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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士-第2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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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几日药一碗接一碗如喝水一样服下去,却总是高烧不退,整个人都被烧得糊涂了,身子也明显地瘦下去了一圈。颧骨都突了出来,以往那饱满的胸膛也干瘪下去,可以明显地摸到肋骨。

    这些都不要紧,岳托本是一个心志坚强之人。无论身体多难受,都会咬牙坚持,都会躺在软轿上亲临一线指挥攻城战役。问题是,脸上的脓疮越发地严重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红点,渐渐地,红点越来越多,且奇痒难耐。用手指一摸,就能摸到一手的汁液。原来,红点已经变成了水疱。

    水疱越来越多,不但脸上,连头发里也生了不少,看起来有点像是水痘。可同水痘不同,这些水疱破裂之后并不愈合,也没有干瘪下去的迹象。反逐渐在脸上烂开来,用镜子一照,全是白花花的脓头。

    岳托看得一阵心凉,知道这一关自己是闯不过去了。

    一般来说,得了天花,生水疱不要紧,只要这些红点能够干瘪下去,再退了烧,养上一月就会活过来。可若是灌了脓,神仙也救不了。

    死了,这次真的要死了。

    可是,在死之前,也得拿下济南,要让全城的汉狗为我岳托陪葬。

    想到这里,岳托不觉一阵悲愤:我满州勇士乃是天之骄子,我岳托乃是满州第一智者,今日却要倒在一场小小的天花下。为什么那些汉狗,天生对天花却能免疫。这几日,济南城墙上焚烧天花患者死去的火光越来越小,看来,城中的瘟疫已经得到平息……不公平,不公平。

    ……

    又看了看土坯房中的情形,岳托死活也想不起自己怎么在这里。高烧,已经让他有些迷糊了。

    刚才在昏迷中,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满州的盛京被汉狗攻陷了。

    那些汉狗好生歹毒,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来那么多天花病人的尸体。用红夷炮不停射进城里去……一具接着一具生满脓疮的腐烂人体落到他脚边,轰隆炸开。恶臭弥漫、白的绿的红的人肉汁液四下飞溅,落了他一头一脸……长生天啊,无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然后,汉狗们挥舞着兵器在周围乱砍乱杀,到处都建州人惨烈的叫喊……在睡梦中,他岳托茫然地舞着手中大刀,却一个敌人也没砍中。

    然后,他愤怒而绝望地大叫一声,就醒了过来。

    是啊,现在的我满脸脓点,高烧不退,眼见着就要死了。死去之后,和那些腐烂的人体又有什么区别?

    岳托痛苦地呻吟一声,又闭上了眼睛,手下意识地朝腰上一摸,摸到一把镶金短刀上。

    那把刀他还记得,是自己十四成年时父亲所赐。那一年的自己如多铎那混帐东西一般健壮,仅凭一个人的力量,就用这把刀猎杀了一头刚成年的黑瞎子。

    然后,萨满用手指蘸了新鲜的熊血,在他头上画下玄奥的花纹,好象这样,那头黑熊的灵魂和勇气就能渗入人的身体。

    那日子,真好啊!那时候,父亲还活着,还是满州的大贝勒……

    睁开眼睛,岳托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把短刀已经被自己抽了出来,正顶在心窝子上:这把刀若是直接捅进去,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滋味。有一个古老的传说里说,建州勇士死后,他的灵魂会被飞翔在天上的海冬青带走,带往那没有忧没有愁的乐园里……或许,我若是就这么死了,却是一个美好的结局,总归好过烂成一堆腐肉被人厌弃的好。

    “主子,主子,你可算是醒了。”土坯房的门开了,露出一张肮脏的脸,声音中带着哭腔。

    这人看起来眼熟,可一时间,岳托却想不起来是谁。

    可也因为这一声叫喊,他突然一激灵醒过来,手中的短刀落到被子上。因为惊吓,身上十万颗毛孔同时打开,冷汗如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528。第528章 奴才

