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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赞赏地对他点了点头:一个人有自己的想法,不管是对是错,总比没主意强。我扭头问一脸茫然的小走:“你家大人,哪个说了算数?”
小走想了想说:“俺妈厉害,每天咋咋呼呼的。俺爸是个焉瓜。不过,哪种粮食种几亩,买几只猪几只羊这些大事,俺爸说了算。其实俺爸遇事也不说话,他做了主的事,俺妈咋咋呼呼絮絮叨叨也得照着办去。”
我点点头,转身问张小光:“治国如齐家,这道理你懂吧?”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又看看其他人,仍然是一脸的茫然和无辜的眼神。其实这种状态也不错。国家大事,碍我逑相干?哪个党执了政,我们这些刑事犯也是犯人的。我,目前,只需上下逢源稳坐大队管教组坐班犯的位子足矣!
九七年的元宵文艺节目汇演,就这样戛然而止。各大队迅速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解散演出犯人、拆掉所建牌楼。偌大个荫矿,在正月十四上午,所有的欢庆元宵的设施、气氛,干净彻底地一扫而光。各中队也相应地纷纷更换墙报,于是我便有了一展刚刚学有小成的美术字的机会,提笔写了标题“沉重悼念一代伟人邓小平”。
出狱后与家人聊起此事,说:当时事发突然,各村各镇的文艺队都排练多日,也都准备于正月十三先在乡镇街道上表演,十四、十五、十六三天在县城表演,后来通知一来,就都停了。有两个乡长,政治嗅觉不灵敏,没把这当回事,还让文艺队在乡里的街头表演了,一个电话打过来,乡长就免了……
四 十 春 天 里 来 百 花 香
第四十条 按带队干部口令,在指定地点列队集合回监舍,不准将各种工具、危险品、违禁品带回监舍。
已是一九九七年,阳春三月,春光明媚春意盎然,监内大院彩旗招展,荫矿五千犯人集中在这儿,参加“96年度劳动改造积极分子表彰大会”。我们人手一个小板凳,按地上用白灰标出的中队位置分别坐好。郝导曾规定:六大队参加此类集体活动,学习委员在最前面,积委会主任和其他勤务犯在最后面。每个中队的犯人队伍后面放着两把折叠椅,供指导员和内勤坐着押阵。以前每年开这种会,24中队的老五都装病不到场。他虽手眼通天但毕竟是犯人,得坐小板凳,而身后的干部坐着椅子,高出他很多,他心里不平衡。
不过,现任主任大杨虽也骄阳跋扈,却也老老实实坐在中队末尾的小凳上,他身边是大傻。也难怪,大杨是96年的省级改造积极分子,大傻这是入狱几年来第一个监狱级积极分子,俩人就等着这个表彰会开罢,拿着这些奖励去报分减余刑准备出狱呢。希望就在眼前,他们怀着急切的心情坐在犯人的队列中等待结果。换谁也是这样,毕竟我们只是俗人,就算表面荣辱不惊谈笑自若,心里也在期盼着回家。
我可没他们那样张扬。劳改队三年多,无论在晋渡山还是荫矿,我都牢记自己的犯人身份,丝毫不敢有所造次。现在,我也坐着小凳混在人群中,面色沉稳心急如焚地等待着宣布我的名字。
表彰会开始了。先是冗长的各位领导讲话,一个多小时后,轮到教育科宋科长宣读96年度受表彰的犯人名单。从一大队一中队起,到24中队时又是好大一会儿。我翘首以盼听穿秋水呵,终于听到“白露”的名字出现在中队监狱级积极分子名单的最后一个!
我无功受禄备觉受之有愧,镜片后的小眼左瞟右扫惶惶四顾,却丝毫没发现异样:没人认为我不应该获此奖励而向我投来目光。我逐渐心安理得了:操!只要上面敢奖,我就敢接!想当年阿Q摸了吴嫂的屁股后不也是在想:那谁谁摸得,我便摸不得?
宋科长念出“白露”二字之后所有的内容,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悠闲自得地坐在小凳上做洗耳恭听状,在内心里享受着狂喜与欢悦。
会后,中队开始为大杨和大傻报减余刑。眼看着出狱在即,这二人每天更是无所事事东游西逛。不过他们到其他中队吃饭喝酒闲谝也都是在干部下班之后。出入中队要经过管教组的门口,谁也不愿在这节骨眼儿上得罪了郝导,万一惹恼了他,打个报告让中院把减刑材料退回来,那是谁也不愿看到的两败俱伤的结局。
郝导有一天问我:“24队的这几个快出监的大油,猖狂得很了?”
