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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有缘[梁凤仪]-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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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顺势的阶段性发展,心头犹有过五关闯六将的自豪。只到了这个时间,要由少女时代踏入少妇期,由娘家这个窝走进钟家去的话,一点异样的心情也没有。
  严格来说,是觉得不外如是,无可奈何。呀,其实,钟致生的条件有可能吸引不少待字闺中的女子。
  别说他人,单是老同学李念真,她的才干志气与前景必在我之上,却仍然恋恋不舍于男友钱其昌。
  拿钱其昌的条件跟钟致生比较,只怕他还要落在人后呢!
  钟致生最优越的两个条件是经济稳定以及品性纯直。
  在今天,这是相当难能可贵的了。
  像我们这等年轻小伙子从大学校园走到社会里头苦干了两三个年头,手上会有多少余钱积聚?还不是足够自己花。别夸说有资格放下首期,供间小公寓,自立门户去。就算狠得下心,拿积蓄去买只像样一点的手表,都只仅仅够资格戴只金钢的劳力士而已。
  最现成的实例摆在自己跟前:母亲分明的罗唆难缠,我不知多希望能另起炉灶,跑到外头租间小单位,乐得放工后耳根清静,自得其乐,不再教母亲管头管脚。
  然,摊开报纸的物业租售栏一看,租金贵得惊人。别说一个独立的公寓单位,我无法负担。就算分租间小睡房,都去掉薪金的近半数。
  租住一个小房间,不方便之处,又何其多,肯定有另外很多闲气要受。
  李念真的际遇,我常引以为戒。
  她毕业后,在中区靠近荷里活道附近租了一间尾房,虽说下班后关进睡房里,自成天地,无人骚扰。然,上洗手间、到厨房煮食、甚而在走廊打电话,全部要与其他并不相熟的同屋共住者打交道。好歹叫一声午安早晨,脸皮还要放得轻松,满含笑意刻意展示和蔼,否则,人家一旦有了误会,生了嫌隙,朝见口晚见面时便不好过了。
  放工后反正还要花精力心思去应酬逢迎他人,为什么不干脆讨好相处家人算数?说到头来,还是血浓于水,感情上的三更穷来五更富,到底容易雨过天晴。
  每次摇电话找不到念真,最怕恳求她那包租婆留口讯,对方的语气每每令我难受得误以为自己向她求借金银钱帛似的。
  直至念真加了薪,自行安装了独立电话,我才算松一口气,想她亦然。
  每次去看念真回来,我就特别的觉得母亲与我共住的小公寓相当可爱。
  最低限度,我在房里太久太闷,还可以到客厅里伸伸懒腰。到底是自己地方,心上没有打扰的坏感觉。
  因而,要成家立室的话,若不能两口子搬到一个独立的小天地,还要租住房间,如要跟夫家的亲戚挤在一处相处的话,无疑使生活上的舒适收缩减退。忍受不来!
  少女情怀,当然有想过两情眷恋,哪怕屋漏更兼连夜雨的浪漫。自牺牲之中感受到深情的那份壮烈与坚强,从来都梦寐以求。
  然而,纵有共患难、同甘苦的情操与理想,还真要找到那个值得与之携于合作的对象。
  我从不忘记,人们未必会因你的妥协而自愿修正对你的要求。为一个自己深爱的人与一份刻骨铭心的情感,而屡屡让步和牺牲,是可以的。若是只为人生旅途上的一个伴侣,而要无了期地委屈自己呢?那是很不相同的另一回事了。
  伟大的行为全仗伟人的心灵支撑。
  我并不能过分高估自己单靠血肉之躯去抵受压力的能力。
  人生的伴侣何其多。
  可以是一堆书、一撮朋友、一番事业、甚或一些嗜好,不必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对象。
  我是比我的实际年龄世故成熟。
  这有可能代表着一份早来的沧桑。