    “主子爷,你刚才突然晕厥过去,可吓坏奴才了。呜呜你可算醒过来,长生天保佑!”激动的哭声中,温热的茶水灌进喉咙里。

    “你是谁?”岳托艰难地摇了摇头,突然想起,这人就是孔兆。

    他心中顿时一凉:我难道被烧坏了脑子,竟然连孔兆也认不出来了。

    岳托侧了侧脑袋,示意孔兆将茶水拿开,翕动着干得已经裂了口子的嘴唇,虚弱地问:“孔兆,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主子爷你忘记了,这里是军营啊!”孔兆满脸都是已经结了痂的伤痕,身上的麻布衣裳破得可以看到里面的肉,一副奴隶打扮。他讨好地跪在岳托面前,磕头回话:“爷你不是交代奴才训练炮手吗?先前大军攻城甚急,爷你亲自过来巡查军务,不知怎么的,就晕厥过去,被奴才抬进屋里来了。老天保佑,爷你总算是醒过来了。”

    说到这里,孔兆面上有眼泪纵横而下。

    看得出来,他的眼泪出自真心。因为,若是岳托死在自己面前。无论此事是否与自己相关,他孔兆都会被愤怒的建州士兵撕成碎片。

    “辛苦了,我的亲卫呢?”看到孔兆的哭泣发自真心,岳托心中突然有些感动起来。

    孔兆:“回爷的话,都在外面候着呢!”

    岳托艰难地笑了笑:“刚才,我一醒过来,还以为自己被人抛弃,又或者做了明狗俘虏了呢!”他心中一颤——刚才……真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啊!

    “孔兆,想不到你竟有如此孝心,是某以往对你太苛刻了。”人在病中,精神都有些脆弱。即便是性格坚强的岳托,也不能例外,看到孔兆为自己而哭泣,他心中一软,觉得自己以往对他也太过了些。毕竟,他是孔有德的亲侄子,对自己还算是忠诚。罢了,就饶他一回,依旧让他回去带兵好了。

    孔兆听到岳托这话,眼泪掉得更多,最后竟是哽咽了:“爷,爷,所谓雷霆雨露,皆是爷对我的关心爱护和鞭策,奴才如何敢有丝毫的怨怼。自是明白爷你这是恨铁不成钢,要磨砺奴才。”

    “看到爷病成这样,奴才,奴才想你对奴才的恩德,这心中就如同在刀搅一般。”

    岳托本就脑子有些糊涂,顿时大为感动,叹息一声,良久才道:“孔兆,我与乃叔父交情不薄,对你也是爱之深,责之切,有的时候未免过火……对了,训练炮兵攻城一事如何了?”

    “回爷的话,旗中的主子们以前从来没有摸过火炮,学起来是慢了些。这几日也就知道该装填多少子药,可怎么测算角度,却来得慢。有的时候,这装药的秩序也记不住。”

    孔兆这话只差说这些满清士兵都是笨蛋,朽木不可教也。

    他又忙补上一句:“爷你放心,再给我几日,定能将主自爷们教会。”

    这话说出口,孔兆不禁心中忐忑。现在距离岳托勒令自己教会清军炮兵学会操炮的日子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到现在,那些蠢货们还停留在胡乱将火药和炮弹往炮膛里一塞,点火发射的程度。说他们又不听,说得多了,声气大些,还要吃一顿老拳。

    如果岳托要较真,自己免不了要受他的军法。

    好岳托今天似乎是被自己的演技征服,和蔼地看了他一眼:“不用急,不用急,我却是知道的,火炮这种物件得小心,若是练不好就拉上战场,说不准先炸了自己,我是相信你的。”

    孔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中也是得意:“爷你说得是。”

    岳托:“我风寒入体,病得实在太重,看模样三五日之内好不了。只可惜兵凶战危,一时间却没法子静养,只得提起精神视事。这战场之上,一刻也离不了我岳托。孔兆,去叫我的亲卫进来,担我回中军节帐。”

    说着,一咬牙就要坐起来。

    “哎哟,爷,你先躺着。”孔兆心中暗想:什么风邪入体,分明就是得了天花,偏生你还不认。还想着三五日就好,嘿嘿,只怕三五月都难。

    他刚才终于讨好了岳托,心中欢喜,不禁得意忘形,忘记自己身份。就笑道:“爷,现在可不能叫您的亲卫进来。”

    岳托一愣:“怎么了?”

    孔兆指了指自己的脸,低声建议:“爷,你是不是先找着布巾将脸蒙了。爷你现在这模样出去,仔细被别有用心之人看到了……却要生出乱子。”

    “我怎么……”岳托的面变得铁青起来,自从得了天花之后,他都以棉巾蒙面,怕的就是被人看到自己已经病入膏肓。如今,却被这条汉狗给看到了……孔兆狗贼,你这厮眼睛里是什么表情,同情、怜悯还是高兴……

    想我岳托,天之骄子,大清皇族,如今却要浑身腐烂,臭气熏天地死在病床上。偏偏你这厮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折磨,却活蹦乱跳跟森林里的狍子一样。凭什么,凭什么?

