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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女的手猛地压在琴弦上,一声颤音如利刃一样刺在她的心上,真切的痛感让她眼中的泪水停了下来,她明白那个和她青梅竹马的少年已经长大,就似刚刚弹出的琴音一样失去而不可再回了。她淡漠道:“离洛,你走吧,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哥哥。”
离洛的心随着那熟悉的琴音,也是一颤,似中了魔法一样呆呆地站在亭中。
花园中顿时一片宁静,素女盯着面前的七弦琴,忽然很盼望天地就这样凝止不动,只有这样,离洛才能永远地陪伴在自己的身边。
惨白的月光下,一只萤火虫闪着晶莹的亮光,划成一道直线,从离洛的腰际擦过。
离洛腰上挂着一面小小的红皮鼓,这是有穷国巫师代代相传的法器,是用来沟通神人之间的圣物。
亮光划过小皮鼓,皮鼓忽地响起一声轻轻的啸声。离洛脸色大变,神情惊慌地四处张望着。只见四周一片宁静,只有一些萤火虫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发出淡淡的亮光。
素女诧异地看了一眼离洛。
离洛拿起小皮鼓,一阵乌云从天际掩过,遮蔽了明月,天地一下变得黑暗起来。小皮鼓又是轻轻的颤动,发出啸声。
离洛惊道:“素女,我的法器好像感到有邪魔的气息。”
素女心头一颤,只当他是想找借口离开这尴尬之地,她怒极反笑:“离洛,你要走就快走吧,不要对我说这里有什么邪魔。”
离洛将小皮鼓伸向素女,急道:“素女,你是大王祭神的乐官,我不可能骗你。你看,我的法器发出了异响,只有邪魔来临,法器才会发出如此怪异的颤音。素女,我们快去净室中占卜,看看是什么邪魔,竟敢来到信奉天神的有穷国。”
素女偏过头,断然道:“我不走,也不怕邪魔。”
离洛迟疑了一下,只见小皮鼓又颤动了一下。他心中悚然一惊,真的是有邪魔来了。他又看了看素女,知道一时无法说服她,可是作为巫师,他必须在这个时候去占卜,查出邪魔,并禀告大王。
“我会回来找你的。”仓惶间,离洛留下一句话,匆匆走了。
素女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离洛的背影消失在花园中的月亮门后,潸然泪下。
明日,便是离洛和公主的大婚之日,原来她失去的不只是最珍视的人,也失去了自己的爱情。那是不是,连最后一点尊严,也要失去呢?
一块银丝手绢伸到了她的泪眼前。素女惊诧地抬起头,只见白衣少年已站在自己的身旁,她有些恐惧地问道:“银……银灵子,你怎么来王宫了?”
银灵子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为苍白,他坦然地说道:“我听到了你的琴声,就来了。”
素女犹疑了一下,接过银色手绢。
银灵子看着她,长叹了一口气:“看着你这样,刚才我真想杀了那个可恶的小子。”
素女闻言猛地站起身,惊骇地说:“不……不,银灵子,你不能,你不能杀他。”
银灵子皱了皱眉,有些不悦:“我真不能理解你们人类,他这样伤害你,你却还是护着他?”
“我知道他是迫不得已的,他只是想得到王位。在他的内心,他还是爱着我的,不然,他刚才就不会来找我。”素女的声音越来越低,连她自己也不能相信这些为离洛辩解的话。但是在她的内心,她希望离洛真的是这样。
女人是一种爱做梦的动物,很多时候,她们更愿意活在自己的理想里。
银灵子看了她一眼,洞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悲悯:“那么我呢,你知道我的心吗?”
素女睁大眼睛,不敢看他深邃的目光,慌忙低下了头。
“不能跟我走么?因为你是人,我是魔?”他的唇边泛过一丝冷笑。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魔。”
“你如何知道?”
“凭你的琴,琴为心声,从你的琴声中,我就能感觉到你的心声。我明白你。”
银灵子微微一笑,笑里却带着悲声:“是啊,明白,也只是明白而已。”
素女一怔,想起自己和离洛,猛地低下头,逃也似的走了。
银灵子看着她的背影,就像刚才她看着离洛的背影一样,原来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个自己看不到的影子。
再明白,也不是爱,就像素女与离洛,两小无猜,又是如何?