  然,我不介意,我立心好好保护自己。
  话说回来,若要谈婚论嫁,对方没有给予我惊天地,泣鬼神的恋爱,最低限度也要为我带来比较进步的生活方式。
  前者是缘份、是命定,无从努力。我亦强求不得。
  后者呢,只讲积聚而已,我有权注意、要求与选择。
  在这个层面上,钟致生已经有了相当的基础,他纵不能为我带来生命上的疯狂喜悦,也够资格给我安定的下半生。
  一下子想到那些银行中上级职员在退休时有一笔可观的公积金,我就苦笑,因不辨悲喜。
  悲哀的是人生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今天已能预计到明天的发展,初踏江湖时已能看见退出武林后的情景,乏味寡情,甚而无聊至极。
  喜悦的是到底算平平安安地度过此生,小经风险、小受磨难,已算相当福份。
  因而,跟定了钟致生,算是福份了。
  我轻叹。
  至于说,人品呢?相处以来,我未曾发觉致生有什么额外惹我憎厌的言行举止。
  很奇怪,我们还是在最初的表明动向意愿的阶段,我觉得跟他相处,已有点老夫老妻的气氛。
  太多的不言而喻,代表着沟通不成问题,可惜同时象征出平平无奇,缺乏刺激与突破。
  章氏真的走运了,除了非洲的生意客路通畅无阻之外,其余美国的订单亦滔滔不绝,单是输往前者的银器首饰,与运进后者的女装丝袜,贸易金额竟高达每年六百多万。
  章德鉴和我实在忙得头昏脑涨,不亦乐乎。
  这天,章德鉴把一份早报放在我办公桌上,说:
  “我已刊登了一段雇用文员与信差的广告,想这一两日内,就有应征的来信,你且挑选合意的录用,功夫太多,我们实在应付不来。”
  果然,应征信一大叠,花了我整整一个晚上,才整理完比。
  而章德鉴又让我担任面试的主考官。
  这份职责带来了一份无比的喜悦与荣耀。
  我对那个叫方婉如的女孩子说:
  “你明天就来上班吧!”
  话才讲出口来,心上就有种前所未有的权威感。这种感觉原来很好受。
   现在我明自为什么当权者会得抓紧权位不放,连我这么一个小职员,初尝当权者的架势,也使我心旌摇荡,很受用。
  这个方婉如比我还年轻,十九岁,刚预科毕业,念一年商科,现今一边做工,一边上夜校,考高级秘书文凭。
  就因为看上了她勤学这一点,因而录用她的。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决定性因素,就是她可以立即上工。
  其他的求职者,最快也得候上两个星期,我怕自己都要忙死了。
  绝不夸大,这十天八天,因赶运货品,日间奔波于厂房与中区写字楼之间,每至黄昏日落才摸返公司去,坐下来整理文件。
  每晚直熬至十一时多,又披星戴月地赶回家去。
  母亲曾怪异地问:
  “你这是干什么了?差点比舞小姐还要晚下班!”
  我懒得分辩,赶紧蒙头入睡,随她想什么去。
  这一晚,又搞至十一时多,章德鉴对我说:
  “很晚了,一切留待明天吧!”
  我把档案簿合上,有点如释重负。
  “有人来送你回家去吗?”
  章德鉴这样问,是因为致生差不多晚晚都在十时左右摇电话来,讲好时间,在办公大厦门口等我,送我回家去的。
  今晚,没有电话,因而章德鉴有此一问。
  我摇摇头,自动解释:
  “致生今儿个晚上有朋友摆结婚酒,不来了。”
  “哦!”章德鉴轻轻地应了一声,就再没有什么表示了。
  我们是一块儿走出中环的大街上的。
  章德鉴为我扬手叫了部计程车,拉开车门时,他稍迟延了一秒钟,就说:
  “让我送你回家吧,这阵子街道上治安不是那么好!”
  坐到计程车上去时,我的疲累一下子发作了,把头枕在沙发上,身子稍稍滑下。
  我心里蓦地警觉:怎么竟会忘了仪态了,对方还是我的老板呢!
  这微细的举动,看在有心人眼内,是可以起误会的。
  太过不拘束、不客气,只象征着自己以为跟对方的关系至为熟络密切了。
  我跟章德鉴,就是这种情况吗?