    这贼老天,不公平!

    想到这里,一口邪火和强烈的嫉妒从心头升起。岳托一用力,就想一拳将孔兆那张假惺惺的恭敬的脸打得稀烂。可身子刚一动,却发现天旋地转,脑袋无力地又落回枕头上,发出冬的一声。

    孔兆还没意识到岳托心中的变化,“啊”一声,急忙上前,一把将岳托扶住:“爷,你别乱动,有奴才呢!”拿起枕头边上的一张棉巾,就要朝岳托的脸上裹去。

    岳托突然“嘎嘎”地笑了起来,笑得凄厉而沙哑。

    孔兆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爷,你可有吩咐?”

    岳托一双眼睛已满是红丝:“风寒,风寒,孔兆你真以为爷得的是风寒。你看看爷满面的浓疮,难道就不能是天花啊!”

    “天花”二字就如一道大雷轰击而下,震得孔兆浑身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哀号起来:“爷,爷,你吉人自有天相,会平安度过这道难关的!”

    岳托还在低哑地笑着,笑得眼泪都下来了:“孔兆,你这条狗,爷就要死了,你却还活得上好。你说,爷心中好受吗?”

    说着,就虚弱地抬起手来,慢慢地从被子上拣起那把短刀。

    “爷,看到我家叔父的份上,饶奴才这一回吧!”孔兆看到雪亮的刀子,惊得三魂出窍,只跪在地上大力磕头。

529。第529章 屈辱

    看孔兆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磕头,岳托心中一阵鄙夷,又大感恶心,只恨不得提刀将这厮杀死当场,可这样却便宜了这条狡黠的狗贼。

    而且,他右手其软如棉,却是使不上劲来。

    “孔兆,不许动,抬起头来。”

    岳托这虚弱的一声喊让孔兆如同中了定身咒,立即不动了。

    看到他血肉模糊的额头,岳托冷冷地笑起来。

    笑毕,一个让孔兆惊得冷汗直冒的情景发生。却见,岳托回过刀去,慢慢地在脸上刮着,直刮得刀上全是白色黄色的脓液。

    孔兆:“爷,你这是怎么了?”

    “过来,爷告诉你。”岳托朝孔兆勾了勾手指。

    孔兆跪行着向前几步,走到岳托面前。

    岳托:“爷已经病得没有半点力气,刚才又说要宰了你,你为什么不反抗。咯咯,孔兆,你武艺虽然不成,可此刻之需伸出一只手,扼住我的喉咙,只需片刻就能杀了我。来,动手吧,杀了我,你还有机会抢一匹马逃走,来吧,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孔兆浑身乱颤:“爷,爷,奴才对你是一片赤胆忠心,如何做得出这种弑主的事来。”说到这里,他又开始号哭起来。

    “没胆的东西,摸摸你的下面,还有卵子,还算是个男人吗?你们汉人,都是懦夫。”说着话,岳托将粘满了脓液的刀子慢慢朝前刺去,速度慢得好象蜗牛。

    如果孔兆愿意,轻易就能躲过去。

    可说来也怪,他就如同被这把刀子魇住了,只感觉浑身上下都如同被外面的冰雪冻得僵住,竟忘记躲闪,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这把刀子一点一点刺入自己的身子。

    没有任何痛觉,也不知道刀子刺进去多深。

    血渗出来,在他胸前的棉衣上扩散出红色的一快。

    突然,岳托的手一松,刀子落到地上,面上露出鄙夷之色:“好,我相信你的忠诚了,果然是一条好狗。孔兆,没错,爷是得了天花,估计这几日就会死。既然你如此忠诚,就陪爷一道共赴黄泉,一路上,爷也不寂寞。咯咯,这病,不能爷一人害,得过给你。咯咯,来扶爷起来,然后让亲卫进来抬我回中军大帐。”

    笑声中满是疯狂。

    死里逃生,孔兆猛地清醒过来,手脚麻利地给岳托蒙上脸,然后又请岳托的亲卫将他抬了出去。

    ***************************************************

    天黑了下去,孔兆坐在一面土围上面,目光落到前面火光冲天的济南城墙上。

    他保持这个肢势已经一个时辰了,只感觉身上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手边,葫芦里的酒也已经凝成了冰坨坨。

