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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过了十多天,到了三月十二号了。我扳着手指头算了下,再过一天,也就是明天,他们就要强制执行了。五年前我和打瓜上街买棺材时看见过一回强制执行的场面,那可真叫强制执行。当时我买棺材的那条街上扩建街道,要拆旧房。可有个人硬是不让拆,趴到自家房上说死都不下来。县上就叫了武警来强制执行,着一些人挎着冲锋枪围着,着两个人上房去揪人。一揪下来就一绳子捆了,捆得身子像个皮球样,一把甩进警车里。我想明天我要是像那个人一样犟着不执行,他们也会像那样强制执行的,他们也会把我们爷儿俩捆成两个皮球,着几个人把我们拖走,再着几个人铲我们种好的地,铲得土平,然后他们放红线,放鞭,开工。我们要是再闹,他们就把我们再捆成两个皮球,逮捕法办了,判上三年五年,关到号子里。我在心里想,你们就好好等着吧,好好等着我不配合执行,好好等着把我们爷儿俩捆成两个皮球,好好等着平我的地建你们小磷酸车间吧。
下半夜的时候,我开始拾缀我的棺材。
自打买回来的那天起,我就和死变得越来越亲热了,只要一看到棺材我就想起死来。最开始那阵儿,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一想起死就伤心。后来想多了也就习惯了,就看淡了。死一看淡,生也跟着看淡。我想人也就是这么回事,人活百岁终是一死,眼睛一闭,啥心不操,说不定还好些。这样一想开,我就开始用心拾缀它了。我自己动手把灰刮了,把缝清了,用山漆里里外外漆了一遍,漆成有名的响堂。后来,基本上每隔一年半载,我都要再漆一遍清漆,漆得光溜溜亮堂堂的,蚊子爬上面都要摔跟头。这样拾缀得差不多了,我就把它往堂屋角里一放,里面放东西,上面也放东西,没大管它的了。现在,我决定再最后拾缀一遍,把放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把上面的东西拿下来,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打扫干净。因为我打决定不上诉的那天起就已决定一死了之,以死相拼了。既然决定要死了我就不能不拾缀拾缀。人睡觉前不也要拾缀一下床铺吗?
我拾缀棺材的时候,我的牯牛一直躺在里屋的床上瞪着个眼睛看。昨天牯牛跟我一起插四季豆架子时候下雨了,把他淋感冒了,感冒得起不来了,一直在床上迷糊。可能是我拖棺材的声音太大了点儿,把他整醒了,嘴里啊啊地叫着,那意思是问我半夜三更翻整棺材做啥。我说牯牛啊,我在找棺材里放着的苞谷种哩。牯牛又啊啊地叫,还想挣扎着起来。我就进去按住他说,牯牛啊,你睡吧,你不是顶喜欢吃烧苞谷头吗,爹明天就把那地里点上些。可能是病得没力气了吧,牯牛不再啊啊叫了,但就是睡不着了,一直拿没眉毛没皮的眼睛瞪着我。我一看这不行,不能叫他这样瞪我。他一瞪我就不能安安静静死了。我想了想,就找到白天给他弄的速效感冒胶囊让他喝。我说牯牛啊,看你病的,再喝几颗吧,吃了好好睡上一觉,发点汗就好了。牯牛啊啊两声,喝了两颗。我说牯年啊再喝两颗,好快些。牯牛就又喝了两颗。牯牛一连喝了四颗后睡着了,像小时候玩累了,很香地睡着了。
牯牛睡着的时候我就乘空拾缀。我把打棺材上面里面拿下拿出的东西重新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的。估摸着时间还早,我又拿扫帚打扫每间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等把这些做好后,一看牯牛昨天淋湿了裤子还扔在床头椅子上,我就打了盆水给洗了,也洗得干干净净的,晾到他屋里窗前椅背上。我打他床前经过的时候,看到他睡得更香了,偶尔还猛地打个战,抽几下鼻子,跟小时候哭辛苦了睡着的神情一样。我一看到他这样子心里就酸得不行。我在心里说,牯牛啊,爹不能再照顾你了,爹要为你保住那块地。爹没用。爹老了,爹早晚都是一死,不如现在就死了。牯牛啊,你记住爹是不服那口气才死的。
