他们也都这么说,无论你是哪国人,文化背景是什么,感觉都一样,谁历经了那种失落剧痛还能保持身心健全?能够做到这点的人,一开始就不能成为称职的训练员。我们和不同的族类也能紧紧相系,这正是身为人类的可贵之处。也是因为这项特质,我有很多朋友才会投身战场,让我们成为天杀的美军中最成功的部队。
  在科罗拉多州落几山脉附近一条废弃道路上,陆军从我身上看出这项特质。我打从逃出亚特兰大的公寓开始就一直在走路,三个月中不断奔跑躲藏,在垃圾堆里找吃的。我当时有软骨症,还在发烧,体重只剩四十四公斤,在一棵树底下看见两个人在生火,身后有只小杂种狗,它的脚爪跟嘴都被鞋带绑住了,脸上厚厚的结了干掉的血渍。它就躺在那儿,目光呆滞,轻声的哀叫。
  发生什么事了?
  老实说我不记得了。我一定是挥棒打了他们其中一个,他们发现他肩上有裂开的棒子,而我则是在另一个人身上,死命猛捶他的脸。我才四十四公斤,不死也剩半条命,还把这家伙打到只剩一口气。那些士兵用力拉开我,铐在车身上,甩了几个巴掌才让我回过神来。从这儿开始,我记得了。当中一个被我攻击的家伙抱着手臂,另一个就倒在血泊中。「干你妈的冷静一点,」副队长讯问我:「你哪根筋不对了?干嘛对你朋友这样?」那个被打断手臂的人大叫:「他不是我朋友!他是个混蛋神经病!」而我只是不断的说:「别伤害那只狗!别伤害那只狗!」我记得士兵只是一直笑。某个士兵看见那两个伤患,突然开口说:「天啊!」。副队长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我。「伙伴,」他说:「我们有个工作给你。」那就是我入伍的经过,有时候你自己找到路,有时候路会自己送上门。
  (达芮摸了摸梅子,它微微睁开一边眼皮,晃了晃皮包骨的尾巴。)
  那只杂种狗后来怎么样了?
  我真想给你一个迪士尼版本的结局,像是它成为我的伙伴,或是拯救整个孤儿院免于火灾,诸如此类的。他们用石头把它砸晕,它的耳道积了很多组织液,一耳完全失聪,另一边只剩下部分听力,但鼻子还很灵敏。后来我找了个家给它安顿,它还挺会抓老鼠,整个冬天靠着他抓来的野鼠野鸟,还能喂饱那一家人。我猜以上大概是迪士尼的结局,迪士尼和炖米老鼠肉。(轻轻一笑。)你想知道真正疯狂的事吗?我以前很恨狗。
  真的吗?
  我讨厌狗。那些肮脏发臭,满嘴流口水的病菌袋,跳到你腿上,搞得地毯都是尿味。老天,我恨死狗狗了。有些人到别人家作客,却不肯摸摸主人家的狗,还嘲笑同事在办公桌上放狗儿照片,我就是这种人。要是你家的狗在半夜乱叫,就会有人恐吓说要打电话给动物防治所,你知道那种人吧?
  (指了指他自己。)
  我家隔壁街上有间宠物店,以前每天开车上班都会经过,看到那些多愁善感、在社会上一无是处的孬种,竟肯支付大把银子买下特大号又爱鬼叫的仓鼠,真是令我困惑。尸变大恐慌时期,僵尸开始聚集在宠物店外,我不知道老板去哪了,他拉下门,但是动物都留在店里,我从卧室窗口就听得到宠物的声音,没日没夜的叫,还只是幼犬,你知道的,才刚生下来几个礼拜。小狗狗吓坏了,哭着找妈妈和救兵,哭着要谁来拯救它们。
  我知道这些狗狗都死了,随着瓶里的水喝干,一只只接连死去。僵尸从没攻进里面,我逃亡的时候,僵尸还挤在门外,我从旁边跑走,完全没停下来看一眼。我又能做什么?没有武器,没受过训练。我也不能照顾狗狗,只能照顾自己,我能做什么呢?
