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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姐姐也和您一样,处于他的影响之下。”
“怎么也和我一样?难道您发现她摆脱了他的影响?”
卡捷琳娜不言语。“我知道,”阿尔卡季接着说,“您从来就没喜欢过他。”
“我没有评论他的能力。”
“卡捷琳娜。 谢尔盖耶芙娜,我每次听到这样的话语都不敢相信……没有一个人是我们所不能评论的,您这话不过是遁词罢了。”
“好,就对您说吧,他……并不是让我不喜欢,而是觉得,对我来说他是个陌生的人,我对于他来说也是个陌生人,您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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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呢?”
“怎么跟您说才好呢?
……他像头凶猛的野兽,而我和您像家畜。 不知怎的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我也是家畜吗?”
卡捷琳娜点点头。阿尔卡季抓了抓耳根。“卡捷琳娜。 谢尔盖耶芙娜,听您说这话时直叫我满肚子委屈。”
“您也想成为一头猛兽?”
“不想当禽兽,但是想做到刚毅而坚强。”
“谁也不想当猛兽……您的朋友也未必想,但是他骨子里却是这种性格。”
“嗯!那么,您认为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受了他很大影响?”
“是的。 但是谁都不可能一直施予她影响,”卡捷琳娜悄悄补充说道。“您根据什么这样想?”
“她很骄傲……我这话说得不太得体……她很重视自己的独立自主。”
“谁又不看重自己的独立自主呢?”阿尔卡季嘴上问,心里却想:“要那干吗?”
“要那干吗?”卡捷琳娜也在暗暗想。年轻人要是相互默契,他们的想法必然是一样的。阿尔卡季笑了笑,挪近卡捷琳娜小声说说:“您坦言相告吗?您有点儿怕她。”
“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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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阿尔卡季意味深长地又说了一遍。“您呢?”卡捷琳娜反过来地问他。“包括我。 请您注意,我说的是:也包括我。”
卡捷琳娜伸出一个指头朝他恐吓般地一指。“说来也奇怪,”
她道,“我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待您好,比起您第一次来时不知好了多少这事说起来真是挺有意思的。”
“瞧您说的!”
“难道您没有看出来?难道这让您不高兴?”
阿尔卡季想了想。“我凭什么受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如此招待的呢?
是不是因为我把您母亲的信捎给了她?“
“这是原因之一,还有别的原因,但是我不说。 这可是个不能泄露的秘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说。”
“哦,我知道,您很倔强。”
“是的,我倔强。”
“而且富有洞察力。”
卡捷琳娜斜看阿尔卡季一眼。“也许是这样,这叫您生气了吗?您觉得怎么样?”
“我在想,您那精细的洞察力是从哪儿学来的。您这么羞怯,不相信人,经常躲到一边……”
“我在许多时候都是独自相处,不知不觉想得很多。但是,我真的看见生人就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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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卡季感激地看了看卡捷琳娜。“这一切都很好,”他接着说,“别人假如处在您的地位,我是想说,像您这样出之于富裕之家,很难具有您这样的长处。 他们就好比君主一样难于明辨真理。”
“可我并不是大家小姐。”
阿尔卡季听了很觉得奇怪,以致没有立即转过弯儿。“这话不假,财产难道不是属于她姐姐的!”他转念想道。 但是他悟出语意后并没有因此而不高兴。“说得真好!”他脱口而出。“又怎么啦?”
“您说得真好,直率,不加遮掩。顺便说一句,依我想来,一个人,假如知道并且公开说他是个穷人,他心里一定另有一种感觉,一种狂妄自大感。”
“我得到姐姐的好心照顾,但是并没有这类感受,我所以提起,只是顺口说来而已。”
“不过,您得承认,在您身上多少具有我所说的那种自傲感。”
“比方?”
“比方,请原谅我的问题,您大概不愿意嫁给一个富翁吧?”