五个钟点以前吧,我擦了把眼泪,对牯牛说了声爹走了,然后背着那口千楸万榔的楸木棺材出门了,上路了。那时候天还没亮,黄磷厂大电也停了,天黑得没有格眼儿,天上星星格外密,格外亮。露水有点重,河里水响得厉害,四下里静得怕人。一想到我就要死了,就要睡在我背着的棺材里了,一想到明天早上阚四他们将要现出的惊讶神情,一想到那块地他们搞不去了,我就浑身是劲儿,两百多斤的棺材一下变得像捆稻草那样轻了,我只轻轻一掂就上背了。当时,天上星星照着我,也照着棺材。光溜溜亮堂堂的棺材把天上的星星都密密麻麻地收到一块儿了,反射的光芒把脚下的路照得像是萤光铺成的。我一冲一冲地走着,一天的星星也跟着一冲一冲地移动。我把棺材拄到地上歇着,天上星星也歇着。我歇了会继续走,天上星星也跟着继续移动。我上了河堤。我在河堤上走。我上了台子。我到了那块地。我看了眼放到地上的棺材,才感到横下心了的人力气真大,横下心了要死的人的力气真大,大得让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了。
我的墓坑我早就挖好了,就在我原先说过土脚深的那地方。还在上半夜的时候,我哄牯牛说我要去找打瓜说事,乘机来挖好了。说起来真是天意,别的地方一挖都是石头底子,就那地方是土,挖了三尺多深了还是,而且是坐北朝南向,一头抵着水泥厂院墙,一头朝向清凉河和黄磷厂。我就是死了也能守在我自己背出来的地里看风景。这不是老天注定了要我埋在这儿吗?我觉得我也死得其所了。
是时候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星星。我把棺材放进了墓坑。我打开了棺材盖。我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地走进我的棺材。我伸直了长腿短腿。我半坐在棺材里。我又抬头看了眼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然后掏出那瓶打黄磷厂磷泥沟里偷挖的黄磷,一仰脖子倒进了嘴里。黄磷水像是一块炭火那样火辣辣的,打嗓子口一路直烧到肚子里,然后全身都像是烧着了。再然后我死了。我感觉我自己像片桷叶儿一样飘了起来,冉冉而上。这时四下里突然一片光明,唢呐声隐隐约约地在空中细吹细打地响起来。我的眼前突然过起了电影。我看到了刚刚出生的我。我看到了我和我的媳妇抱在一起。我看到歪歪倒倒学走路的牯牛。我看到了水田湾绿浪翻滚的稻子。黄磷厂开式典礼仪式上,我趴在我自家的稻田里,一手抓住一株稻茬。县政府大楼里,我和一群老家伙歪在门口。阚四办公室里,我扑嗵一声给他跪下了。黄磷厂电炉车间栏杆上,我牯牛的皮在呼拉拉燃烧。我在这块地上种菜,土是黄土,菜是绿菜,一畦一畦,井井有条,亮亮飒飒。法庭上,我像个小孩子样哭了,哭得两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到了我的娘打云彩里朝我招手了。我说娘,我来了。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我的灵魂久久不肯离去,混在金灿灿的阳光一起,在空中飘浮,俯视人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块由我一背篓一背篓背出来的地,看见棺材里跟了我六十五年的躯壳。现在,我的躯壳正躺在那千楸万榔的楸木棺材里。我七窍都出血了,像蚯蚓一样往外爬,但整个面目是安宁的,始终泛着微笑。我微笑着的嘴唇正源源不断地冒出黄磷燃烧过的白烟儿,一缕一缕地,悠悠荡荡,扶摇直上。