    “再这么下去,我会死的,我会死的。”

    “可是,就算回营,我一样会死……”

    “被岳托刺了一刀……他的脏病肯定会过给我的……可怜我才二十出头,人生才刚开始,难道就这么完了……叔叔,叔叔,你再什么地方……你好狠心,将侄儿一个人丢在虎狼窝里,受尽了建奴的欺凌。还数什么好的前程,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能有什么前程可言。现在,侄儿就要死了,你满意了吧?”

    想起叔叔孔有德,孔兆心中不觉一阵悲愤。

    又想起岳托那把粘满天花病人脓液的刀,孔兆心中一片冰凉。

    他还没有得过天花,被这把刀刺中,估计这一关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

    岳托,狗贼,狗贼子,你死就死吧,为什么要拖我下水?

    我也是糊涂油蒙了心,当初在盛京好好的少爷当着,可就因为叔父要让我当官。又想到做了官以后的风光体面,却到关内来了。

    活该,活该啊!

    想到悲处,泪水又涌了出来。

    天黑了,可战斗还没有结束,前面城墙上搭满了云梯,密密麻麻俘虏如蚂蚁一样被清兵驱赶着大叫着向上攻去。上头的矢石、火油雨点一样打下来。血腥味在大风中鼓荡,熏得人心中一阵阵发紧。

    这几日,清军就如同发疯了一样,对于济南的进攻就没有停歇过。

    城墙下的尸体也没人收殓,一层层码上去,已经达两米高。又被冷风一吹,冻得瓷实。

    人再这么死下去,说不定尸体就要堆上城头了,可怜啊!

    孔兆突然怀疑岳托本就想用尸体在城墙下堆出一个坡道,反正死的都是汉人,以岳托的歹毒,这种事情他绝对干得出来。

    罢了,罢了,我这会是死定了,想这些做什么?

    一袭大氅披到他身上,带了一丝暖和的感觉:“少将军,你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时辰,再这么下去,可要冻坏的。”

    孔兆艰难地回过头去,就看到一张普通的脸,穿着一件破烂的汉军旗军服。有点眼熟,可怎么也记不起他是谁。

    不过,能以少将军称呼自己的,应该是自己的老部下。

    孔兆:“你是……”

    那士兵:“少将军你忘记我了,小人姓梁名满仓,卯队伍长。”

    “梁满仓,好象有点印象。”孔兆还是记不起这人究竟是谁,这个梁满仓长得实在太普通了,不高不矮,不瘦不胖,是那种看过就忘的相貌:“你怎么在这里?”

    他心中也是奇怪,自从泊头镇大战,自己手下全军崩溃以后。回到山东岳托老营之后,部队就被建州人给打散编到其他部队中去了。到现在,他孔兆手下已经没有一兵一卒,孤家寡人一个。

    这个梁满仓是什么地方钻出来的,怎么又跑到自己这里来了?

    梁满仓:“禀少将军,小人自从那日在泊头镇和你失散之后,在河北浪荡了一些日子。听说岳托将军的老营在济南,估摸着少将军也来这里,就千里跋涉跑了过来。也是运气,少将军果然在这里,也不枉小人这一路辛苦,正好贴身侍侯。”说到这里,梁满仓面上露出高兴之色。

    孔兆见他的欢喜很是诚挚,心中也是感动。是啊,自从自己倒霉,被发配到过来教清人学炮以来,以前的那些老部下见他失势,又怕得罪建州人。见了他,避之如同蛇蝎,惟恐受到牵累。

    倒是这个梁满仓,竟然巴巴儿千里来寻,且不顾自己倒霉到这等程度,前来侍侯。

    孔兆心中感动,忍不住叹息一声:“你来这里做什么,不看到我已经倒霉成这样?建奴就没拿咱们当人看过,若我是你,既然已经脱离清军,就不会再回来了。天大地大,何处不是安生之所。”

    听到孔兆称清兵为建奴,梁满仓吓得面色都变了,偷眼看了看土围下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清兵,低声道;“少将军慎言,别叫人听了去。”

    “咯咯,慎言,慎言,我都要死了,还慎个屁啊!”孔兆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得天花而死,歇斯底里地叫起来:“老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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