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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医院 作者:王小枪-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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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此之后,再没人敢在甜瓜面前说过任何一个人的外号。
     有一天,甜瓜的大学同学,现在任药检局一把手的油瓜来医院检查,中午吃饭的时候喝了点酒,从餐厅出来的时候一不小心跑漏了嘴,拍着老同学的肩膀就叫了一声:“甜骡子,怎么现在胖得像个球一样?”
     “骡子”——那是甜主任在大学里的外号啊。
     怪不得甜主任坚决打击“起外号”呢,敢情他被自己这个极其难听的、最关键是否定自己生育能力的外号折磨了四五年哪。大家都这么说。
     16、锦旗
     谁都知道,医院内部评选先进个人的条件里,除了业务能力、技术评比和治疗效果这些硬件的因素之外,质地绵软的锦旗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锦旗者,民意也。想想看,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慈眉善目地往诊断台前一坐,头顶后方的墙壁上,鲜红的锦旗挂得满满当当,字体隽永,寓意深刻,不是“再世华佗”,就是“当代扁鹊”,别说患者了,倘若你是个同行,能不为这些灿烂的光辉所折服么?
     这就好象一个警察看见了一片荣誉勋章;贪官的面前全是金条;厨子的房间里忽然出现了一桌子的满汉全席一样,虚荣心人人都有,身为普通人中一员的外科大夫,葫芦自然也不例外。
     前不久的某个下午,门外急火白燎地推进来一个病人。刚从手术室里出来,本来已经下班的葫芦连大气也没喘一口,马上投入了新的战斗。一个人的体力是有限的,护士的回忆是,等葫芦解决掉所有问题之后,两条腿都软了。
     手术做的很成功,患者的家属找到葫芦,非要塞给他一叠钞票。被葫芦强行制止后,又提出要买些礼物送给他,而且说得情真意切,诚恳非常:“葫大夫,你要是不收点东西,我们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葫芦的眼睛转了转,来了一句:“你要实在、实在、实在是非送不可的话——就整一面锦旗得了。”
     第二天一早,葫芦的科室就收到了那面锦旗。来送锦旗的家属既是好意,不过也是太实在,见了主任话还没说三句就把实情抖搂了出来:“你们那个葫芦大夫真是个好人,给钱给东西死活都不肯收,要不是他提个醒,我们还真想不起来该送什么!”
     主任一愣,当时就警觉起来:“提醒?他怎么提醒的?”
     患者家属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便再闭口不提,只是一个劲儿地表示诚恳:这都是我们自愿的,要是他什么都不收,我们真的会过意不去,这跟葫医生一点儿关系没有,哦,对了,我可以发誓,绝对是自愿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钱非隔壁王二偷。主任再傻也明白其中的原委,于是微笑着把人送走,临走前更是假装相信了超级好人葫芦的高尚品格,让患者家属满意地挥手告别:“总算是了了一桩心愿啊。”
     半小时后,葫芦还在家里睡大觉,被主任一个电话传唤过来:“你怎么回事?这锦旗又是怎么回事?”
     涨红了脸的葫芦羞愧地低下了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时大家都在,主任当即宣布:1,取消葫芦本年度的先进个人评选资格;2,以后再出现类似事件,即严厉处分。
     葫芦涨红着脸听完,羞答答地提出:要不,把那锦旗退回去?主任白了他一眼,一摆手:“人都走了还怎么退?就挂那儿吧,正好当个警示钟!”
     那面锦旗至今还挂在墙上。
     17、哀怨
     粽子是消化科的头儿,工作上一丝不苟,认真负责,生活里豪气干云,说一不二,对同志们来说,又是热情认真,勇于奉献。除了领导器重之外,也深得下属们的喜欢。
     不谈大局,单论细节。久混职场的那些老油子就算了,换个思路想想,倘若你是一个刚刚大学毕业、实习期满的小菜鸟,揣着一颗怯怯的小心脏,刚刚进入科室的第一天,迎接你的不是严厉的规矩,而是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那是一张什么样的笑脸啊?你只有见过粽子,你才会明白什么叫对方欠了你很多钱,你才会怀疑他根本就不象个领导,而是对你关怀倍至的亲大哥——这样的头儿,就算让你当和尚,撞钟的时候势必也会很认真吧?
