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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迪拉克那边,手电筒的灯光在树丛中扫射着。德克尔想,他们分散开去找司机了。如果乔达诺没有从斜坡上掉下去,如果他还活着,他会尽量离那些手电筒光远一些。他会往哪边走呢?德克尔不得不随意作出一个选择,他转向了右边。
要不是因为德克尔弯腰躲过一根齐胸高的树枝,乔达诺抓着的那块石头就会砸在他的脑壳上,而不是砸在他弯着的脊背上了。这一下砸得他够呛,也让他大吃一惊。他头昏眼花地倒在地上,枪也脱手了。乔达诺疯狂地从暗处向他扑过来。德克尔就地打了一个滚,感觉到那块石头挟带着一股凶猛的气流从他头边飞过,重重地砸在湿地上。他抬腿就是一脚,从乔达诺的身下踢中了他的腿。乔达诺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几乎让他窒息了。德克尔的身体扭动着,他感到身旁就是斜坡的边缘。乔达诺举起石头朝德克尔的脸砸下来,德克尔则抓住了他的手腕。就在这时,德克尔觉得身底下的地面塌了下去。他和乔达诺突然一起在黑暗中从半空中摔了下去。他们撞上了一块突出来的石头,翻滚着,又接着往下掉。突然间,他们颠了两下落到了地上。这反而让他们吃了一惊。
尽管德克尔尚未喘过气来,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举拳就朝躺在自己身边的乔达诺打去。在黑暗中,他的拳头从乔达诺的肩膀边上掠了过去。乔达诺的手里仍然抓着石头。虽然由于黑暗他无法瞄准,石头还是擦伤了德克尔的肋部,疼得德克尔弯下了腰。这新的疼痛令德克尔怒不可遏。他跳起来,抬手猛击过去,但乔达诺往后一缩,躲过了这一下,挥着石头又打了过来。德克尔感到石头带着一阵风差点砸到自己脸上。他想靠近乔达诺以防他再来这么一下,就在黑暗中冲过去,猛推了乔达诺一把。两个人一起撞到了什么东西上,乔达诺急促地喘了几口气,便僵住了,胳膊直直地伸着。他浑身哆嗦着,呼吸声就像内胎漏气的声音。接着,他的胳膊垂落下来,身体一动也不动了。周围只有淅沥的雨水声。
德克尔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大口大口喘着气,鼓励自己准备继续战斗。慢慢地,他意识到乔达诺已经死了。
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躯体仍然站立着。
“我告诉过你我听见了声音!”一个男人大声喊着。手电筒光在雨中的树林里扫过。脚步声重重地向德克尔摔下来的斜坡边缘靠近。
德克尔想,我不能让他们看见他!他冲向乔达诺仍怪异地站立着的地方,用力地去拉他,却感到非常费劲,这时他才极不舒服地意识到,乔达诺是被一根断树杈锯齿状的尖头给刺死了。
讲话声和脚步声更近了。德克尔想,绝不能让别人看见他。他把乔达诺沉重的躯体放倒在地上,刚要把他往黑沉沉的树林里拖,一束手电筒光从陡坡上照下来,直直地照在他身上,他惊呆了。
“喂!”一个男人叫道。
“我找到他了!”德克尔喊道,“我觉得我听见这儿有动静!我爬了下来,而且找到了他!”
“天哪——”另一个男人叫道,他也把手电筒往这边照。“看看,这么多的血!”
“你能摸到脉搏吗?他还活着吗?”另一个人叫道。
“我不知道!”德克尔喊道。手电筒的强烈光线直刺他的眼睛。“我想我听见的是他摔下来的声音!他肯定摔死了!”
“但他还有可能活着!我们得叫救护车!”
“他可能是摔断了脖子!我不敢动他!”雨水在德克尔的脸上流淌着。“上面的人里有医生吗?”
“我们需要救护车!”
几个人用手电筒照着路,慢慢地从泥泞的坡上抓着树枝往下爬。
“他干嘛往这边走?”一个人爬到了坡底。“难道他没看见州际公路在后面吗?”
“车出事时他的头大概碰伤了!”德克尔说。“他很可能是被撞昏了头。”
“天哪,看看他!”有一个人背转过身去。
“他摔下来时大概撞到了什么东西上!”
“和他在一起的女人呢?”德克尔说。
“女人?”