“如果我很爱他……不,哪怕这样,我也不嫁。”
“啊,不是这样嘛!”阿尔卡季高声说道。 过了一小会儿他又说:“为什么不愿嫁给他呢?”
“因为关于这种不公正的婚姻早就有过歌谣。”
“也许您想凌驾于别人,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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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
我干吗要凌驾于别人?
相反,我准备依顺着他。只是不平等的日子不好受。 既尊重自己,也顺从别人,这我理解,这是幸福。 但是作为一个依赖别人的人……不,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这样的日子过够了,”阿尔卡季跟着卡捷琳娜往下说。“是的,是的,”他继续说道,“不怪乎您和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同一血统,具有同样的独立性格,不过这种性格在您说来只是比较隐蔽而已。 我相信您绝不第一个淋漓尽致向别人表达自己的感情,不管这种感情是多么的强烈,多么的神圣……”
“能不这样吗?”卡捷琳娜问道。“您俩一样地聪明、漂亮,您的性格至少和您姐姐一样……”
“请不要拿我跟姐姐作比,”卡捷琳娜立即打断他的话,“那样比,我就处于不妙的地位了。 您好像忘了,我姐姐又漂亮、又聪明,又……特别对您而言,阿尔卡季。 尼古拉伊奇,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并且带着这样严肃的神色。”
“您说‘尤其对您而言’,这是什么意思?您从哪儿得出结论,说我在谄媚呢?”
“当然是的。”
“您是这么想的?
但如果我说的全部都是真的,而且还没有来得及充分表达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
啊,我现在看出来了,我过高地赞扬了您的洞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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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
阿尔卡季掉头看着别的地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卡捷琳娜找出剩在篮子里的面包屑来扔给麻雀,但她使的气力太大,麻雀不及啄食就被吓跑了。“卡捷琳娜。 谢尔盖耶芙娜!”阿尔卡季忽又说道,“就您而言这都算不了什么,但是您应知道,在这世界上,任何人,不只是您姐姐,在我心目中都无法代替您。”
他说完站起身,赶忙走开了,好像是被他自己的话吓坏了。卡捷琳娜的手连同篮子掉落到膝盖上。 她久久地凝视着阿尔卡季的背影,脸上泛起了一圈红晕;嘴没笑,然而乌黑的眸子流露着惊疑和某种难以言表的怪异表情。“你一个人吗?”
从旁响起了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的声音,“我还以为你是和阿尔卡季一起来花园的哩。”
卡捷琳娜慢悠悠地将目光移到她姐姐身上,(她穿得那么漂亮,甚至是那么讲究,看样子准是经过细心准备的,这时正站在小路上用她那张开的阳伞伞尖轻轻撩拨菲菲的耳朵,)
不慌不忙地答道:“我一个人。”
“这我已看见了,难道这有什么不妥吗”她姐姐笑着说,“那么,他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是。”
“你们俩是在一起读书的吗?”
“是。”
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托起卡捷琳娜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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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没有争吵?”
“没有。”卡捷琳娜轻轻地推开姐姐的手。“看你,回答得那么一本正经!我原想能在这儿找到他,和他一起散步,他以前要求过。 从城里给你捎来了皮鞋,快去试试是否合脚。 我早就发现你的皮鞋穿旧了。 你总是不注意穿着,可是你有一双美丽的小脚!你的手也很美……只是稍微大了些,那就应该特别爱惜你的小脚。 你呀,就是不爱打扮。”
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继续沿着小路散步去了,漂亮衣服随她发出吵吵的声音。 卡捷琳娜拿起海涅写的书,也离开椅子走了,可是不是去试新鞋。“美丽的小脚,”她一边想,一边轻巧地、从从容容地踏着被太阳晒热了的一级级阳台台阶,“美丽的小脚——是这么说的……以后他会跪倒在这双脚下的。”
但是她立刻感到害羞,赶忙上她的楼去。阿尔卡季沿着走廊回房时,管事追上他汇报说,巴扎罗夫先生在他房里等着他。“叶夫根尼!”阿尔卡季惊惶似的大声问道,“他来了很久吗?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那位先生刚到,吩咐不用通报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而是直接领到您的房间。”
“莫非我家出了不幸的事故?”
