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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雁姬不是一个会失控到摔碗砸碟来发泄怒火的人,她只是冷冷地端坐在那里,声调也没有提高,只是冷道:“出去!”
骥远瞪大眼,一摔门,离开了。珞琳正好闻讯赶来,听闻了母子俩争执的后半部分,她踟蹰地对秦明歌说道:“额娘,哥哥只是一时口不择言,你不要生他的气,我让他来跟你道歉!”
“发生了什么?”雁姬不答反问。
珞琳不意她这样敏锐,却下意识瞒住,知道:“没有什么。我去劝一劝哥哥。”便跑去追骥远。
“哥,你疯了吗?对额娘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你难道不知道她会伤心吗?”
“……那我呢?”骥远一拳捶向树干,惹来珞琳的惊呼:“你的手!”
“我怎么办?”骥远对手上破皮流血的伤口恍若未觉,只是伤心地问妹妹,“我明明可以娶新月的,我喜欢她!额娘为什么不答应?!”
额娘不喜欢新月。珞琳下意识想答道。奇怪,如果是一个月前,她会很欢迎新月嫁给哥哥,成为家中的一份子,但是现在,对额娘的决定,她却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额娘大概是希望你先博一个体面的差事再说亲。”
“这与我成亲不冲突!我自会努力博前程。”骥远悲哀摇头道,“额娘就是不希望我娶新月而已。”
珞琳沉默,跟骥远同时想到了一件他们试图回避的事,“那个玉缀子……”
“那肯定是误会!”骥远打断妹妹的话,“就算阿玛的缀子也是新月送的,新月也是为了感谢阿玛对克善病中的照顾。”
自欺欺人。珞琳沉默下来。“总之额娘不会害你!你对她说那么过分的话,伤了她的心,你要去道歉!”
“……”骥远梗着脖子不说话。
兄妹俩不欢而散。
骥远立在原地许久,像是终于作出决定一般,对住无人的树丛开口道:“安盛,我让你去查一件事。”
张安盛现身,低首道:“是。”
“你去查一查我阿玛跟新月格格之间……”他闭上眼睛,按捺住心中的难堪,“有没有不当之处。”
张安盛闭口不言,果然等来下一步的交代,“我阿玛身边常有侍卫环侍,你不要被发现了。”
“是!”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
“……是!”
既然查的是暗地里的事,自然也只能躲在暗地里观察。夜里张安盛小心翼翼躲在一颗大树上,极力收敛自己的气息,免得被将军的侍卫发现踪影。他藏身的此处可远望努达海的书房,夜幕之下、屋檐下的红灯笼亮着温暖烛光。如果有人进步,他自会发现。
张安盛一动不动,回想起他爹张一魁决定把他送到骥远身边时说的话:“我把你培养得那么好,就是希望有一天你得遇明主。你爹我从前也有这个福运,可惜后来运气断了,好端端地残了,不能再去沙场上拼杀博前程,只能留在将军府混吃等死。从前我以为骥远少爷是个纸上谈兵的纨绔,所以没让你跟他,现在看他倒有点样子,你去吧,去搏一搏,至于他是不是那个明主,你爹我也不知道——只是我如今退下来了,也没办法给你找个更好的人了,就押在他身上吧。”
他就这样做了骥远少爷的近卫。如果骥远少爷以后有前程,自己作为跟随他的老人,前程也差不了。但如果他出不来……自己也就这样了。
“忠心是第一位的,”他爹这样交代,“不能骑驴找马。不管骥远少爷成不成,咱赌上了,他就是你的主子。主子要你干啥,你就得干啥,就像你爹一样,老将军让我跟着大将军,我就得跟着,就得为大将军挡刀挡剑。”
又想名利双收,又要拈轻怕重,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年轻的张安盛趴在树干上,心中翻滚过无数念头,气息却始终平静浅淡——哪怕在他少年热血的心底深处,监视主子阿玛(他爹的主子)的起居让他不以为然,他也仍然一丝不苟地去做好。
第12章
一室静默。
甘珠担心地望着雁姬,“夫人,骥远少爷还小,他总会明白你的苦心的……”都是新月格格才多,她行为不检,哪里还有半点皇室格格的尊贵和体面?
