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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的表情彩绫倒是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不方便跟芮雪说,所以只是支支吾吾,芮雪心中雪亮,不再追问。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正走过来的逄叔,随即让彩绫暂且出去,自己则踱到阴影里四处打量。
逄叔看了一眼彩绫的背影,问芮雪:“谁还在这里?”
“就我一个。刚才是彩绫在收拾房间来着。”芮雪沉着地说。
“哦,那倒奇了。我刚才听你在和人说话嘛。”逄叔还不相信似地东瞅瞅西看看的。
芮雪一惊,但强自镇定:“没有。可能是我说了彩绫几句吧。逄叔有什么事吗?”
逄叔释然,忧心忡忡地跟芮雪说道:“是这样,我刚求了一个神符,挂在老夫人屋里。那李老太太不是很灵验吗?能否让她来看看,我觉得老夫人这次的病有些奇怪,如果仅仅是被老爷的牌位就给吓成这样,似乎说不过去。我担心还有别的什么,牵三挂四,那就比较麻烦。再说,总是这么糊里糊涂的,不但不能主持家中大小事务,我恐怕还会闹出笑话来。”
什么笑话?芮雪想了想才明白,其实就是怕老夫人在糊涂时做出可笑的事情,就像适才彩绫说的。她点点头,但提出自己的看法:“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可我知道老夫人向来相信郎大夫,却不愿意相信李奶奶那样的老神仙。上次二姐的事情,就是最明显的例子。何况她跟我说过她在好转,这说明郎大夫的药力还是很有效的,此时跟她谈这个,会不会惹她反感,反为不美?”
这却不得不防!逄叔权衡再三,决定以后再说。“我听说彩绫回宁家,就是去见春轩的。这事你觉得可信吗?”他话题一转,又说到了彩绫。
“这件事我不很清楚。不过她就算见春轩,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事情。本来他们就是朝夕相处的,如果不是绿意凑巧遇到,又有谁知道?”芮雪一边说,一边观察逄叔的表情。他只是眨着眼睛听着,脸上丝毫不带表情。
“那倒不见得。这种事绝非一之为甚,岂可再乎之事。恰恰相反,通常是一旦开头就无法收拾,所以一点都不奇怪。”逄叔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芮雪,也许是觉得这重意思她该才明白才是。
但逄叔哪里知道,芮雪偏偏不明白个中缘由,当然,就算不明白,芮雪也能依稀读出逄叔话中的含义。她的脸红了,轻轻低下头,没有说话。见此情景,逄叔反倒暗暗后悔话说得有些暧昧,也不禁讪讪地说不出话。但看着芮雪的表情,反倒愈加亲切。
甘之如无精打采,唯有借酒浇愁。红轮西坠,甘家大院拖出长长的影子,暮霭深沉,甘之如落寞的表情落在逄叔眼里,令他甚为不忍。甘家这根独苗,乃是在逄叔的目光中长大,他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跟着自己玩。无论逄叔的年龄,还是他的经历,甚至他在甘家的地位,他都像一位父亲那样,照顾他。
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坐在自己肩头去镇上看戏的情节。也不知他是否还记得,跟着自己去后山摘野果的情节。更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在西侧的小河里捉鱼捉虾的情节。一切似乎都还在眼前,而少爷却已经长大成人,甚至娶妻娶妾,成家立业了。
成年后的少爷对自己一直若即若离,并没有预期的亲近,反倒有渐渐疏远之态。但所谓疏远,却是通过二人之间更加客气的相处方式体现出来的。只有在一起喝酒的时候,逄叔才能找回难得的亲近感。
这一次,因为家里一直不曾平静过,却没有往日那种和谐而又脱略形迹、放浪形骸的洒脱,气氛显得格外沉闷,两人都低头喝着闷酒,话也没得说。逄叔自然知道缘故,但只能泛泛而劝,并声称自己将会尽力令老夫人尽快康复,除此之外,别无话说。
甘之如更闷,老夫人对于彩绫的出现大为不满,指责他,更痛恨彩绫,那种堪称歇斯底里、状如疾风暴雨的发作,令甘之如噤若寒蝉。捎带着,也对彩绫颇多怨恨。
随着一杯杯酒下肚,甘之如满脸红光,眼睛却渐趋迷离,舌头大了,话说得不清不楚,但心中的苦闷,就像少时那样,给逄叔坦白了。
晚上,甘之如在书房就寝,逄叔则奉命去见老夫人,谈夏粮收成的问题。逄叔答应这段时间他将会把精力用在这方面,家里的事要少管一些。
“我看三太太还不错,老夫人觉得怎么样?家中的事情,我看可以让她多操操心。您生病这期间,我也缺乏主心骨,倒是幸亏了三太太,为我分担了不少。”逄叔很小心地措辞。
“你说的这件事就这么办吧。不过,我看你就不该喝这么多酒!之如呢?他也喝了很多?”