  跟在他后头工作近三年的日子,不错,很有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亲切。然,尊卑有别,我们依然有一份挥之不去的生疏与隔离,我怎么都忘了?怕是累昏了所致。
  于是,慌忙微微坐直身子。
  章德鉴一路上并不做声,他向来是个沉默的人。
  车是差不多已到目的地了,他才像下了什么大决心似的,分明看见他狠狠地吞一吞唾液,才跟我说话。
  “我们今年赚了一点钱,这真要多谢你。”
  没想到他会如此真诚而客气,一时间不晓得回答。
  “我老想在公司里向你表示谢意,只因一忙,脑子里头只有公事,别的就记不起来了。”
  我原本可以回答一句半句,什么“托你鸿福”之类的客气话,只是总出不了口。
  只觉领受了他的感谢,很有点天公地道似的。
  我是确曾花了精神血汗在这章氏的生意上了。
  别的且不去说它了。其实在这么一间一人公司任职一年后,学晓了出入口生意的板斧门径,要转到较大规模的公司去,也不是没有机会的。
  反正经验已经到手,大可伺机跳槽,过桥抽板。
  然,我连报纸上的雇人栏,也一直懒得翻看。
  实行一心一意,要跟章德鉴做到章氏成功为止。
  才在上星期,我气冲冲地跑上厂房去,为着佛特尔公司的订单吵嚷不已,无非是对公事入心入肺的表现。
  我办事的原则是除非不答应客户,否则必定如期完成,断不能以任何借口,延迟货品赴寄的船期。
  这是基本的做生意于法,相信任何人都明自,并不是我一个如此,我相信很多人都会有如此反应,所以,厂房生产部控制时间失调,以致货品起货时间拖长,最能使我急如热窝上的蚂蚁。
  厂长给我解释说:
  “是我们那啤机出了问题,并非我们刻意迟起货。”
  我暴跳如雷,道:
  “故意与否根本不成问题,客户只看后果。后果无伤大雅,他管你是不是一番恶意。否则,就算是好意他也不理会。”
  我说错了吗?
  世界上太多好人做坏事了。
  我才不管谁是好人坏人,只不希望好事多磨,坏了大事。
  客户关系不是容易建立的,一次不忠,百次不用。非谨慎不可。我相信这绝对正确,而且百分之百。
  我也不管那厂长高兴不高兴,就此拉长了脸,坐着也不肯走,直至肯定他们的维修部人员把啤机修好,再加开夜班赶货,我才放心地离去。
  人是有惰性的。只有不断有人在旁鞭策,才会发奋。
  那些工厂,多多订单都接到手里去,为求不要走漏生意,根本明明是力不从心,于是很多良善的客户就会倒霉。只有凶巴巴、睁大牛眼的看牢着他起货的人,例如我,才会平安大吉。
  要好好地履行我的职责,是要用全心投入,加注甚多感情关怀在生意上,才可成事的。稍为疏散,功效就完全不同。
  我当然的听过那厂里头有些工友在背后取笑我:“这位小姐嘛,一点不像个小伙计,倒有点像老板娘的派头。”
  我才不管这些是是非非呢。
  总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是对得起章德鉴而有余的。
  故而,他对我认认真真的致谢,我倒是问心无愧地受落了。
  章德鉴又讷讷地问我一句:
  “今天你请的那个小女孩,还满意吧?”我考虑了片刻,然后,我点点头,说:
  “完全没有经验,可是我觉得她极之纯品,很受教,很好学!”
  “这已经足够了。在她身上,你看到自己的影子?”
  我笑,是真的,才不过是一阵子之前的情景,我不也是个对出入口企业与制造业完全陌生的门外汉?现今就算不成专家,也是半个万事通了。世界上哪有学不来的工作与生意?
  有志者事竟成。
  章氏生意再好,目前仍然是蚊型公司,雇用的职员,首先要肯学肯做,最好是新人,有归属感的。否则,辛辛苦苦地把功夫教晓了伙计,他又另谋高就去,章氏就变了专为他人作嫁衣裳。
  我们现今还没有资格慷慨地为社会培养人材。
  我于是说:
  “我没有什么大用,最好的一点也不过是够定性,并不朝秦暮楚而已。”
  “希望在可见的将来,我都不会失去你。”
  章德鉴说这话时,双眼看住我,眸子泛着一层柔柔的光彩,似是有泪。
  我赶忙低下头去,不知为什么,不敢再跟他对望。
  当我再抬起头来时,一切巳回复常态。
  心中牵动一下,想,刚才大概只是自己敏感的幻觉而已。
  稍稍定下心来,才发觉我未曾回章德鉴的话。
   为求使车内刹那出现的似觉尴尬的气氛轻松下来,我故意俏皮地说:
  “只要老板不嫌弃,没给我一个大信封的话,我仍是极愿意留在章氏效劳的。”
  章德鉴答:
  “我很感激,真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听得出里头的确放了真实感情,因而相当踏实,相当动听。
  我不期然自动再补充说:
  “跟在你身边这些日子,很有点与章氏共同成长的感觉。不嫌我说得夸张一点的话,公司对于我,又好像是个初生婴儿,我这个当保姆的对他爱护倍至,恨不得一直看着它快高长大,才叫称心如意呢。”
  我竟越说越高兴,歪着头陶醉一会,再加一句:
  “是真的,这不知是不是女性容易有的情意结。”
  章德鉴听了,突然似是自语道:
  “到你有了自己真正的孩子时,就会分出轻重来了,事业工作毕竟犹在其次。”
  我愕然。
  车厢内的空气又刹那回复暧昧。
  章德鉴转过身来,望着我,问:
  “你的好事近了吗?”