白衣少年讽刺地笑着,那笑声在风中越发的干涩。
他伸出手,抚向石桌上的七弦琴,“梆”的一声,划开天地间最无奈的序曲。
太阳神殿。
耸入云端的天维阁被金色的云雾重重笼罩。
龙王在殿外朝天大喊:“天帝!我在人间发现了亮魔兽,想借太阳神镜查看亮魔兽的踪迹。”
羲和睁开眼睛,仿若是一尊金铸的神像,一动不动地端坐在神阁之中。他的身前空悬着一面日光神镜,神镜中清晰地可见门外的情形。
他看到了精卫,她的面容似为一团熊熊大火,大火中太阳神炎帝从高高的山岩坠落。大火中一把巨大的黑色伏魔伞化为一块黑森森的岩石,压向炎帝,炎帝痛苦而不解的面容出现在黑色的岩石上。一道金光闪现,炎帝的面容消失,一只三足怪鸟飞舞在岩石上……
“金乌,我的金乌……”羲和喃喃说道,随着他的话音,镜中的幻像消失,镜中的龙王和精卫也消失,只是那一只三足怪鸟依然飞舞在镜中,飞舞着发出耀眼的金光。
就要成功了,羲和勾起嘴角。
此时,外殿中响起精卫的声音:“天帝,你的金乌在哪里?”日光神镜中的金乌猛然消失,阁中的金光也褪去。
羲和眯了眯眼,面露骇色。这些龙鸟竟然能感应到精卫身上的太阳灵力?
是啊,精卫是太阳神的女儿,她的力量能抗衡金乌。虽说金乌的力量是三界无敌的,但金乌是太阳神的龙鸟炼成,所有的太阳神力和精卫是一体的,世上只有精卫不怕金乌。
不!他顾自摇了摇头,世上还有一个小邪魔,小邪魔才是金乌真正的威胁。
天帝的心里瞬间升起一个念头。
羲和站起来,缓缓地推开阁门,从高阁上向外看去,群山云雾都在他的脚下,整个大地更是他足下蝼蚁。
伸出握紧的双手,天地都主宰在掌中,心中一股傲然之气,化作不可忽略的笑,凝在嘴边。
“孩子,你就是精卫吧。”天帝坐在高高的神座上,悦然问道。
“是的,我是精卫,我是来看你的金乌的,我要看看龙鸟炼成金乌没有。”精卫朝着神座走去,她想看清楚,这人人口中的天神领袖,能够拯救父亲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一片金色的光芒突然自天帝身边散出,化作一股无形的气墙推着精卫缓缓向后退去。
精卫双手一合,身上的红羽衣飞舞起来,发出一股凛冽的寒风。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金色神光的尊贵帝王,疑惑地皱了皱眉。
天帝轻轻一笑,收回了灵力:“精卫,你放心,金乌很快就会炼成的。”
“是真的吗?金乌在哪里?”精卫也垂下了手,收回了灵风咒。
天帝笑而不语,伸出左手轻轻一弹,流光溢彩的神殿墙面上立刻现出一只只红色的三足怪鸟,三足怪鸟的眼中隐隐闪着金光。
“金乌!天帝,这就是你的金乌吗?它们已能发出金光了……”精卫惊奇地睁大眼睛。
“是,再过十三天,它们就会变成金乌,从不周仙山飞出……”天帝看着那些飞舞的三足怪鸟,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眼中透着无比的疼爱。
“这么说,我很快就要见到父亲了?”精卫心中一紧,有些不敢相信,可看着墙上的龙鸟又不由得满心欢喜。“炼成了,金乌炼成了,炼成了就能见到父亲……”她欣喜地反复呢喃着,不禁张口大喊,“天帝的金乌就要炼成了!!”
父亲要回来了!