“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德克尔说,“听上去她像是受了伤!她在哪儿?”
“所有的人注意!”一个男人叫道,“继续寻找!这儿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
人群散开了,人们用手电筒扫射着,迅速地寻找着。
德克尔利用这个混乱局面,退到了暗处。他往斜坡上爬的时候踩到泥里滑了下来。他抓住裸露的树枝,踩着突出来的岩石继续往上爬。人们每一分钟都有可能想知道他怎么样了,在他们怀疑他不是搜寻人员之前他必须离开。但是我不能不拿到乔达诺的公文箱就走。
他摔下来的时候没拿着公文箱。它在哪儿呢?要是搜寻人员发现了这些钱,我就没办法救贝丝了。
德克尔的心怦怦地跳着。他爬到了斜坡的顶端,看见失事的卡迪拉克附近有更多的手电筒光。目前他还能藏在矮树丛中,但那些搜寻人员可能很快就要搜到这一带了。他吃力地喘着气,猫下腰,想搞清自己的方位。乔达诺是从哪边袭击他的?是从左边还是从右边?德克尔转身凝视着下面,黑暗中他依稀分辨得出乔达诺的尸体。他回想着他们在坡底的搏斗,推测着他们一起落地的地方。如果他们是落到那块地方的话,他们就是从他左边摔下去的,而乔达诺出手时应该是从……
德克尔在矮树丛里匍匐向前。此时,手电筒灯光开始朝他这边照过来了。不!德克尔想。他从未感到自己体内的肾上腺素如此强烈地涌动过。他觉得他的脉搏也从未跳得如此之快。他感到耳后部的压力越来越大。公文箱。必须找到公文箱。我需要它。没有公文箱就救不了贝丝。
他差点就从它旁边爬过去了,但他还是及时意识到了自己碰到的是什么东西。他抓起公文箱时,真担心自己的心脏会由于压力的消失而破裂。与此同时,他的脚碰到了身后坡沿附近的什么东西。他的手枪,乔达诺用石头砸他时从他手里掉出来的。他把枪插进茄克衫里面,现在他有胆量希望自己能成功了。他还有机会救贝丝。
但手电筒光再往这边来,他就救不成她了。要是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是警察呢?德克尔的衣服满是泥水,他继续在矮树丛里向前爬,尽量不弄出声音来。他爬到了他觉得是他开始进入树林的地方。他往后看着,等着手电筒光移得离自己远一些。他一等到机会,就飞快地从树丛里爬上去,一直爬到州际公路边上才停下来。车辆在雨中飞驰而过,轮胎嘶嘶作响,车灯雪亮。路肩上停着几辆车,多数都是空的,车里的人肯定都到树林里帮助寻找车祸的幸存者去了。其中一辆是巡逻警车。初看见它时德克尔心中一惊,好在这车里也没人,不过警察可能很快就会回来。
警车旁边是那辆奥兹莫比尔。在车里,埃斯珀兰萨垂头丧气地倒在方向盘后面。即使从远处,也能看出他满脸是血。德克尔想,我不能再等了。为了防止树林里有人正看着他,他用身体遮挡着公文箱,迅速钻出树林,沿着州际公路快步走了过去。
德克尔上了车,埃斯珀兰萨坐直了身体。
“你看得见吗?能开车吗?”
“能。”
“走吧。”
埃斯珀兰萨转动点火器上的钥匙,发动起奥兹莫比尔,迅速开进了车流。“你看上去糟透了。”
“我并没有为这种场合刻意打扮。”德克尔盯着后面,看是否有人跟踪他们。好像没有。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你是否还能回来。”埃斯珀兰萨说。
“我不知道你会守在车里。你做得对。”
“偷到车逃跑时我会是个好司机。事实上,我过去就是。”
德克尔看了看他。
“那是我16岁时的事。”埃斯珀兰萨说,“你拿到公文箱了?”
“对。”
“弗兰克·乔达诺呢?”