  这一次,我认真而勇敢地看进章德鉴的瞳眸深处,如许的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我清晰地感到对方令我心怀紊乱。
  这种情绪是激动的,好受而又不好受,有它一定的震撼力。
  我实在无辞以对。
  章德鉴轻声地说:
  “致生给我提过,他刚刚向新记地产订购了一个建在北角山麓处的新楼单位,准备成家立室。”
  我一听,顿时停住了思考。
  钟致生这是独行独断,如果他把置业与婚姻连在一起做出安排的话,更属一厢情愿。
  听了章德鉴的报道,我没由来的有点震惊,更添些微愤怒。
  然而,总不方便将我的这个反应宣诸了口。
  我只得仍旧保持缄默。
  章德鉴看我不语,竟有点慌张,说:
  “对不起,我不是管什么闲事,只是……很有点为你们高兴,又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我追问。
  “担心你婚后会对章氏少了关注,或甚而变为全职家庭主妇,我就要损失一个好助手了。”
  “不用担心!”我冲口而出。
  章德鉴望住我的眼神,冒出了奇特而肯定的光彩,就为了我那句话吗?
  当你发觉到自己在某人心上的重要性时,毋庸深究原委,感受必然是好的。
  我如果细心地想,这些年来,也只有章德鉴与钟致生两人确令我尝过这种被受重视与需要的感觉。
  前者代表我的事业,后者是我的爱情?
  无意地轻叹,一时间有点无所适从。
  在我生命上的两宗大事,最高的成就,原来亦不过如此。
  我还苛求些什么呢?
  苦笑。
  章德鉴见我再度沉默,禁耐不住问:
  “是真的不用担心吗?”
  “不。”我肯定地点点头说。
  没有加上任何其他说话,只有一个单字。
  由得他自由地联想吧!
  叫他不用担心表示着我仍会逗留在章氏服务一个颇长日子,并不等于我不结婚,或甚至在短期内成家,改变身份。
  这到底是我的私事,并无需要向任何一个人交代。
  倒是翌日,钟致生打电话到公司来约我了班后去吃晚饭,我以并不太欢喜的语气推辞了。
  我很有点生他的气。
  跟我“行”了一段日子,但也不能如此肯定地认定我非嫁给他不可。
  最低限度,他有诚意的话.很应该把他买楼的事跟我商量一下。
  摔下了他的电话时,我的脸色大概不怎么好看。以致于初来上工的方婉如以及那当信差的赵少波,都木讷而紧张地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候我发落似。
  总不成在人家一上工的日子,就给他们留个凶巴巴、难相处的印象。
  于是赶紧压下了心里的翳闷与不快,重新展露笑容,向他们解释工作的分配。
  私事跟公事必须分开来处理。
  最坏的情绪都不能带进办公室来,因为同事只是你工作上合作的伙伴,而非分担阁下情绪困扰的对象。
  一下子重投工作的怀抱,立即忙个不亦乐乎。早把对钟致生发脾气一事抛诸脑后。
  直至华灯初上,辘辘的饥肠提醒我要下班了。才走出大厦,一眼瞥见了钟致生像傻子般地直站在门口,分明是已呆在那儿好一会儿等我下班。神情有一点惶恐,也有一点盼望。
  未待他趋前开口说话,我的心就一下子软化下来。
  钟致生放慢了语调,问:
  “我等你下班,一同去吃饭好不好?”
  饭我当然要吃的,老早腹似雷鸣了。
  既是对方低声下气地求,我跟他吃一顿饭,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坐到中环那家叫红宝石餐馆的时候,我老实不客气地立即大嚼。
  一个牛尾汤没吃完,跟着是足八安士重的西冷牛扒,再加甜品咖啡,还有点意犹未尽似,手里拿着个餐牌,舍不得放下来。
  能做的人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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