“他应该和彩绫在一起吧。”逄叔暧昧地笑了一笑。老夫人皱起了眉头!
绿意过来加了一次水,老夫人和逄叔相对无言,但显然,那是因为谈话被打断,所以不得不有的沉默。老夫人让她自去休息,而后,她房间里的灯,一直亮了很久!这样的夜晚,南风临窗,甘家两位当家人物,秉烛夜谈,毫无倦容。等绿意一觉醒来,却见老夫人房间里的灯光,犹未熄灭!
日上三竿,甘家大院已经像下了火一样,这个夏天,着实难熬。芮雪不敢偷懒,早早地起身,忙着指挥下人们开始一天的劳作。
逄叔今天早晨曾经来过,因为转眼就是麦收时节,他得下去转转,可能几天回不来,老夫人尚在病中,诸事需芮雪操心。芮雪自然一口应承,并说自己一定不避烦剧,尽心尽力地做好一切事情。逄叔也许还记挂着什么,行色匆匆,转身而去。
一顿早餐,芮雪先请示婆婆,老夫人说天热,自己不爱吃东西,最好弄点稀饭,做些清淡一点的汤即可。芮雪答应着,等厨房开始忙起来,她又要去看二太太以及甘之如。
书房的里间,不见彩绫,甘之如身上则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兀自酣睡。芮雪本拟叫醒他,想了想却又作罢,转身在甘之如的书桌前浏览起来。
芮雪认识几个字,但文学造诣颇为有限,所以她根本不去翻看甘之如的诗作之类,她希望能够找到甘之如的生活琐记之类,说不定也能觅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尽管这么做确实不大光明正大,但对于一个人孤军作战的芮雪来说,也只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手段。
可她还是失望了。甘之如也许不喜欢记录自己的生活,也许根本就把这些东西很小心地收藏起来了。芮雪看着墙角那口箱子,神秘地笑了。
她从兜里取出几把钥匙,随手试了试,很轻易地打开了箱子。
本以为会从里面有所发现,但当芮雪打开箱盖时,她既觉得失望,又觉得好笑!原来,里面除了几本书,一卷画,另有一口箱子放置其中,而那口箱子上,有三个旋转圆盘,上面刻着杠杠,芮雪数了数,每一个园盘上都是从一条杠到九条杠!
她试着打开这个箱子,但箱子紧紧闭着,无论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芮雪不怒反笑:这个少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这么个古怪玩意,没有钥匙,根本就打不开。无奈,芮雪只好放弃了努力,她把那一卷画取出来,摊放在桌上。
这不过是十数年前的东西,大多出自同一人之手,盖着“美目盼兮”印章。画工精细,细腻若描,而于花鸟人物最工。画中人物形态各异,或男或女,都颇为传神。只是,芮雪既不识得画中人物,自然看起来也是意兴阑珊。
但当她翻到其中一张画时,禁不住一愣,随即把这张画摊开细看。画中人呈坐姿,彩衣如霞,越发映照的画中人乌发如云,脸白如玉。只见她双颊如削,双眉如月,双唇若朱,双瞳若波。鼻翼若振,脸如含笑,神态如生,似乎一张口就可以说出话来。
芮雪倒不是因为她的美而吃惊,尽管她的美貌的确有一股镇慑人的力量。她之所以吃惊,是因为这张画倒是和自己有几分神似。之所以说是神似,是因为画中人的脸型、五官都和自己颇有不同,但其神韵,和自己相暗合。一眼望去,仿佛就是,细细看来,偏自不同。这就是神似而形不似的道理。
故此芮雪一看之下,大为惊骇,细看之后,却又不禁莞尔。因为越是盯着细看,越觉得和自己不像。她看到有题句,就在画的侧面,只有十六个字,写的是:
旁若无人,青山绿水;
巧夺天工,四面八方。
这是何意?芮雪细看画中,既无青山,也无绿水,而所谓四面八方云云,更是不知所谓。她知道自己所学不多,无法猜测画者之意,不自禁地叹口气。
但仅就这十六个字来看,或许是说的画中人的性格和美貌,上句说她性格直爽自然,不做作,不矫揉,不雕饰,不虚伪。所以尽管旁若无人,或许就像青山绿水那样自然而有神韵。而下句呢?嗯,下句也许是惊诧此女之美貌,为造物主所钟爱,因而各方面都巧夺天工,乃是名副其实的花魁吧。
芮雪仔细想想,突然发现这些画似曾相识。她略一搜索,随即恍然:原来,这些画和祠堂内老爷的画像乃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难怪!然则给老爷画画的又是何人?看这手笔,是一个女子,殆无疑问。这个女子为什么要给老爷画像?