“我没有生气,”一个中二少年,有什么可计较的。“收拾收拾,我们去东李村的庄子上住一段日子。”
“夫人……”甘珠踟蹰,将军和新月格格“情不自禁”,夫人不在,这两人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老夫人让我去菩萨跟前静思,我总不能逆了她的意思,”雁姬淡淡解释,“住在庄子里,静心冥思,兼之每日可以就近去清华庵礼佛进香,正是两得。”
将军府太让人厌烦,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跟老夫人及努达海等人周旋上,她会鄙视自己的。
甘珠只好依言退下。
雁姬自然去向他他拉老夫人禀明行程去向,充分表明“婆婆此前教训的是,是我错了,我一定好好在佛前反省”的中心思想。
跟一个老太太,也没什么可顶牛的。你看我不顺眼,我也不喜欢你,那我们避开好了。
雁姬自己也更愿意头顶着将军府的庇荫,在别庄自由自在的生活。
他他拉老夫人犹余两分怒气,听闻雁姬的打算,看她一眼,“嗯”一声罢了。
正院里大张旗鼓收拾行李,主母要出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珞琳闻讯赶来,以为额娘是被骥远触怒,急着团团转,拉着雁姬的手哀求:“额娘,你不要生气,我让哥哥来跟你赔罪!”说着也不顾礼仪,飞奔离去。
雁姬两手交握,少女手指的温度还残留在手心里,她垂眸沉思:骥远也就罢了,拼爹拼工作,以后总能娶上好媳妇,珞琳的婚嫁却难免不被努达海与新月的私情影响,得想办法尽快解决才行。
从前秦明歌没有过自己的亲生孩子。原本也不以为憾:世界这么大,可探索可追求的事物那么多,掌握自己的人生尚且不及,又如何为一个小生命去奉献自己的所有呢?但好友却劝道:“女人一定要生孩子。男人和女人固然会相爱,热恋期却短暂,但孩子却是女人恒久的爱人:每当你看着他,都会感觉到莫大的爱意和幸福。”比起所收获的快乐,辛苦和奉献都不值一提。
何况,人世上汲汲营营的我们,不都是拿自己所有的交换所没有的吗?能换来幸福和快乐,就是最赚的买卖了。
雁姬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心口:心跳有点快。是真正的雁姬的心情在影响她吗?
身体和灵魂的关系太过玄妙。她认为独立思考的人是自己,但既然有此番奇遇,也不想一概否决其他可能。
雁姬是一定希望她好好安排好两个孩子的将来吧。就是骥远和珞琳,也向自己交付了对待母亲的信赖。
不等雁姬厘清想法,努达海来了。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老娘发火的事及发火的原因,反正没有提及,只道:“去散心几日也好。”
雁姬直言她恐怕会在庄子里待得久一点,因为婆婆生气了,她很惶恐,又问他知道他老娘生气的原因吗?“太后想给新月格格和骥远指婚,我拒绝了。额娘欲再争取。”
说这话的同时,雁姬细细地观察他的神情。哪怕他善于掩饰,那一瞬间他脸颊跳动的肌肉、眼里射出的凶光,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你考虑得很周全,你拒绝是对的。他说。骥远的身份确实不足以匹配新月格格。
儿子不匹配,老子才匹配吗?
但是骥远喜欢新月格格,他因为我的拒绝很受伤。我也怀疑自己做错了,骥远与格格年纪相当,又相处得很好,也许格格对咱们儿子也有意呢?额娘是对的,我不该囿于身份地位之别,也许就成全了一对佳偶。雁姬继续说道。
“荒唐!”努达海一拍桌子,茶杯都跟着跳了两跳,“他怎么能够?!最近我看他甚为上进,颇为欣慰,不想他还有闲暇胡思乱想!”
儿子怎么能够肖想老子的女人,是吗?
雁姬心内讽刺。前后两世她也活了三十几年,但她至今都不能明白出轨的中年男人这种生物。严于待人宽于待己,怎么能这么无耻这么恶心呢?