雀跃的呼喊与笑声回荡在神殿中,在绵延万里的不周仙山中,久久不息。
龙王欣慰地笑了:“精卫就要见到父亲,我们也要迎回太阳神,只是亮魔兽擅长幻术,要捉拿他实在不易。天帝,就用你的日光神镜查一查他的踪影吧。”
天帝脸上闪过一丝阴影:“龙王,你还是先回雷泽去吧。亮魔兽此时出现,一定是想营救压在雷泽下的地魔兽之元灵,再来对抗神界,我们不能不防。”
“啊,我龙王爷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我这就赶回去。只是那小邪魔还没有找到,怎么办?”龙王有些焦急地问道。
“小邪魔的体内有刑天留下的圣灵石,只要他的灵力暴发出来,我就能发现他,到那时,你们四大天神联手,他还能往哪里逃。”天帝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精卫,说,“精卫,你也回瑶池吧,王母正等着你呢。”
“天帝,给我一件法宝吧。让我也去找小邪魔,我要亲手抓到小邪魔。”精卫央求道。
“精卫,我会让你去抓小邪魔的,我会让你和小邪魔在一起的。”天帝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说着,他站起身,手一挥,全身融入一片金光之中,从神殿中消失。
精卫的心猛地一沉,就像从热浪沸腾的温泉中一下落入到万丈冰谷里,从头到脚一阵冰凉。
难道小邪魔就这么厉害吗?要四大天神一起出动才抓得到他。天帝如果连一个小邪魔都对付不了,还能炼成那无敌的金乌?想到这里,她打了一个冷颤。如果天帝炼不成金乌,父亲怎么办?
精卫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她想起孩提时在漫长等待中所明白的道理。
这世上,只有自己才是最可信的。
第二章 后羿
正是银杏花开的时日,一株株高大的银杏树枝繁叶茂,翠绿的扇形小叶上点缀着一串串的花朵,整片树林遍布着丝丝馨香。
树林的尽头有一座石砌的高台,上面是一间古旧的木屋。
一根石柱立在屋前,醒目地镌刻着一条龙形的雕像。
石柱顶上是一尊如太阳的石盘,阳光透过石盘的中心小孔,一道细长的阴影撒在地上一块平滑如镜的玉盘上。
玉盘上镶嵌着一格格的金线,随着太阳的移动,阴影也在玉盘的金线格上移动,大地上的子民以此来感知天神给予他们每一天的时辰,预测着春夏秋冬的来临。
这里是有穷国巫师的修法之地,也是素女和离洛自小生活的地方。素女静静倚在木屋门框边,看着这熟悉的一切。离洛和她嬉笑的童音仿佛还回响在高台的木屋内外。
太阳的阴影毫无觉察地一点点从玉盘的金线上流逝,猛然,天似乎阴了下来,穿过石柱顶上太阳石盘的阳光消失了。
素女回过神来,回头望向木屋,屋内尽管阴暗模糊一片,但依然显示出很洁净,小桌上放着那把祖传的七弦古琴。
她环视着小屋,最后目光落在小桌上的七弦古琴上。
今日,是离洛的大婚。没有了离洛,素女的琴该为谁而响?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失去了离洛,她也失去了留在有穷国的理由。
已经走得累了,这样一直地行走,直到穷途末路,才明白那并不是属于自己的终点。
父亲曾说,人之所以痛苦,在于追求错误的东西。
她想她是错了,可是却仍旧放不下。
不曾得到,如何放下?
情之一字,为何令世人痴狂,令人欢喜,又令人苦痛?
情是欲,情是执着,是越得不到就越想得到。看透了,不过一己执着,可失去这执着,却也只是一无所有。
她只能选择逃避。留下父亲的七弦琴,来日公主为他奏起琴音,是不是也能够忆起曾经站在他背后的素女?
林中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素女回过头,看着一个武士急急奔来。她愕然地皱起眉,不及细想便冲出门外:“归甲武士,是不是离洛巫师……”
“素女乐官,公主早晨在后花园昏倒了,一直昏迷不醒。御医们都不知道是什么病。大王命离洛巫师和乐官去净室中占卜祈求神灵。”武士归甲焦急地说道。
素女一惊,微一沉吟,“好吧,你先去,我马上就来。”说着,转身奔进小屋,抱起了桌上的七弦古琴。
有穷国的王宫内,有一座将人间意愿上达天神的净室。
净室以紫苏草覆顶,香楠木为柱,洁白的玉石铺地,白芷草编席,鲸骨为案,居中是一尊燃烧着炭火的青铜小鼎。