     对于下属来说,感恩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做为领导来说,粽子也就是这么贱,贱得让你说不出二话来。
     领导好比爹妈,儿女们被惯多了,总会调皮捣蛋闯点祸。可是没办法,谁叫粽子喜欢护犊呢?于是,医院的各个角落都能看到粽子忙碌奔波的身影。常常是上午在院办公室替小弟甲求情,下午就跑到了科室为小弟乙平事。很难说,这个领导当得有没有问题。
     但人就是这么个人,操心操多了,再好的领导也扛不住。终于,疲惫的粽子积劳成疾,生病住院了。
     众手下一商量,粽头平日里对咱都不错,现在他老人家年纪轻轻地就劳累生病,咱们好歹得意思一下吧。答案是肯定的:意思肯定要意思,但是怎么意思,就成了问题。
     有人提议送水果,还没把水果的品种构想拿出来就被大家立刻驳倒:送水果多没劲哪,那是关系一般才做的事情。那么就送点补品?又有人提出。不过这次大家压根儿连反驳都懒得跟他说,直接上去狂擂几拳:补品?你以为粽子头已经七老八十了吗?再说了,被挂号室那些喜欢嚼嘴的大姐们看见,岂不是会大大的误会?
     “这样吧,什么都不如红包来得合适。”最后由护士长叶子拍板儿,大伙儿一致通过,每人上一百块的钞票做份子,由叶子统一收齐,再派人去送给粽子。
     不知道究竟是人多眼杂,还是这世上绝对没有不透风的墙,总之,当红包刚刚送到粽子床边还不到三天,这个腐败问题就被人发现了。
     有一天早上刚上班,叶子就被副院长叫去谈话。据回来的叶子讲,副院长也没发火,只是轻松简单地问了三个问题:第一,粽子的病情怎么样了;第二,你们是不是给他送过东西;第三,假如送了,也没关系,同志们之间嘛,互相关系是可以理解滴。话音刚落,大家都一阵轻松——不就看看病人嘛,本来也不需要搞得很紧张。
     只有副主任稻米不太乐观,摇晃着脑袋说这很有可能是副院长故意放线,钓得就是咱们这些小鱼。大家一愣,都问叶子是怎么回答的。叶子呆了呆,说:“实话实说呗,领导都理解了,我还用得着瞒吗?”
     事后证明,稻米那张乌鸦嘴确实很灵——刚刚出院的粽子前脚迈出病房,后脚就进了副院长的办公室。半小时后,他一声长叹,哀怨地跑到科里找到自己的手下们,皱着眉头遗憾不迭地点拨道:“就算给我送钱,你们不能等我好了之后再偷偷给我啊?非得在病房里跟我拉拉扯扯?你们见过给领导送钱,会当着那么多人送的吗?这下好了,被发现了吧。”
     粽子说完吧唧吧唧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18、悲愤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做医生时间长了,也能遇到各种各样的病人。
     打几个最简单的专业例子。几乎人人用过的青霉素,用在张三的身体上就是百用百灵,一针朝着血管上扎下去,护士还在收拾东西,这边的体温就开始往下降了。平日里也没发现耐药性的李四却天生不能享受此道,就算把青霉素类的药物全部换遍都没有一丝效果,后果一种,只能换药。有人会因为牙疼而休克,有人脚都骨折了还能跑得飞快,不要“哇”,人体就是这么奇妙。
     对急诊科的南瓜来说,最意外的不是遇到妙手回春的医学奇迹,而是顺利包扎却反而积怨的非正常逻辑。一天下午,南瓜刚把沏好的茶水端到嘴边,一声尖叫就在耳朵边上响起。身为一个胖子,南瓜难得用接近于专业运动员的速度赶到诊室外边,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捧着胳膊的伤者带到诊疗台上,一边包扎一边激动地连自己都难以相信:不说职业素质,单论职业速度——咱可是胖子里头最强的。半个小时后,小功告成。伤口消毒外加缝合,一气呵成,不能说完美无瑕,至少也可以保证留下最小面积的疤。
     老头老太太们常说,话不能说得太满。南瓜扯完这句大话还没十天,那名患者就让他知道了这个教训。该人进来之后找到南瓜,一点没跟他客气,劈头盖脸就骂:姓南的,你他妈是怎么缝的伤口?