我一分神的时候,河堤上涌来了许许多多看稀奇的人。我看到阚四阮科打瓜还有可主任都来了。阚四爬上台子后对身后跟着的几个穿制服的门卫说,妈的,把台上的人都给我哄下去,别把菜园糟蹋了。阚四说完这些的时候就和阮科打瓜还有可主任来到我的棺材边。打瓜把嘴唇嘬得紧紧的,伸手在我鼻孔上探了又探。阚四皱着眉头说,还有救吗?打瓜嘬着嘴唇摆摆脑壳说,我怕不行了。阚四说,妈的,这点出息。打瓜说长胜兄弟,是我害了你啊。打瓜说着,流出了眼泪,有几滴滴在我的脸上我的胸脯上。打瓜流着泪,俯下身子替我合上眼皮,帮我把手放平。可主任也俯下身子帮我把脖子上的扣子扣好,又帮我把身上的土掸到棺材底。可主任唉地叹了口气,又摆摆脑壳,想说什么又没说什么。可主任摆过脑壳后其他人都摆脑壳。阚四摆过脑壳后,把眉头皱得像个树疙瘩,看上去心情很沉重的样子。这时阮科对阚四说,还执行吗?阚四说执行你妈个头。阮科说我不过是随便问问嘛。阚四说,妈的还用问吗,都落地生根了。算了,算他狠,这地我不要了。打瓜仰起脸来说,嗯,我怕要了也不吉利哦,就让牯牛继续种吧。可主任也嗯嗯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眼睛望着阚四。阚四说,妈的你看我做啥?去,多派几个人来帮帮忙,早点入土。可主任正要转身去找人,阚四又把他叫住了。可主任等他说话时,阚四却低了头,向他挥挥手,说,算了,给丁牯牛加生活费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去把他扶到这儿来,去吧。
不知咋的,我一听到这儿立马又想流泪了。我多想再像个孩子那样好好哭上一场啊。
(选自东湖社区bbshubei/)
责任编辑:杨中标
城市广场《芳草·网络小说月刊》2009年1期刘祖保
1
冯金木走进会议室,在他那坐了多年的位置上坐下,秦沧水向他点了点头说,开会吧。
市委书记秦沧水做官的派头十足,任何时候都保持着外表的富态和风度。他说话的嗓门洪亮,中气很足,也很有威慑力。每次常委会,只要他一开腔,会场就鸦雀无声。
常委扩大会的议题是研究城市建设规划,也就是龙湖文化广场建设问题。秦沧水像平时一样,来了个十几分钟的开场白,然后说,金木,你把方案介绍一下。冯金木虽说做了官,但由于长着一副马脸,看上去却不像个当官的,其派头和说话比起秦沧水来,就差了一大截。俗话说人不可貌相,别看他貌不惊人,其实冯金木还是有一定的工作能力的。冯金木原是春山县委书记,十年前就调到市里当了副市长,也算是一级一级“拼”上来的。别看他履历表“文化程度”一栏中写着“研究生”,但他当年确实是个“积农哥”。他农校毕业分到当时的人民公社工作时,还刚刚二十岁。可他不到三十岁就混上了公社党委书记,后来又提拔到春山县当县委副书记、县长、书记。在仕途上,冯金木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冯金木办事有魄力,处事果断,前任市委书记辛晓林对他较为赏识。虽然他不是太会耍嘴皮子,相貌平平,但辛晓林欣赏他的工作才干,让他当了常务副市长。之后,辛晓林与前任市长赵有桂产生隔阂,矛盾越来越公开化,难以继续共事,赵有桂就调往省里的一个肥缺部门,冯金木便顺利地当上了代市长。听说当初想坐市长这个位置的人还有好几个,其中当时的市委副书记傅正初最有实力。傅正初当过县委副书记、市委组织部部长、副市长,又是市委排第二的副书记,分管党群组织,在中层干部中最有人缘,人气比冯金木要旺。然而最终还是冯金木如愿以偿。这当然有辛晓林的推荐,更重要的是冯金木后台硬,上面有人。俗话说“朝庭有人好做官”,到了这样的节骨眼上,就要比实力比关系了。听说冯金木不仅省里有人,北京也有人替他说话。当时市里的几个头面人物为了这个位子,跑烂了鞋帮,长期在省里领导家里转,办公室和家里找不到人。据说当时省里开常委会,也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北京的一位老领导发话,才有了定夺。冯金木当了代市长之后,和辛晓林配合得不错。他汲取前任的教训,什么事都要向辛晓林汇报,对于辛晓林的话,他算是言听计从。
