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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殿下先放手。”
“你放开我我就放。”
……
僵持了好一会,两人的耳朵已经变的通红,却还是被攥在彼此的手里。
“我是太子,言出必行!你不相信我的承诺吗?!”刘彻急了,叫起来。
“汉人都是不可相信的。”
“什么话!难道你自己就不是汉人吗?!”
韩嫣一愣,随即松开了刘彻的耳朵。“对不起。”他不好意思的轻笑,秋水横波般澄澈的眸子带着微微羞涩。
“对不起就算了吗?”刘彻也收回手,揉着自己的耳朵龇牙咧嘴。“我要罚你给本太子磨墨!”好痛!下手可真狠。不过就是摸了下耳朵嘛,又不会掉块肉。
韩嫣真的开始磨起墨。一圈又一圈,墨在砚台里慢慢转动。
刘彻趴在案上,歪着脑袋看他。
在阳光无法照到宫殿深处,昏暗、潮湿、幽长、杳然便是它们永远的基调。金属的宫灯灯身的光芒阴冷、平白、干涩,晚上亮起的灯火渺小如豆,阴暗不定。
在这让人窒息的幽闭空间中,无数亡魂一般存在的宫人,露着死鱼白般的眼底。
现在有了例外。
漂亮的孩子,美丽的长发。在昏暗中反着光,柔和而朦胧。
光照在那明净光润的额头上,反衬出五官的清晰和立体,线条异常的流畅和纤细,肤色细腻而透明。
长长的青丝,流水一般从肩背上淌下来,淌到跪坐着的双脚上,然后淌到地板上。
“你说你不是女孩子,那为什么叫韩‘嫣’?”
“这是祖父取的名字,祖父自然有他的深意。”
“哦~~~那你祖父是怎么想的呢?”
“这个臣可没问过。”
“你祖父一定是看你长的那么漂亮,恨不得你是个女孩子。”刘彻说着玩笑话,伸手去抓他的长发,把玩着。
韩嫣并不理会他,继续静静地磨墨。
刘彻讨了个没趣。他居然无视他?
“我猜,这么长的头发也是你祖父叫你留的吧。早就听说有的贵族会豢养漂亮的男孩,把他们打扮的起来,好用来玩乐。想不到你祖父连自己的孙子也不放过。”
刘彻满意地看着韩嫣身子一震。他看到他转头冷冷瞥了自己一眼,眸子居然闪过一道犀利如电的寒光。下一瞬间,沉重的石头砚台就磅地砸到了刘彻额头上。墨汁洒了一脸一身就不提了,那天旋地转的感觉还真不是一般能体验到的啊…………
“殿下可以侮辱臣,但不可以侮辱臣的祖父。”
“什么呀!我说的不过是最平常的事情。连我大姑母堂邑大长公主都有养呢!就是十来岁的男孩子!”
“那么臣可以告诉殿下,殿下说的那种事情,在殿下看来也许是很平常的吧,可韩家的人是绝对不屑去做的。臣的头发和耳洞,只是臣小时候身体弱,长辈们怕养不活,便让臣穿上女装,希望能骗过阎王,这完全是长辈们的拳拳爱子之心。韩家代代都是纵马疆场的武人,虽然不敢说有什么伟绩丰功,但韩家的子孙个个都是能屈能伸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这是我们韩家的骄傲,臣更是以身为韩家男儿为荣。臣立志要踏上的,是父辈们曾踏上的战场,臣要像他们一样建功立业。也请殿下自重,臣不希望自己以后要服侍的主公,是只知道研究艳闻的纨绔子弟。”
第二天,那美丽的长发就消失了。
缠了一头绷带的刘彻瞪着韩嫣和自己差不多长度的头发,张口结舌。韩嫣说:“男人不需要那么长的头发。”
至今,刘彻依旧觉得可惜。这么漂亮的长发……
如果当时自己在场就好了,就算不能阻止,收藏起来当纪念也好啊。
这个想法自然也遭到了严重鄙视:“你有收集男人头发的癖好吗?变态。娘娘腔。蠢蛋。废物。垃圾。”
被骂了,可刘彻却觉得酣畅淋漓。
母亲王氏永远都在讨好别人,不论是薄太后还是被废太子的母亲粟妃,甚至是打扫毛厕的小奴隶。纵使是自己打从心里厌恶的人,都必须堆出诚意万千的笑脸来恭谨迎合。
母亲说,这就是做人,做得人下人,方为人上人。
为了做成这个人上人,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被拿来利用。读书,套词,挖空心思应对各方面的试探,当初只有六岁的自己,乖乖地按照母亲教的话回答堂邑大长公主的问话,于是母亲终于成功的将太子冠冕安放到了他的头上,这表面光鲜的地位得来的是如此屈辱无比!“金屋藏娇”?全他妈是狗屁!