雁姬不由添油加醋,“青春慕少艾,骥远也是发乎情。不过我在太后跟前也没有把话说死,这门亲事还有转圜余地,既然骥远自己喜欢,额娘也说好,那我下回见到太后就改了口风吧。”
甭管能不能改口风,先郁闷死你。
“不必如此!”果然努达海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似乎是怕她留下来再去跟太后求指婚,一反刚才说法,道:“你在庄子多住几日也好,免得额娘还在气头上,责备于你。”
事至于此,雁姬再一次为这个男人的无耻惊叹。为自己的心情计,她也不想再留在将军府看众人相。
雁姬带了护卫、婢女,及众多行李,坐着马车离开了将军府。
骥远骑着马远远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路,才纵马回府。珞琳看到他,顿时“哼”一声,指桑骂槐道:“从前我听说,男人都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原来是假话,人是媳妇儿还没娶,就把自己亲额娘给气走了!”
“闭嘴!”从前阳光清爽的少年长了历练,眼角眉梢开始爬上冷厉,珞琳被他一喝,莫名地感觉到害怕,须臾后又感觉委屈,“你气走了额娘,现在连我也不放过了!”跺跺脚,掩面跑了。
骥远心情抑郁。阿山来唤他去见努达海。
努达海在自己书房见他,开门见山道:“你不用参加秋狩了,我会安排你从军。”
骥远很吃惊,“阿玛,我为了秋狩做了许多准备,我自己能够博前程,不想被人说我只会依靠你的庇荫!”
“难道你现在不是在我的庇荫之下?”努达海反问,见儿子面有倔色,还是换了语气,“如果你不乐意投在我麾下,我的同僚中也有出色可信任的,你投入其麾下也可。”
“阿玛,我不愿意!”骥远疑惑,“为什么从前你没有想到让我从军,也同意我参加秋狩自己争取,为什么又改变主意?”
“因为你额娘说你动了不改动的心思!好男儿当建功立业!你一事无成,谈何成家立业?”
十八、九岁的少年被父亲这样否定,打击可想而知。
骥远这个时候,迫切地想见到新月。他走到望月小筑的院前,却被莽古泰拦住了,这个端亲王府硕果仅存的家将面无表情地道:“男女有别,骥远少爷请回吧。”
骥远盯着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开几步,又猝然回身发力,一跃掠上墙头!莽古泰不敌他陡然发力,竟让他掠入院中,不过一息之后他反应过来,飞身浸到院中,挡住骥远的去势。
云娃闻声出来,看到他们两人缠斗,连忙喊停。新月也走出来,吃惊道:“怎么了?”
莽古泰束手站定,“格格。”
骥远也道:“新月。”他的眼神追逐着少女,眸光变得柔软,“我来看你。”
“欢迎之至。”新月待他仍然像从前,又温柔,又亲近,他与她在桌前坐定,终于忍不住,问她:“新月,太后想给你我指婚,你知道吗?”
新月顿住不语。其实她知道。端亲王府再沦落,她想打听一二与己切身相关的消息,总是不难的。
骥远不管不顾地说下去,“我好高兴,我一想到能和你成亲……”
“骥远,”新月打断他,柔柔地说道,“不可能的……”
“为什么?!”骥远激动,“难道你讨厌我?”
“不不,我怎么会讨厌你?我喜欢你!我喜欢珞琳!喜欢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但是我对你的喜欢是对兄长的喜欢。兄妹之情怎么能转为男女之爱呢……”
她又说了些什么,骥远已经听不入耳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去了自己的院子。
“给少爷拿酒!”他发泄一般地踹门,呵斥愣在一旁的小厮,“你聋了吗?给我拿酒上来!”
一个酒瓮空了不够,还有第二个,第三个。醉了一天不够,明天还有明天。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心上人不愿意嫁,还拼什么前程。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骥远喃喃自语,眼角余光瞥见房屋角落里一个静默的身影,“张安盛,你站在那么做什么?”