     南瓜被训的莫名其妙,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对方见他这样,以为是故意冷漠,更加生气了:看看你缝的伤口——其实,只是稍微有点感染。感染可不一定就是缝合的问题啊。可南瓜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对方暴风骤雨般的口水给逼了回去。
     主任来了以后问清楚原由,开始跟患者家属解释和沟通。不料好说歹说,对方就是不买帐,不依不饶地坚持着自己的观点,死活认为是南瓜技术上的问题。最后主任想了想,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想怎么样?”
     对方仍然是一脸愤怒,但语气已经是相当平缓:那,那就赔点钱算了吧。
     原来是讹诈。
     事情了了之后,主任憋了半天,来了一句:我要是年轻二十岁,今天非揍他个王八蛋不可。南瓜一脸懊悔:你倒是早说啊,我每天为了减肥的俯卧撑这下算是白做了。
     怨气是怨气,但工作照样得干,还得干好。有一次来了一个车祸急诊,病人因为大量失血已经发生休克,但血库里与之吻合的存血却正好用完了,如果开车去离医院最近的血库找血,来回最快也得半个小时,还不连中间手续的交接。
     情况危急,南瓜二话没说一捋袖子:来,抽我的吧。
     第二天,几个家属感天谢地的找到南瓜,非要塞给他一沓钞票,病人的妻子还差点给他跪下。南瓜慌地直摆手,把人和钱都推开,无比悲愤地喊了一句话:千万要注意消毒和输液——要是让伤口感染了,那可不是我缝合的问题啊。
     19、玩物丧志
     刚进医院那会儿,每个人都憋足了劲,这个想当华佗的表哥,那个憧憬着接受自己衣钵的是扁鹊,个个胆大包天,志气飞涨,大话有路吹为径,夸口无涯牛作舟,虽然看上去都像精神分裂前兆,但人人无一不是奔着新一代名医而去。
     过了没半年,发现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遇得事多了,才发现现实远比理想残酷。医生这行职业特殊,披着白大褂的,是人不是神仙,再牛鼻子的名医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有时候眼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你眼前刷地飞过,心理素质再好的人难免都会压力巨大。
     缓解压力的方法有很多种,有奢侈如私人飞机度假者,也有跑到自来水管子底下用凉水冲脑袋的“免费疗法”。医院的新小孩们采取的是折中方法:理疗科的鹅蛋迷的是小人书收藏,一到周末休息就去旧书市场乱转,看见品相好的连环画恨不得双眼放光,基本上把工资全贡献于此。
     身为优秀毕业生里颇有盛名的新秀,神经内科的鸭蛋则喜欢上了下棋,做为一个屡战屡败的标准臭棋篓子,鸭蛋身上最被对手喜欢的品质和理由其实与当初倍受导师青睐的特点是一样的:谦逊而热情。想想看,一个让你随意蹂躏的菜鸟每天供着你抽烟,陪着一脸媚笑,当你赢得他之后还会收获无数崇拜的表情,这样的棋手,到哪里去找啊?
     核医学科的鸡蛋最神,一来二去不知道怎么迷上了UFO研究,不光是大小飞碟外星人,任何神秘的东西对他都有具有巨大的吸引魔力,家里的科幻杂志堆成了山不说,最过分的一次居然巴巴地跑去新疆的大湖里找海怪,转了一个星期连个海怪的毛都没找着,反而把自己变得灰头土脸,差点让几个外国游客误认为野人。
     野人就野人吧,回来洗个澡,恢复一下,也就复原了。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出事了。由于花销不经控制,返回的时间只能在火车上度过了——飞机票想都别想。一趟新疆跑下来,脸不洗头不梳,人看上去蓬头垢面,说他象个盲流也绝不为过。又在火车上折腾了两天两夜,一不留神就把证件包丢了。到车站以后,警察要检查身份证,此人当仁不让地被列进了名单。一查,什么都没有。问他是干什么的?鸡蛋还大大咧咧地说是医生,警察当时就急了:“有你这模样的医生吗?打电话给你们领导,今天说不清楚别想走!”
     主任只好去领人。看着茶叶一样肤色的鸡蛋,刚刚跟警察解释完情况的主任气得哭笑不得:“你说你这点精力干点什么不好,啊?偏偏去研究那些没用的东西,你说那些事儿它可能吗?”