她又仔细看了一遍所有的画像,发现其中并无老夫人的画像,少爷的也没有,而逄叔,更不在此列!“看来都是几十年前的甘家人!”芮雪轻轻叹息。
芮雪再看了几眼,终于把所有的画全部收起,悄悄放回,恢复原样,再锁上箱子,去看甘之如时,兀自高卧未醒。“不知道是昨晚酒喝得太多了,还是半夜走了困。”芮雪叹息一声,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书房。
血!满地都是血!房间里满地都是,却又流出来,流到院子里,却总不凝固,而是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沸腾着。血腥气在空中飘荡,人们都捏着鼻子,往来奔跑,妄图找到一个出路,可总也找不到。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么血腥可怖?一脚下去,脚被血所淹没,抬起脚来,血裹住了脚,粘乎乎的,不断滴着。于是他继续往外走,但却找不到门户,血越来越深,就像白娘子水淹金山寺一样,很快没过了他的腰,腹,胸,一直到了脖子……
甘之如还不得不拼命向外游动,试图避免被吞没。他茫然无助地走着,只觉得血液炙烤着自己,压迫着自己,包围着自己。当几乎陷入绝望的他突然发现了前面的大门时,他欣喜若狂,用力向那里游去。
突然,他觉得脚下一空,有一股力量旋即拉住了他,他突然陷入了血液中,才一张口,热乎乎的血液就塞入口鼻,甚至进入了耳朵!他听不到也看不到,再也说不出话,身体就那样向深渊中坠落坠落……
深宅疑情 正文 第四卷 7处女之血
甘之如就在这样的时刻突然醒来,满脸的汗水蒸腾,胸口憋闷异常,说不出的难受,也说不出的烦燥。心脏在以一种罕见的节奏跳动,甘之如觉得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自己从未经历过。他想到了梦中那血流满地的恐怖情景,不禁想吐。他立即将头探出床边,大口呕吐起来。
伴随着腹部一阵阵的疼痛和收缩,甘之如将胃中所有残存的东西都呕了个干净,犹未过瘾,还在不停地干呕。彩绫这丫头此刻不在此处,哼!准是因为昨晚那件事。那也怪她!进老夫人的房间也不敲门,这么突然闯入,致使老夫人极为恼怒,要他对她进行严惩。不狠狠骂她一顿,这丫头能长记性吗?这么久了,他对彩绫一直非常信任,但春轩事件令他非常伤心。有时候,甘之如宁可喜欢躺在彩绫身边,还睡的踏实些。而要是换一个人,不管是二太太还是芮雪,或者其他人,他都难以安宁,午夜时分,往往会一个人梦游,最终的目标,通常还是找到彩绫为止!