秦沧水接替辛晓林后,冯金木和秦沧水关系处理得也不错。冯金木聪明会做人。听说他当县委书记时,把权力抓得很牢。但到了市里后,成了别人的助手,他又改变了思维方式,尽力和一把手配合做好工作。不抓权,不揽权,不越权。心中有什么不如意,也让它埋在心底,不挂在嘴边上。他知道要想做人上人,就必须有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气慨。历史的经验值得借鉴。如果和一把手闹矛盾,甚至对着干,只能使自己被动、吃亏。因此当秦沧水在上千人的大会上,戏说他不要小看了这市长,如果让人买着当,恐怕不止值三千万呢。秦沧水这句话虽然是玩笑,但他在这么多中层干部面前讲,实在让冯金木脸上有些挂不住。冯金木稳定着情绪,朝秦沧水笑一笑。他那一笑,也就让秦沧水感到了一份满足。冯金木想,秦沧水是省里下来的,家属也在省城,他是来镀金的,干个一年半载就会提拔上去的。如果两人关系处理得好,也就多了一个为他说好话的人。秦沧水一走,这书记的位置不就是他冯金木的。因此,秦沧水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前段时间,秦沧水对他说,要把龙湖文化广场建成全国一流的广场,使它成为云川市最耀眼的靓点。秦沧水要他尽快组织人拿出规划方案来,冯金木岂敢怠慢,迅速和秘书长许炎林、市建设局局长屈福田跑到北京上海,请著名设计专家帮助设计,拿出了两套设计方案。
冯金木简要说了邀请专家设计龙湖广场方案的有关过程,然后叫许炎林把两套方案的设计图纸挂到墙上,让大家讨论。第一套方案是西安交大一位教授设计的,需投资一点二亿;另一套出自复旦大学教授之手,投资九千万。许炎林将图纸一展开,与会人员就将眼光投射到了图纸上。
秦沧水站起身来,走到图纸前说:“龙湖文化广场是我们今年城市建设的重中之重。我们要把它建成全国一流的城市广场。当然要花很多钱,可能有人担心没有钱。说实在话,我们现在确实缺钱。但我们不要怕没钱,钱当然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不搞建设就没有钱,只有搞建设才有钱。我想,龙湖广场一定要高起点,高品位,要三十年不过时,不仅要在我们省鹤立鸡群,还要在全国数一数二。钱的问题,大家都要行动起来,找省里,找中央,总之要利用一切人际关系,不管采取什么手段,只要能把钱搞到手就行。好吧,大家讨论一下,我只是一家之言而已。”
与会者一个个先后发言。常委们的发言大都千篇一律,对秦沧水极尽恭维之能事。有的说秦书记有气魄,抓亮点工程抓到了点子上;有的对龙湖文化广场建设点头颔首,大加赞赏。只有快到“下课”年龄的政协主席龚怀正在会上放了一炮。他说:“龙湖广场建设是我们市的重大建设项目,要科学决策,民主决策,最好开个论证会,邀请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专家参与决策,听听各方面人士的意见。我个人认为,龙湖广场已经有了一定规模,市民反映也不错,花了一千多万,才一年多时间,又要重新翻过来,花上亿元,老百姓怕会骂娘咧!”
龚怀正一唱反调,让秦沧水脸上有些不好受。但他还是强作镇定地向龚怀正笑了笑。那笑里似乎有不屑一顾的成分。
之后,几位退居二线的巡视员、助理巡视员表示赞同龚怀正的意见,要把钱用在刀刃上,不要盲目决策。
秦沧水没想到龚怀正和几个快到退休年龄的人对他的宏大计划提出异议。他在心里说,你们几个人想阻止我,实在是有些不自量力,我秦沧水就是云川的天,谁能翻得了,去你们的吧!秦沧水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然后问道:“大家还有不同的意见没有?”会场一片沉默,再没有人吭声。秦沧水说:“大家没有不同意见,龙湖广场建设就这么定了。刚才怀正和几位同志提了一些意见,他们讲的也有道理。但我个人认为,龙湖广场是我们市委、市政府的一个重要窗口,必须要建设好。龙湖广场是花了不少钱,听说当初拆了不少房子,广场也建得有一定规模。但我可以说,现在的广场起点太低,就是一块草坪,几盏灯,一座石雕,体现不出有什么文化内涵。因此,我的想法是要把龙湖广场建成一个休闲的文化广场,让更多的市民享受到广场文化的快乐。现在社会发展了,人们生活富裕起来了,需要有他们的休闲文化场所。云川有什么休闲场所?外地人到了云川,就没有好休闲的地方。我看要让城市靓起来,就要高起点建好龙湖这样的文化广场,就要种草、栽树,就要大搞广场文化活动,只有这样,才能提升城市的文化品位。”秦沧水点燃一支烟,望了几眼龚怀正,接着说:“办一件事情,不可能没有不同意见,有人反对也是好事。大家在会上提意见无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