     听到这里,本来还耷拉着脑袋的鸡蛋顿时来了精神:“可能!怎么不可能呢?!”
     主任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20、渐渐减退的记忆力
     记忆力减退,在医学上是一个很常见的症状。除了常见于老年人以外,病因更是象别的有些疾病那样莫名其妙:吸烟、喝酒、不良情绪……甚至天气变冷也是其中之一。而且,减退的记忆力在日益增大的压力面前,更是弱不经风。
     我的大学老师这样讲道:记忆是对以前事物经验的重视,其包括识记、保持、再认和回忆四个基本过程。记忆减退即是上面四个过程的普遍减退。
     如果举个例子,那将是这样地:轻者借了别人的钱忘了还、给邻家小姑娘写了小纸条不能承认、酒局上认识的朋友很快就变得陌生;而严重的,则就是六亲不认、揣着糊涂装明白、酒瓶子里的水硬是记得是酒,甚至,连过去N年的老朋友,见了面别说名字,就连外号也记不起来了。
     这是记忆力的一个悲哀。
     那些激情飞扬的青春呢?到哪儿去了?你剩下的只是浪漫不再,三十开外,头发越来越稀,岁数越来越老,肚子越来越大,胆子越来越小,想法越来越多,实践越来越少。你们都是一副打马天下、见多识广的样子,动辄就说“我是成熟男人”,但没有任何事情能叫你象十几二十岁时那么兴奋起来;你脸上的神情和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粗,越来越俗,就像你年轻时最讨厌的那样。
     而想当年——你什么话都敢说,哪怕是在食堂的大厅,面对着一个并不熟悉的姑娘;你什么事都敢做,哪怕是半夜打赌,跑到解剖实验室里看尸体;你什么愿望都敢想,并且你还会付诸于行动;你什么爱情都敢梦,并且你还会把梦想变成活生生的现实。
     这些话的意思是,你曾经是那么地年轻,那么地强壮,那么地健康,那么地活力四射,而现在,你却连记忆力也变得开始逐渐减退:有的病人忘了给你送红包,你就忘了给人家麻醉;有的患者忘了请你吃饭,你就忘了查房;在医学院同学的聚会上,你刚刚见到昔日的恋人,你就忘了人家已是有夫之妇,并且还在酒精的怂恿下出破坏人家现在家庭安定团结的话来,叫我们不由自主地想为你戴上一个大牲口嘴巴上套的嚼子——你还记得大学里那个头发没有眉毛多、和蔼可亲的教授小老头笑眯眯地对你们说过的话吗:“诚实认真、激情飞扬、一丝不苟、救死扶伤,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的梦想。”
     对于那些记忆力持续性减退的同行,我们要由衷地鄙视他们。
     以上全文,愿于所有的医生共享。
     后记:一个牢骚主义者的自白(1)
     这本书里的文字都是我写过的专栏,曾在《新京报》、《时尚健康》、《法制晚报》、《申江服务导报》、《京华时报》等媒体上连载,前后断断续续写了小一年。
     无一例外,专栏的名字都叫'疯狂医生',不是有意要做成系列,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更多更好的来了。在报纸和杂志上发表完以后,我把它们贴到了我的博客里,也引来一些支持和谩骂。
     支持的就不说了,除了朋友和读者,估计就是同行。谩骂的那些声音是我想说的重点。我观察过好几回,但凡我稍微美化、或者假装美化一下医生这个群体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出来摇旗呐喊,扯着嗓子吐口水,理由是医院就是粪坑,手术刀背后,刀刀滴泪,白大褂底下,个个黑心。坦白说,医生里有没有混蛋?肯定有。别说医院了,哪个群体里没混蛋啊?有一次我去中关村南大街上当代商城背后的一家知名牙科诊所看牙,还没搞清楚我哪颗牙疼,医生就问我,你带了多少钱?我当时特别想往她脸上泼桶红油漆,去你妈的。
     但是,从那个诊所出来,就一把火将所有医院都烧掉,看见穿白大褂的就一棍子抡倒,显然是脑子进水。我大学的专业是医学影像,工作以后一直在CT室,了解或假装了解这个专业的都知道,脑积水是最容易诊断的病症之一,尤其是当你见多了的时候,更有把握。
     脑积水们最常用的一种说法就是,医生不可以挣钱。在他们眼里,医生就应该学白求恩,就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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