正因为如此,他倒也喜欢在大太太先前住过的房间里抱着彩绫安睡。但通常,这个要求也难以做到。因为有两房妾,他还不得不应付,但他那个和年龄既不相称、也让他羞于在床上面对二太太和芮雪的毛病使他颇为自卑。反倒是面对彩绫,更加坦然。
所以他收拾了书房,是想给自己提供一个方便。却不料刚刚收拾出来,春轩就来长住。甘之如很无奈,但也只能让给他居住。而彩绫也派给了他。
可谁料到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甘之如痛心疾首,觉得他俩双双背叛了自己。这让他难堪!但问题是,在甘家,谁也不会这么想!因为彩绫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头,而他却有两房妻妾,所以他的想法只能存在心里,却无法对人诉说。
与其说是因为昨天的事情,不如说还是那件事给他的刺激太深,甘之如趁着酒后,大大的把彩绫臭骂了一顿。他依稀记得,他甚至把她按在床上,脱光了她的衣服,狠狠地抽打了她……
现在,甘之如只好自己起来倒了一杯温开水,先漱漱口,然后喝下,胃中有了热乎乎的水,感觉舒服了一些。才把杯子放下,来回走动了没几步,又有呕吐的感觉。他推开门,蹲在门前,呕了几口水。刚刚下肚的清水,粘乎乎的带着胃液,呕了出来。
甘之如苦笑摇头,再喝杯水,如此两三次,方始感觉好了些。也幸亏这一闹,梦中的景象反被驱走,而肚子也顿时觉得有些饿了。幸好,芮雪正准备吃早饭,见他来到,笑嘻嘻地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坐下一起吃吧。早晨本想叫醒你,却发现你睡得正香,不好打扰,昨晚睡的不早?”
“还好吧,宿酒未醒,所以高眠。”甘之如自嘲地笑笑。他端起碗,喝口稀粥,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但半碗稀粥下肚后,胃不疼了,他才完全如常。
“三太太!”小柳儿进来,“没见到彩绫。”
吃饭前,芮雪因为并未在书房看到彩绫,所以让小柳儿去叫她。小柳儿去了厨房,也去了书房,甚至二太太那里她也问过了,最后到了大太太的房间,门却没推开。
“你都找过了?”芮雪白她一眼,嫌她大呼小叫的。
“嗯。大太太房间没有推开门,你知道三太太,”小柳儿看了少爷一眼,“那房间我一向有些害怕,不敢单独一个人进去的。”
“没推开?门是锁着的?”
“这,我没注意。”
“没用的家伙!吃饭去吧。”芮雪笑着骂了她一句。
“你昨晚没见过彩绫?”
甘之如嗫喏着,躲避着芮雪的目光,不肯说话。“这么说,是见过?在大太太房间吗?”芮雪觉得好笑,但还是追问道。
甘之如点点头。芮雪也不再说话,默默地吃完饭,小柳儿来收拾了碗筷。芮雪拉着甘之如:“走,去看看彩绫。我估计,你昨晚给她委屈吃了。”
甘之如不置可否,跟着芮雪一同来到那间房前。芮雪推门,竟推不开!仔细看时,却是从里面反锁。芮雪狐疑地看看甘之如,后者也大惑不解。彩绫就算是生主子的气,也不能这么躺着耍赖不起来,丫头要是都这般如此,这个家还怎么当?
甘之如也上来搭把手,两人一起用力猛推,还是未能推开。甘之如取出自己那串钥匙,找出一个扁而长的一把,轻轻拨动门关,不一会将门打开。
芮雪当先进去,直奔里间。尽管房间里有些黑暗,芮雪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惊呼一声,随即向后就倒,恰好倒在甘之如的怀里。
甘之如抬头看时,只见彩绫悬挂在房梁上,不知是因为适才进来带进一阵风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只觉得她的身子还在微微晃动。那一张脸,扭曲而且狰狞可怖。甘之如“哇”地一声,刚刚吃下去的早餐全部吐出,弄了芮雪一身!
片刻之后,两人竞相缓过劲来,一齐上前,一个踩着床,一个踩着椅子,将彩绫放下来。但觉得她身体僵硬冰冷,哪里还有气在?
甘之如泪流满面,不住地自责。芮雪倒还算冷静,不理会甘之如的嘟囔,先对她进行了简单的检查,并把衣服也给整理好,平放在床上。芮雪虽然悲痛,却不能流泪。民间说法,活人的眼泪如果溅到死者脸上,死者将不得安生,在阴间不得脱生!所以她一把推开了哭哭啼啼的甘之如,自己先料理一番。“你去找人来,快一些。”芮雪急匆匆地吩咐道。
甘之如慌忙跑出去喊人,才一出门竟然摔了一跤。他五内如焚,心海如潮,翻腾不止。苍天啊!请饶恕我吧!唉!我到底做了什么?我怎么会那么疾言厉色地对待彩绫?彩绫,你为什么那么想不开?要知道我当时酒后无德,不管当时如何对你,都非我的真心!我怎么会那样对你?可就算我当时那样,难道你不能理解我的心情?
他想起和彩绫相处的这段日子,尤其是在大太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