“少爷,属下来复命。”年轻的侍卫一板一眼地回答,“三天四夜,将军和新月格格在书房见面三次,在花园见面四次。”
第13章
车辚辚,马萧萧。
甘珠远远看到骥远勒马掉头,暗叹一口气,放下马车的窗帘子,坐正身体,“夫人,少爷回去了。”看到雁姬不为所动,又忍不住劝一句:“少爷必定是后悔顶撞了您的,不然他不会送出来老远,又安排了侍卫护送您。”
骥远收服张一魁等人之后的动作雁姬并没有过多过问,只大概知道他多少招募了一些自己的人手。这一回护卫她随行的从人中,有一部分是骥远安排进来的。
“我知道,”雁姬淡声答道,“他的话我并不在意,也谈不上生气。”
她在雁姬身上重生,便如接受了一笔丰厚的遗赠,必然也要承担起遗赠所附随的义务——做努达海合格的妻子也就罢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她就是要飞也在情理之中,何况努达海先她之前有了异心,但关于扮好骥远和珞琳的母亲这一角色,却是她无法推卸的责任。
雁姬生下骥远和珞琳,又一手把他们带大,极尽宠爱之能事。小孩子感受到父母的溺爱,先是满地打赖哭闹求玩具,人大了*变大了,打赖的手段也跟着升级,不乏以威胁伤害自己伤害父母的方式达到目的。此前骥远的言行,不过就是此中表现,她虽然不耐烦,也因此降低了对骥远的评价,但不至于受到伤害。说到底,她不是真正的雁姬。
甘珠还想再劝。
“不必再多说。”看风景吧。
此时已是秋天,枫叶染红,远山之上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火红颜色。雁姬让甘珠把帘子打开,一路且行且看风景。傍晚时分,他们到了目的地——雁姬所有的一处位于承德京郊东李村的庄子。
打理庄子的管事叫孙行,是雁姬从娘家带到他他拉家的陪嫁管事。主子要来庄子上小住的消息,他昨天就已经得知,连夜就交代他媳妇把主院打理出来,今天又反复亲自检查了别庄上的大小事宜,如今他带着庄子上的仆从远远恭候着雁姬一行。
雁姬至今不习惯下位人的谦卑与热忱,所幸此处没有与她的社会地位相当了,她无需打点起精神去应酬,行李安置等事宜也自有甘珠等人去打点。独行不便,雁姬便让仆从远远跟着,自己在庄子附近闲走。
乡野空气清新。且天高地阔,四周景色优美。雁姬只恨穿越多时以来她没有早早出行,困在将军府那四方天地里,跟面目可憎之人敷衍。
在东李别庄的日子,雁姬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安排行程,看书煮茶,养花作画,偶尔去爬一爬附近的青华山,再给山上的青华庵烧上几捧香火——她对佛没有信仰,但身经佛门之地,也没有过门不入见佛不拜的道理。
也许是她供奉的香火钱不菲——也或许因为她的身份附近的人都心知肚明,毕竟东李别庄一向打的是他他拉将军夫人产业的招牌,不多久,她再去青华庵,居然得到了主持智凡法师亲自接待的待遇。
雁姬自觉没有佛心,些许的聪明才智都用在汲汲营营谋生上,她如果有大智慧,当初也不至于受逼犹如困兽。但好在经历世事颇多,眼界高阔,雁姬听智凡法师讲佛的时候,偶尔能讲出令对方耳目一新的看法。两人竟是渐渐成了知交的样子。
别庄的日子比从前到农家乐去休闲还要自在许多,雁姬渐渐乐不思蜀。为了表示自己未忘此行初衷,她还给他他拉老夫人三不五时捎去智凡法师手书的经卷等物。
因为对《新月格格》的剧情不甚了了,府中传来的消息也不能像坐镇将军府时的一样细致、及时,雁姬并不知道此时将军府里的骥远像原著剧情里一样,向新月表白求回应,却收到了对方发的好人卡,然后饱受打击借酒浇愁。
珞琳不顾此前两人争吵不欢而散,跑去苦口婆心劝他,对方却用复杂的眼神看她,不言不语喝闷酒。珞琳脑残发作,跑去求新月:“哥哥很伤心,你去安慰他,让他振作起来吧!”
新月这么好这么善良,当然照做,热泪盈眶地劝说骥远:“骥远,你振作起来好不好?你这样消沉我好难过好内疚!”
骥远看着她,异常难过,“你何必再来理会我呢?既然你无法接受我……”
“可是我理解你!我理解求不得的痛苦!”新月哽咽道,“我理解你,比你以为的还要理解!”
如果雁姬在这里,哪怕以她的涵养,也一定忍不住发怒斥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