我想可能是有人点炮了,但也不愿推波助澜:“他们平时也就那样吧,瞎转悠。这几天减刑报上去了,干什么都有点心不在焉。不过杨X;还可以,经常开个勤务犯会议抓抓纪律什么的。”
郝导点点头,若有所思。我退出去了。
大杨和大傻依然每天在干部下班后出去,经常一身酒气地回到中队。我假装不知道,我想好多干部也在假装没看见。
十多天后,中院的裁定下来了:大杨四月中旬出狱,大傻四月底。按理说象老五大杨这样的大拿,出监队于他们只是个摆设(按监狱规定,减刑材料批下来的犯人须转往出监队,接受一定的出监教育),啥时候明日出狱,今天去那儿住一晚走个形式即可。老五当时便是这样。但是,现在他俩刚接到中院的裁定,郝导便命令小程把二人送至出监队。
象老五那样能在荫矿四十个中队里通杀的超级大拿太少了。大杨大傻在24队混得再好,到了出监队换了新环境,如果想混,还得重头再来,与其他板油处于同一起跑线上。况且虽然已接到减刑裁定,但只要你的身体还在大墙内一天,你若胆敢不服管教或动用武力等,一个报告打上去,中院便会发回重审,你几年辛辛苦苦的改造就泡汤了。出监队属狱政科管,里面犯人不少,大多安排干些杂活。大杨大傻平时与这个中队的大油也常有来往,转过来后还给个面子,不象其他犯人一样任意呵斥呼来喝去,也不干活,中队也有几个是他俩的老乡。不过,感情这些属上层建筑,是要靠物质基础来维持的。他俩离开了24中队,人走茶凉地不能任意向值星员们索要东西了。没有了人情往来,他俩在出监队里再也不能大摇大摆每天去生活科找熟人吃小灶,每天得跟别人一样早七点起床、整理内务,然后眼巴巴地等着出狱的日子的到来,并诅咒着是谁把自己早早地拍到这儿,同时感叹世态炎凉自己刚下了队好多原来很热络的关系突然就寡淡了、以及凤凰落架不如鸡自己以前招摇过市来出监队找主任聊天时根本不正眼看这些坐班犯如今自己下了队这些坐班的根本不正眼看自己!
扯远了。
自从我调入24中队起,老五、大杨、大傻这三人就象三座大山,在我心里投下浓重的阴影。我很清楚自己不是他们任何一人的对手,几个白露摞一块儿也拿不住这些正规大混混。莫说我是从板油升起来的,就算我先混大后他们新来,我照样拿不住他们。真的。
如今终于熬走他们了。现在才97年3月,我还有五年多的徒刑。就凭24中队剩下这一百多人,随便让谁当主任,我都自忖应付得了。所以我感到无比轻松。
郝导也感到轻松。24队几个刺头走了,新一届主任是原来的卫生委员范朋,拿下他自然不在话下。25中队的主任也下队了(煤都籍混混,也不好对付),新主任是原来的一个生产组值星员小马,拿下他也是没有问题。23中队从他在任时就没有滋生大拿的土壤,可以忽略不计。六大队各中队犯人的领导层中间,新的格局正在逐步形成,他可以大刀阔斧,在思想改造方面搞出些成绩了。
我,大队管教组坐班犯,我该做些什么呢?几个月来我虽然已经不再是脑子里混沌一片傻乎乎啥也不懂,虽然已经逐渐站稳脚跟,逐渐使“我的位置高人一等”的观念潜移默化地深入人心,但是,我究竟做些什么才可以肝脑涂地以报效郝导呢?