阿尔卡季头脑里一闪念。他匆匆走上楼,打开门。巴扎罗夫的神色立即使他安静了下来,虽然,假若是双老练的眼睛,也许能看出这位不速之客依然很精神的脸上隐含着激动和不安,人也瘦了些。 巴扎罗夫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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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窗台上,头上戴着礼帽,肩上挎着蒙满尘土的大衣;即使是在阿尔卡季又叫又笑地扑上去搂住他脖子的时候也没有站立起来。“真没想到!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阿尔卡季立即在房里忙碌起来,作出想让别人看到的高兴样儿。“我家里平安无事,人人健康吧?”
“一切平安,但不是人人健康,”巴扎罗夫说,“暂且别忙个不停,先叫人给我倒杯克瓦斯来。 你坐下听我说。 话不会太长,但是很重要。”
阿尔卡季静了下来。 巴扎罗夫告诉了他是怎样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进行决斗的。 阿尔卡季听完很惊讶,甚至很哀伤,但是他认为以不流露为好,只是询问了他伯父的伤势是不是真的不严重。当他听说伤着的部位倒也奇巧,——当然,从医学角度说,受伤总不是件好事,——他还是强言欢笑,虽然心中又难过,又感惭愧。 巴扎罗夫好像看穿了他的内心。“是呀,老弟,”他说,“这便是和封建人物相处的结果,你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和他们搅合一起,参与同时骑士的演武。 好了,我现在要回我‘父辈’那儿去了,”巴扎罗夫结束他的话,“这次绕道到这儿来……把这一切告诉你,如果不认为让错误流传是件蠢事的话,不,我这次绕道来这儿——鬼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人有的时候应该及时抽身,就好比萝卜应从地里及时拔出一样。 前两天我就是这样做了的……但是,我仍想回味一下与之分别的往昔,再看一眼我待过的那一垅地。”
“我希望这话与我无关,”阿尔卡季激动地说,“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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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想同我分手。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巴扎罗夫看了他一眼,目光犀利得像是要刺穿对方似的。“这能让你苦恼吗?
我觉得你早就同我分手了……这样容光焕发,春风得意……想必你和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的事进行得很顺利。“
“我和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的什么事?”
“难道你不是为了她从省城而来,我的小雏?顺便问问,你真的去主日学校了吗?难道你不是爱上了她?要么是你到了这样的时候,以为保持尊口不开是种谦虚,是种美德?”
“叶夫根尼,你知道,我对你从未有过隐瞒。 我可以向你发誓:你错了。”
“哼,新字眼儿,”巴扎罗夫低声说道。“但是你不必为此恼火,这事我反正不在乎。 浪漫主义者会说:我觉得我们即将分道扬镳了。 但是我只会简单说,我们彼此都觉得没有兴趣了。”
“叶夫根尼……”
“亲爱的,这不是件坏事,世上类似的情况多着哩。现在,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告别一下?自到这儿起我就觉得很不是滋味,感觉就像读果戈理写给卡卢加省省长夫人的信一样。而且,我并没有吩咐解辕。”
“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
“暂且不说我,对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来说也不是很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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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她一定很希望见到你。“
“不,这回是你错了。”
“相反,我敢担保我是对的,”阿尔卡季回答。“事已如此,何必又装假呢?难道你不是为她来的吗?”