  (梅子在睡眠中发出像是叹气的声音,达芮轻轻拍了拍它。)
  我当时应该能做点儿什么的。

  ①所有陆军部队分为北军团、中军团跟南军团,这里指的是北军团。
  ②中国湖武器研究机构,美国海军位于加州洛杉几东北方莫哈维沙漠里的武器研发测试中心。

  西伯利亚,神圣俄罗斯帝国

  这个贫困小镇的居民,生活在最原始的条件下,没有电力和自来水,用附近砍伐的树木筑墙,住在墙后一群相邻紧挨的小屋里。其中最小的陋室属于瑟海·里日科夫神父,见到这么老的神职人员仍在紧守神圣的岗位,真是一项神迹。从他走路的样子,可以看出他在战争或战后多次受过伤,握手时也能感觉他所有的手指都磨破了。他张嘴微笑,我发现他的牙齿不是蛀黑了,就是早已被打断。
  为了要了解我们是怎么变成一个「宗教国家」,宗教国家又是如何从我这样的人开始的,你得先明白我们与僵尸对战的特质。
  就像其他战斗一样,我们最大的盟友是「严冬将军」。刺骨的寒冷,因为黑暗天幕而显得更加漫长凛冽,为我们争取了更多时间,可以为祖国的解放做准备。我们和美国不同,我们打的这场仗有两个前线,西边要守住乌拉山天险,亚洲难民又从东南方涌入。西伯利亚的情况总算是稳定下来了,但也不算完全安全,有许多难民从印度和中国跑来,又有超多冻僵的僵尸化冰复苏,每年春天都还有僵尸从冰封中融出。我们要靠冬季那几个月来重组军力,整顿人民,盘点并分配我们大量的武器。
  我们不像别的国家针对战争来规划生产,俄国没有战略资源部门,除了觅食维生的产业,其他啥都没有。我们只有军事工业国家遗留下来的制度,我知道你们西方总是嘲笑我们这种「好大喜功的军备」,叫我们「疯狂伊凡」,还说我们国家「人民哭着要汽车和奶油,统治者拼了命制造坦克和枪砲」。是的,苏联既落后又没效率,而且堆如山高的军备拖垮了我们的经济,导致破产。但是祖国需要应战的时候,那些如山高的军备正好拯救了她的子孙。
  (他指着身后墙上一张褪了色的海报,影像是一个鬼魅般的老苏联士兵灵魂,从天国递了一把粗糙的半自动轻机枪,给一个满脸感恩的俄国青年,海报下有行俄文写着「谢谢你,爷爷」。)
  我是第三十二机动化步枪师的随军牧师,我们属于D类单位,第四级装备,我们兵工厂里最旧的装备。我们看起来像是爱国战争旧片的临时演员,拿着二次大战时期的PPSH冲锋枪和手动栓式枪机的步枪。我们没你们那种最新的超炫战斗制服,只能穿祖父的长军袍,粗糙又有霉味,羊毛还被虫蛀过,几乎连寒气都挡不住,更谈下上防咬了。
  我们的伤亡率非常高,大部分人死于都会游击战,好多人是因为武器故障而死。那些枪砲的年纪比我们还老,有些早在史达林咽气之前就被丢在枪箱里,作为重组抽换的零件。你绝不知道「卡弹」何时会发生。僵尸一扑过来,你的武器发出「喀嗒」一声……这种事在我们第三十二机动化步枪师中很常见。
  我们下像你们的部队那么整齐有组织,也排下出你们严密轻巧的「拉吉辛方阵」,也没有「每一个子弹消灭一个僵尸」的简约战斗方针。我们的战斗草率又残酷,用重机枪把敌人打成蜂窝,用火焰喷射器和卡秋莎火箭弹淹没它们,再用远古时代的T34坦克履带把它们轧个稀烂。这样既没效率又浪费,还造成太多下必要的伤亡。
  我们打的第一场重大战役是「优法之战」。这场仗打完后,俄国军队再也下进城追击僵尸,只趁着冬天将它们围住。头几个月我们学到许多功课:长时间的砲击后义无反顾冲进残砖碎瓦中,从甲街打到乙巷,这家打到那户,客厅打到卧室,到处都有太多的僵尸,太多的误击,还有太多被咬伤的男孩。
  我们下不你们的部队有氰化丸①那种高档玩意,我们只能用子弹来处理遭受尸疫感染的同袍。但谁要去扣扳机呢?当然不是其他士兵。即使是基于怜悯之情,想让战友从尸疫解脱而开枪,也会让人忍不住想起当年的所谓兵变大屠杀。这真是最大的讽刺。大屠杀让我军有了力量,可以执行所有的命令,只希望不要再重蹈覆辙。若是下令士兵杀死被感染的同伴,那可能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再次引爆兵变。
  有一段时间,这项责任落在领导阶层的身上,也就是军官和资深士官。那是最可怕的决定,要看着这些人的脸,看着你负责照管的男孩,他们与你并肩作战、同吃同睡、生死相倚。执行了这样的行动之后,谁还能够专心扛下领导的重担?