德克尔没回答。
“那么贝丝·德怀尔又少了一个麻烦。”
“是自卫。”德克尔说。
“我没说是别的原因。”
“我需要这个公文箱。”
“100万美元。拿着这么多钱,有的人根本不会想去救任何人。”
“没有贝丝,我就救不了我自己。”
第十章
1
“天哪,德克尔,你这是疯了。如果你不当心,最后会杀了自己的。”埃斯珀兰萨紧张地咕哝着,声音比耳语还低,“或者你会给麦基特里克一个机会,叫他杀了你。”在过去的一小时里,他们一直争论着德克尔的这个计划,德克尔坚定地表明了他的决心。麦基特里克满心希望事情会是这个结果,而现在事情正是这样进行着。
德克尔感到埃斯珀兰萨探身到奥兹莫比尔的后座上,抓住自己的肩膀把自己拖到了外面的雨里。他给埃斯珀兰萨的命令是,不要心软,越野蛮越好,要做得像通常一个打手杀完人处理尸体那样。
埃斯珀兰萨遵守了命令,在把德克尔往地上扔时,一点也没设法减缓他身体落地时的撞击。埃斯珀兰萨拖着他走过水洼。他的全身都在疼,但他没表现出来,仍然保持着软塌塌的样子。他虽然紧闭着眼睛,但他想象得到这种情景:被撞过的奥兹莫比尔停在观景台的食品店旁。很快就到午夜了,又下着雨,不可能会有人停车观赏岩壁的景色。天气好的时候,在观景台上能看得见哈得孙河上船只的灯光和对岸哈斯汀镇与扬克斯镇的辉煌灯光。但在这么糟的天气里,看见的只能是黑暗。为了防止万一有个司机在此处停下来休息几分钟,埃斯珀兰萨把奥兹莫比尔斜对着观景台的入口处停下来,挡住去路,以防州际公路上有人看见,一个像是尸体的东西被拖向食品店的后面。
德克尔听见埃斯珀兰萨咕哝了一句,然后感到自已被扔进了一个泥洼里,发出“扑通”一声响。他让自己的身体软软地打了个滚,左半边朝下躺在了泥洼里。他半睁开眼睛,看见房屋后面的暗处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垃圾箱。他听见埃斯珀兰萨穿过泥洼往汽车那儿跑去,很快又回来了。他看见埃斯珀兰萨把公文箱靠在房屋后墙上,然后一闪身不见了。接着,他听见车门关上了,汽车发动起来。轮胎溅起水花,汽车开走了。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德克尔就只能听见远处州际公路上车辆的嗡嗡声,以及雨水打在紧裹在他头上的透明塑料袋上的声音。
“乔达诺和麦基特里克做的交易是钱和我的尸体。”德克尔坚持说。那会儿他和埃斯珀兰萨正心急火燎地驾车经过一个个城镇,寻找着一家便民商店,唯恐他们已经来不及。他们是10点半开始找的。后来11点了,11点15分了。“午夜时我们必须到达那儿。”有两次他们找到了还开着门的商店,但店里没有德克尔所需要的全部材料。11点半时,他们终于买齐了所要的东西。埃斯珀兰萨把车停在野外一条荒废了的路上,做了该做的事。
“为什么不能让我留张纸条,和钱放在一起?假装是乔达诺留的条,就说只有在麦基特里克实现了诺言之后他才会杀你。”埃斯珀兰萨用晒衣绳绑住了德克尔的脚踝。
“因为我不想让他起疑心。一定要把结打在一眼就能看得见的地方。那幢房子后面肯定很暗,我想让他一眼就看出我是被捆牢了的。”
“但这样的话,如果他还不相信你已经死了,你就连自卫的机会都没有了。”埃斯珀兰萨把德克尔的胳膊缚在他身后。
“我希望这样能让他相信。他绝对不会相信我会自愿把自己交到他手上,任由他处置。”
“这个结疼吗?”
“疼不疼都没关系。要像真的一样。要弄得看上去我绝对不可能还活着,看上去我对这样的捆绑没有丝毫的反应。一定得让他相信我死了。”
“他看见你的时候,你也可能真的死了。德克尔,这塑料袋简直要把我吓破胆了。”
“这就对了,也会让他吓一跳的。我就靠这最后一招了。给我涂上颜色。快点。”
德克尔需要看上去像血的东西,一位病理学家曾对他讲述过用最容易找到的材料伪装成血迹的方法,这回他就是用的这些材料——无色玉米糖浆和红色食用色素。
“要弄得看上去好像他们曾经以打我来取乐。”德克尔坚持说。
“他们打烂了你的嘴唇,把你的下巴打得血肉模糊。”埃斯珀兰萨用混合材料伪装着。
“快点。我们再过15分钟就得赶到交货地点。”
埃斯珀兰萨迅速将袋子套在德克尔的脖子上。德克尔吸了口气,把袋子吸到了自己的头上。塑料袋紧贴着他的脸,粘在他的皮肤上,陷进他的鼻孔和嘴巴里。埃斯珀兰萨咕哝了一句西班牙语祈祷文,赶快在陷进德克尔嘴里的袋子上戳了个小洞,迅速把一小截吸管塞进去。德克尔把吸管咬在齿间,这样他既能够呼吸,又不至于破坏使塑料袋贴紧他脸部的真空。
“我的天,德克尔,能行吗,你能有足够的空气吗?”