那么我就先把眼光收回来,看看如今的24中队。
新主任范朋,个子瘦小的常治籍瓜皮,弹跳式的步伐好象只有脚尖着地显得这人很轻浮,说话的口气也总是很满、满得以至于经常不能自圆其说落下笑柄无数。观小见大,量他在社会上也是个不成功的混混,仅限于在自个儿家门口一柞(提手旁)长的某街道上光着膀子两眼朝天称王称霸型。范朋在老五大杨大傻走了以后没人敲打了其轻浮的性格又象弹簧一样蹦起来,如今又身为主任,走起路时更弹跳得厉害了,也开始大模大样地在干部下班后带着个小后生到其他中队开展外交工作。老蒋说过攘外必先安内,不知范朋当了主任后外交工作如何,对内却难以服众(我自认为凭范朋的经济实力、混混作风,他还是可以胜任一个中队主任的位子的,也许是与前两届的老五和大杨差距太大?唉,谁叫他不幸生在24队了呢),被中队其他积委会成员或值星员们明里暗里谑称“范凄”。经常有人向我或嘲讽或抱怨范凄在中队拿不稳。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心中暗想:你懂个屁!老五大杨倒是在中队拿得稳,但是干部便拿不住他们了!如今的改造形势下,从大队到中队哪里还会允许再出现那样的一虎坐大的局面!只有犯人领导层中的几人互相明争暗斗,干部才能更好地控制这个中队!(这一套也不是哪个干部发明的,是从老毛那儿传下来的,不过老毛也是看史书学到的)。不过这些话我不能跟他们明说。我虽是个犯人,但我的所思所想就得从干部的角度去考虑,去帮助郝导更好地开展工作。或许犯人们会把我看成狗,或许干部们也只把我当做狗,那我就做一条郝导卷(?)养的忠心耿耿的狗,因为是他使我脱离苦海,逃离了炼狱般的854把帮。那么,郝导是否也把我当狗看呢?我觉得不是,他对我很严厉严肃,却没有鄙视之意,在照顾我的同时希望我能“清清白白做事,堂堂正正做人”,对于一条狗,顶多给它一点奖励以刺激它更好地完成任务,而会象这样要求它树立良好的做人原则么?
又扯远了。刚才说着犯人,怎么又拐到干部身上了。
学习委员刘务,经过几个月的锻炼,与教育科各个用得着的犯人的关系基本已疏通,大杨一走,刘务根本不把范凄放在眼里:论打架耍横,你不是对手;论与教育科犯人的沟通,你没有我熟;论比钱比关系我不如你,不过郝导是我老乡,即使他不出面我也占几分优势,况且现在全监狱这么重视思想改造,你逑的文化没有,逑的管理办法没有,程指导未必就会偏向于你。所以,刘务敢于跟范凄明着顶,大杨一走,他便去找小程把电视柜的钥匙要了过来,他要向23队的柳大荣、25队的王光宙学习:凡是我学习委员管的一摊子,别人谁也别想插手!不过刘务也有难处:自己家境较差,货源不足,而他的外交工作的重点——教育科的犯人老师们,一个个都是肆无忌惮理所当然地向各中队的学习委员们索要物品,什么也要,如果有乐于奉献的瓜旦,那瓜也要。刘务自身经济实力不行,其他中队的老们们虽也有混得不错的,但偶尔帮次忙还行,不是长久之计。无奈刘务只好屡屡求助于小程和小阎,以中队的力量(库房里的东西)帮助自己去攻克一个个难关。小程小阎人不错,只要为了给中队办事,只要库房里有的,需要什么给什么。不过刘务脸皮薄,三番五次下来,他就羞于再去张口了。好在我还能帮他点忙——在通过报纸宣传本中队的改造成绩方面,我就包了(他也想挣点稿分,无奈文字实力和经济实力都不济,只能看着我的稿分哗哗涨而望洋兴叹),我还有个老乡在教育科代课,叫李学,还是很给我面子的。刘务有时也与我谝一会儿,愁眉苦脸地哀叹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而教育科那些爷的贪欲是无限的。