“也许是,但你还是错了。”
阿尔卡季并没有说错,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想见巴扎罗夫,派了管家来邀请他。巴扎罗夫去之前换了衣服。原来,新衣服早准备妥当了,就在他手边。奥金左娃接见他不是在他前不久突然表露爱情的地方,而是在小客厅里。 她礼貌地伸出指尖来握手,但是脸部露出不由自主的紧张神色。“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巴扎罗夫抢先说道,“首先请您放心,您面前的罪人早已悔过自新并且希望别人忘掉他的愚蠢行为。 我这次离开,时间将会很长。 您肯定同意,我虽然不是个软弱的人,但若您回忆起来对我仍存不好的印象的话,我将不会感到愉快。”
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长长地舒了口气,好比一个登山的人,终于登上了峰顶。 她脸上露出微笑,再次伸手给巴扎罗夫,并在对方握手时回握了一下。“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她说,“而且,就良心而言,我也有错,如果不是献殷勤,也是别的什么。 一句话,就让我们像以前那样作朋友吧,往事如梦,不是吗?而谁还去记那些做过的梦呢?”
“谁还去记那些做过的梦呢?
而且……爱情只不过是虚假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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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听到这话,我很高兴。”
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这样说,巴扎罗夫这样说,他俩都认为他们说的是实话。 果然是实话、百分之百的实话吗?他们自己也未必清楚,作者也就更不清楚了,但是从他们的谈吐看来,好像彼此确信如此。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向巴扎罗夫问起,他在基尔萨诺夫家做些什么。 他几乎把他跟帕维尔。 彼得罗维奇决斗一事和盘托出,但是他及时打住,怕她听了认为他是在卖弄自己,所以回答说,这段时间里不停地在工作。“而我,当初不知为什么心情很悒郁,”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说道,“甚至还打算到国外去……后来总算过去了,您的朋友阿尔卡季。 尼古拉伊奇来了,我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扮演我原来扮演的角色。”
“我倒要请教:是什么角色呢?”
“姨妈、导师、母亲之类的角色,您爱怎么称呼都行。 顺便提一下,您是否知道,我以前未能很好理解您和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之间的亲密友谊,我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平凡的地方,但是现在我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他聪明……更重要的是,他年轻,那么年轻……是您和我无法与之比拟的。”
“他在您面前还那么怕羞吗?”巴扎罗夫问。“难道他……”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刚启口,但是想了想才说,“现在同我说话时不再那么有障碍了,从前他总是躲得远远的,同样,我也没有主动去接近他。 现在更多的时间是和卡捷琳娜在一起。”
巴扎罗夫心里暗自生气,“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不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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猾!“他想。”您说他常躲开您,“他带着冷笑说,”但,也许对您已不是什么秘密:他已爱上了您。“
“怎么?他也?”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不由脱口而出。“他也一样,”巴扎罗夫点头道。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垂下了眼睛。“您错了,叶夫根尼。 瓦西里伊奇。”
“我不认为我错,大概是我不该提。”他还有句话藏在心里没说出来:“往后你就不敢再耍狡猾了。”
“为什么不能提呢?
不过,我以为您把转瞬即逝的事估量过高了,我甚至还觉得您在有意夸大其词。“
“我们还是不谈这些吧,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
“那又为什么呢?”她口上反对,但还是把话题引了开去。她觉得和巴扎罗夫在一起总是不自在,尽管她对他说过已把旧事忘掉,并且她自己也同意这话,可是,与他即使是普通的谈话,甚至仅是开个玩笑,总带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就好比海上的旅客,在船上谈笑风生,觉得与在结实的土地上一样没有区别,但是只要出了小小的故障和意外,他们就特别恐惧。 它证明,人人心里都记挂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安娜。 谢尔盖耶芙娜和巴扎罗夫的谈话没有持续多久。她说着说着不由出神起来,精神不集中,最后建议一起到大客厅去。在那里他们见到了老公爵小姐和卡捷琳娜。“可是阿尔卡季。 尼古拉伊奇在哪儿呢?”女主人问。她得知他已一个多小时没有露面了,就派人去找,但并不是一下子就找到了的。他躲进了花园深处,双手交叉支着下巴坐在那儿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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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沉重而严肃,但却不是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