德克尔轻轻地点了点头。
“袋子这样贴在你脸上,你看上去真像是一具尸体了。”
德克尔想,很好。这会儿他躺在食品店后面的泥洼里,听着大雨打在塑料袋上的声音,四周一片黑暗。只要他浅浅地、慢慢地、平静地呼吸着,他从吸管里得到的那一点空气就足够他活下去了。但是每次他轻轻吸一口气时,恐慌的感觉就出现了,试图压倒他那坚定的决心。每次他微微呼气时,他的心脏就想跳动得更快些,从而得到更多的氧气。把塑料袋绑在他脖子上的绳子系得很紧,紧得陷到了皮肤里——这也是德克尔坚持要埃斯珀兰萨这么做的。每一点看上去都必须绝对令人信服,而且摸起来也令人信服——冰凉的雨水会降低德克尔的体表温度,使他的皮肤摸上去像是慢慢变冷的尸体。哪怕有一瞬间麦基特里克会怀疑德克尔还没有死,他就会一枪打穿德克尔的脑袋,了结这件事。
危险的是,麦基特里克也许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打他一枪,但是德克尔指望自己脸部怪异的模样能使麦基特里克认为没有必要使用武力了。如果麦基特里克摸德克尔手腕上的脉搏,他是摸不到的。紧紧绑着的绳子已经大大减少了血流量。麦基特里克还可以试着摸德克尔脖子上的脉搏,但要这样做,他就得解开绑住塑料袋的绳子——这样既费时又让人恶心。他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手掌按在德克尔心脏上面的肋部,但是他也不太可能这么做,因为德克尔是往左侧躺着的——要摸德克尔心脏那边的肋部,麦基特里克就必须把他的身体翻过来,把手按到粘在德克尔衣服上的令人生厌的脏泥巴上。
风险还是很大的。“你疯了。”就像埃斯珀兰萨一直对他说的那样。“你会杀了你自己的。”但是还有别的办法吗?要是事情没有准确依照麦基特里克所要求的那样进行,要是德克尔的尸体没像乔达诺所保证的那样被扔在那儿,麦基特里克可能会起疑心不拿钱了,可能会担心公文箱里有陷阱,而德克尔的计划完全是围绕着那笔钱展开的:那笔钱和德克尔藏在钞票里面的导引仪。要是麦基特里克不拿钱,德克尔就无法跟踪他到贝丝被关着的地方。无论德克尔怎样分析这件事,他都想不出别的办法。必须让麦基特里克看到德克尔的尸体。
“你那么爱贝丝吗?”埃斯珀兰萨在把塑料袋套到德克尔的头上之前问他。“这样全心全意地冒着生命危险救她?”
“为了她我愿意下地狱。”
“是为了搞清她是否对你怀有真情吗?”埃斯珀兰萨诧异地看着他。“这不是爱。这是自尊。”
“这是希望。如果我不相信爱,那我对什么都无所谓了。把吸管放进我嘴里。绑上袋子。”
“德克尔,你是我所遇到过的最了不起的人。”
“不,我是个傻瓜。”
德克尔躺在泥洼里,轻微地呼吸着,压抑着恐慌,聚集起他所具有的全部控制力,努力不去想象自己会遭遇到什么。他的肺需要更多的空气。他想,也许,的确还有别的办法。也许,他只是想让贝丝知道,自己是多么地爱她,为了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他急需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于是回想起两个月前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情景……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吗?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在房地产公司的门厅里——她向他转过身来,他的心率一下子改变了。他一生中从未感到过这么强烈的吸引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她的倩影,浓密的金褐色头发油亮油亮的,晒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