卫生委员明明,正是去年8月与我同在入监队集训、在我落魄困顿期间曾给我找来牙具让我刷牙的小后生。他是本市人,阳煤集团一矿的小混混,很年轻,很精干,家中有钱有关系,且有熟人洞悉劳改队里面的运作:知道井下中队减刑辐度大且不一定都要受苦。他在入监队呆了几个月,这个时间段内亲友为他打点关系,并拜访了当时24中队的生产大拿——同是本市混混的大杨。一切铺垫好之后,明明才姗姗下至这个中队。他下队后倒也出了两个月的工,不过一下也没碰过任何生产工具,手心里还是细皮嫩肉。明明的长相很象晋渡山的小崔,象极了,都是高挑身材,剑眉大眼葱鼻红唇肤色白皙面容俊美,不同的是小崔后来是井下工作面的板油,而明明一下队便颇具大油风范,当新犯人时每天出工也只是跟着大杨转悠,端茶送水做个小跟班。有人说明明是大杨的瓜旦,对此我不敢苟同。凭我后来与明明的接触能感觉到,这小后生年纪不大心眼不少,少年老成有点小四毛年青时的样子。况且,瓜旦子基本都是自身经济条件不好时为了不吃苦受累为了吃香喝辣而让大油们下瓜的,就好象社会上逼良为娼的现象有,但只是极个别,绝大多数米还是看中了“肚皮底下一个眼儿走遍天下吃花卷儿”这一条的。明明没这个必要,他本身就是个混混,他的关系(向大杨打招呼照顾他的人)也是市里的混混,日后在社会上混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道义上不能做这种事。况且在劳改队里大杨只是占了个先机耍得大,在社会上俩人若见了面,明明还不一定就买大杨的帐呢。明明这小子的确有脑子,白哥长白哥短与我挺热乎(我当然不会忘记牙具之恩的),与刘务一暗一明联手对搞范凄,不过表面上与范也不撕破脸,一口一个“凄哥”即表达了自己对他这个主任的轻视,又以亲切的口气让范朋无法翻脸。明明与其他中队的阳泉籍大油的关系处得还可以,并且很敬业地与医院的几个相处甚好,确保干部向他要些什么药时随拿随有。
生产大拿(生产委员)在中队思想改造方面作用不大,略提一下。自大傻下队后,继任者为原三组值星员乔三龙。乔,煤都籍后生,膀壮腰圆,力大手黑,前面曾提到的用双拳击打轨道上静放的碴斗可以使其前行的便是。乔见了我们总是笑脸相迎(据听说他外号“笑面虎”,对生产组要求甚是严格,打人也打得凶,不过目前还影响不到我),我们交流很少,他的职责就是辅助中队长打进度。
这些便是目前24中队犯人金字塔顶尖的几个。我们还睡在中队唯一的一个小监舍里。乔三龙不愿搬来同住,他说就在三组的监舍里住到下队。我也搬到了靠墙角的一个下铺。冯拐虽坐班,但睡在病号组。五张床十个铺位,只睡了八个人。天气已经不太冷了,我可以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写字,直到很晚才回中队睡觉。躺在当年经管院发给我的小薄被(从92年12月入狱他们把学校宿舍里的被褥给我拿来起,这条小薄被一直陪伴我多年。我不愿让家里人千里迢迢给我送条宽大点厚点的被子,况且盖着它还能带给我一丝对大学生活似真似幻的回忆)里,我日益感觉浑身通泰说不出的舒服,有种总想在草地上打几个滚长出几口气哈哈大笑几声的感觉。不过我时刻提醒自己:稍有不慎,重回854把帮并不遥远!每晚临睡前我都要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要冷静多思、要谦和涵养、要慎言稳重!……
四 十 一 铁龙沟隧道与本地籍犯人
第 四 章 学 习 规 范
第四十一条 积极参加政治学习,自觉阅读有关政治书刊,紧密联系实际,勇于认罪悔罪,加速思想改造。
六大队成立集训点的目的之一,是为即将大量吸收的新犯人在下队前打下较好的基础,而这些新犯人绝大部分都输送到了24中队的工作面。
24中队也是开拓巷道的,不同的是这个队从95年起就不下坑了,承担了监外铁龙沟火车隧道的开拓任务,预计工期为五年,待隧道竣工后他们再转入坑下。铁龙沟隧道是为了火车专列可以直抵矿上的出煤口而建的,在监外不远处。所以24中队的犯人还算是出外工的。就象西太堡这一类出外工劳动的工种一样,除要求中队犯人以小徒刑为主(以减少脱逃的可能性)以外,每个生产组还有个放小哨的(当组员在里面劳动时,他负责把守大巷口)。所以24中队的犯人就以小徒刑为主,流动量大,流动周期短,随着中队原来的大徒刑犯人的相继出狱,从九七年起的两三年间,将大量吸收进刑期短的新犯人。开拓工种的活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