每个进入净室的人,不论他是贵为王族的国王,还是贫贱的百姓,执法的巫师都要沐浴更衣,以表达对天神的敬意。
此刻,面色忧郁的国王脱去国王冠服,一身粗布衣,跪坐在净室神鼎边。巫师离洛肃穆地跪行到神鼎前,双手恭敬地将一片龟甲放在神鼎中,炭火烘烤着龟甲,发出一丝袅袅的青烟。
离洛正在以龟甲问卜的方式来领悟上天的旨意。
女乐官素女神色忧伤地手抚七弦古琴,轻轻弹起一首优雅的敬神之曲,以兹祷告。乐曲伴随着铜鼎中的青烟弥漫在净室,飘向空中,直至九天。
空气仿佛凝固下来,琴音渐渐地停了下来,青烟也消失,净室中一片宁静。
离洛嘴中轻念着咒语,小心谨慎地从神鼎中拿起烤出裂纹的龟片,双手托着,细细地察看着每一丝纹路。
陡然,离洛脸上露出骇色,转瞬间化作痛苦。
“怎么样,找出原因没有?”国王急不可耐地盯着龟片问道。
“是瘟魔来到了有穷国,果然是瘟魔……是瘟魔找上了湘瑶公主。”
王大惊,连连后退。
离洛将龟片放在鲸骨案上,解下腰上的小皮鼓,痛苦地说:“大王,我的法力不能驱逐瘟魔,我……”
素女站起身,急切地说道:“离洛,你是巫师,我们可以去求天神。”
“是啊,我们举行祭天大典,快快鸣起金钟,准备好三牲五谷。所有的臣民百姓都去往神庙,祭祀天神,求天神来救湘瑶。”国王醒悟过来。他跳起身,急不可待地推开净室的门,大步而出,却未察觉到巫师的脸色越发苍白。
他站起身,用力地摇晃了一下小皮鼓,小皮鼓上毫无反应。
求天神……可是,他的法器已经很久没有感应到天神的气息了。
离洛看着皮鼓,目光里掺着绝望,素女被他的眼神惊了一下,心里徒然涌起一股恐惧:“离洛,你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摇了摇头。
远远地传来一阵钟鸣声,离洛一下清醒过来,他回过头来,猛地冲下寝宫的台阶,从门外的素女身边冲过,直向王宫大殿奔去。
祭神的大典就要开始,他要去请求天神驱逐瘟魔,就算只有一线希望,赌上巫师的名誉,也要试上一试。
素女呆呆地与他擦肩而过,望着离洛的背影,干涸的眼睛更加萧瑟了。
森林。
薄雾弥漫,密集的枯枝在林间交错,根根指向天空,仿佛是一道道遮天蔽日的密网。
青色葛衣的少年,手持一把桑木长弓,悄悄从一株大树后探出身。
树林中一片寂静,只偶尔远远地传来一两声鸟啼。
少年伸直右臂,紧紧握住长弓,左手从腰间的箭囊抽出一支利箭,搭在弓弦上。
利箭所指之处,是林中一处小溪流,一只白鹿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到溪边,警觉地四下看了看,低下头饮起水来。
这是后羿第一次见到白鹿。小的时候,武伯说人类若喝了白鹿的血,便可以长生不老。
转眼间,武伯已经很老了,明日便是他五十寿辰。他要射倒这只白鹿,送给武伯,永远留住他正在衰老的生命。
后羿拉开弓弦,“啪”地一声,他手中的桑木硬弓突然应声而断。
溪流边的白鹿闻声惊跳着逃进密林中,密林边的草丛传出一片窸窣的颤悠。
晃动的草丛中显露出一只绿油油的独眼,独眼中射出一道凶残的目光,贪婪地盯着溪流对岸神情懊丧的后羿。
后羿恨恨地扔掉手中的断弓,眼中透出一丝不解,旋首巡看了一眼寂静的树林。想,莫非这幻魔森林中当真有邪魔,不然这好好的硬弓怎么一下就拉断了?
幻魔森林,之所以被称作幻魔森林,是因为很久以前这里住着魔界的亮魔兽,那条清澈的小溪边有亮魔兽留下的幻影怪兽,所有进入森林深处的猎人,都没有能再出来。
神魔大战已经过去一千年了,天神封印的灵力正在消失。不光是怪兽,邪魔也正在苏醒。后羿曾听有穷国的巫师们说,千年前大地上到处都是邪魔。取出身上最后一只硬弓,呆呆凝视着,他突然很想生在那个时代,用手中的箭去射那些邪魔,就像巫师所说的那些从前帮助天神灭魔的武士一样。
突然,他身后的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就像树叶碎裂的声音。
后羿猛地一转身,从背后又抽出一支箭,迅速将箭镞搭在弓弦上。
弓箭所指之处的树林中,走出一个手持硬弓的白须老人。
后羿松了一口气,垂下手中的硬弓:“武伯,您怎么来了?”
“后羿,你真的跑到这里来了。”武伯紧张地走近他,话语中透出责怪之意。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