  在野战的指挥干部中,我们注意到显着的退步,怠忽职守、酗酒和自杀频传,尤其是自杀,几乎像是流行在军官团里面的传染病。我们第一次行动那个星期,部队丧失四位老经验的领导,还有三位新任排长和一个少校。三个排长当中,有一个是奉命射杀被咬士兵之后,自己就自杀了。另一个排长则是在射杀被咬士兵的当晚稍后自杀。第三位排长选择了比较被动的死法,我们称为「战斗自杀」:他自愿出超危险的任务,简直像敢死队队员,一点也不像负责的领导,他只带一柄刺刀就要对付十二只僵尸,最后当然战死。
  而科瓦派克少校则是失踪。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我们确定他没有被掳走,也彻底清查附近区域,绝对没有人会单独在没有护卫兵的陪伴下离开营区,因为我们都清楚一个人乱跑的可怕结果。沙维奇夫上校发出一道正式声明,说少校出了一次长距离侦察任务,然后就失踪了,把一切讲得煞有其事,甚至说要推荐颁授他一等萝狄娜勋章。谣号口传千里,而且顶头长官阵前逃亡,对士气的伤害可是比任何事都还严重。我无法责怪那个人,我到现在还是不能。科瓦派克少校是个好人,强悍的领袖,在这次危机之前,曾三度到车臣出任务,也去了一次塔什甘。僵尸开始肆虐后,他不仅防止了连上的暴动,还带领全体人员以行军的方式,将补给物资和伤患从纱礼山的柯塔一路移防到里海的孟娜肯,整整走了六十五天,经历三十七场大型武力交战。三十七场!他早该当上教官了,绝对够格,他广泛的战斗经验备受注目,甚至被红军最高指挥部征召,但他都没心动,反而自愿要即刻归队执行任务。但他现在却成了逃兵。事实上,在那段日子里,几乎每十位军官就有一位自杀,他们以前说这是「第二次大屠杀」,这种大耗损让我们的战果几乎停滞。
  另一个合理、也是唯一的方法,就是让那些被咬的男孩自我了结。我还记得他们的脸孔,脏兮兮的,长满了青春痘,当他们含住步枪枪口,湿红的眼睛也随之睁大。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没过多久,他们就开始集体自我了结:在战争中被咬伤的人一起聚集在野战医院,同时拙下扳机。我想那是种安慰,知道自己并不是孤伶伶的死去。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慰藉,当然不是由我这儿获得的。
  我是神职人员,住在这个早已失去信仰的国家,几十年来的共产主义,接着又是唯物论的民主,使得这个世代的俄国人几乎不晓得也不需要宗教这种「群众的鸦片」。身为随军牧师,我主要负责搜集临终男孩留给家人的遗书,并分派所有我能弄到手的伏特加酒。这是个可有可无的职位,我知道国家正走向哪个方向,我也不觉得会有改变的契机。
  正式进攻莫斯科前的几星期,也是科司楚马战役之后,我来到野战医院,为受到感染的弟兄做临终祝祷。他们已被隔离,有人被严重咬伤,有的还保持健康清醒。第一个男孩不到十七岁,他不是被僵尸咬到(跟他的伤比起来,被僵尸咬恐怕还比较好受一点),而是有一只僵尸的前臂被一辆SUl52自定砲的履带碾断,僵尸的断臂还连着血肉与断掉的肱骨,在末端形成锯齿形的断骨,锐利得像矛一样。僵尸伸手要抓男孩,结果僵尸的尖锐断骨正好刺穿男孩的旧军服,插进腹部(僵尸本来想抓他的腹部)。男孩躺在行军床上,腹部仍在淌血,脸色铁灰,颤抖的手握着步枪。他旁边横排了五名受到感染的士兵。我照例告诉他们,我会为他们的灵魂祷告,他们要不就是耸耸肩,或者礼貌性的点点头;我收下他们的遗书,这是我该做的,请他们喝一杯,还分他们几支长官给的香烟。尽管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不知怎么的,我觉得有股奇异的感觉在我体内骚动着,一阵紧张,一股颤震的感觉一路传到心肺。当士兵把枪口对准他们的咽喉,我开始全身颤抖。「大家一起数到三,」他们之中最年长的开口了:「一……,二……」数到二就停了。那位十七岁少年往后飞出,接着又弹到地上,其他人傻楞楞的瞪着他额头上的弹孔,接着看看我手上正冒烟的手枪,枪在上帝手里。
  上帝在对我说话,我听见弛的话语在脑海响起。「别再犯罪了,」弛告诉我:「别再把灵魂交给地狱。一那句话是如此清晰,如此简单。军官杀死士兵,我们已赔上太多良善的军官;让士兵自我了结,更赔掉上帝太多良善的灵魂。自杀是一种罪,而我们牧师,是弛的仆人,被拣选成为弛在地上的牧者,只有我们能扛起十字架上的重任,将灵魂从受感染的身体中释放!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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