原本的嘈杂突然发生了改变。
刘彻把眼光从兰花上收回,看到兵士们正不断后退,一点一点,最后全退到了殿外。
殿门口出现了一个雍容华贵的身影。是陈阿娇。她独立在那里,作为大汉的皇后。
不理会刀丛剑林,她向刘彻走来,有人挡到刘彻面前:“大胆——”“放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陈皇后喝止,“你有什么资格挡住本宫的去路?”
她不理会他,径自向刘彻曲身行礼:“臣妾叩见万岁。不知万岁深夜驾到,未曾迎驾,实在罪该万死。只要万岁一句话,臣妾自当光脚披发御前谢罪,何需劳动兵丁?”
“你的罪过难道就只有未曾迎驾这一条吗?”
“臣妾实在不知还身犯何罪。”
***
韩嫣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望见一盏铜宫灯。天已经全黑了,四下无人,只有宫灯里虚弱的灯火一矮一矮地跳动。自己是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
对了!刘彻打算一举废掉陈皇后,说好要由他韩嫣牵制堂邑大长公主的动向的,为什么自己竟然睡着了?!
韩嫣急忙坐起身,想要站起来,一挣之下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重新拉回榻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一条粗大的链子一头连着他,另一头缚在柱子上。他能坐起来,却无法离开榻上半步。
他记得傍晚的时候,刘彻说为预祝成功,要干一杯。自己不疑有他,喝了下去,跟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为什么?为什么?韩嫣挣扎着想要摆脱束缚。
为什么要把他排除在外?难道说,他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吗?他已经是他的负担了吗?
***
“臣妾说过很多遍了,巫蛊,臣妾只知道那是使用草人诅咒人把戏。这蜈蚣,与巫蛊又有什么关系?臣妾听都没听说过。莫说臣妾完全一无所知,就算知晓,万岁是臣妾的夫君,是臣妾的天,是臣妾的一切,臣妾又有什么理由要害万岁?不知这奇思妙想万岁是从何处听来!……是韩嫣吧?万岁您把他当个宝似似的,可在臣妾看来,他那根本就不能叫做见多识广!什么用毒虫下蛊,全部都是异想天开!是奇谈怪论!这种无稽之谈,万岁竟然相信?真是可笑之极!忠言逆耳,臣妾劝万岁多近君子,远离像韩嫣之流的奸佞小人。”
听着陈皇后将矛头对准了韩嫣,刘彻越发觉得自己下定决心废后是正确的。
壬寅建元二年,“壬寅”年之政变,刘彻失败了,输的损兵折将,连最支持他的师傅王臧都没能保住。这次绝对不能再失败。如果再次失败,将永无翻身之日。
其实他也可以就这样默默地等待,太皇太后毕竟年纪大了,但虎死威风在,如果他不好好给那些外戚一个下马威,他们就永远不会把自己这个小皇帝放在眼中!
他已经屈辱地活了二十年,要么全胜,要么输的一无所有,要他刘彻继续不死不活的苦挨苦熬,门都没有!
所以,王孙,乖乖待在那里不要动。
朕知道你立志要做什么,但这个志向是要在皇权的支持下才能达成的。
王孙现在站在朕这边,一旦朕输了,所有的大志便将是泡影。
一旦自己输了……朕受不了冒这个险……
王孙,乖乖待在那里不要动。
不要动。不要动。
“既然皇后再三强调不知道什么是毒虫巫蛊,那么朕就姑且相信吧。而且期门军也确实没有在皇后的宫中发现蛊盘或者草人之类的器物。看来皇后确实是无辜的,是朕多心了,误会了皇后。”
“万岁圣裁。臣妾万分欣喜。”
“但这又是怎么回事?!”刘彻骤然提高了声音,一挥手,期门军将一名穿着男人衣服的女子押了上前来,丢到皇后面前。
“皇后,你可认得这个人?”
“是,她是臣妾请来治病的,名叫楚服。”
“治病?”刘彻冷哼了一声,“皇后既有病痛,为何不让御医诊治,却要让一个不懂医术的女巫治疗?什么样的治疗,需要穿上男人的衣服?”
不等皇后回答,刘彻抢白道:“皇后,皇后啊皇后,你身为堂堂国母,竟然也搞起对食这种下三滥的玩意了嘛?!你还记得是大长公主的女儿吗?还记得自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吗?不要脸的贱人!皇室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面对刘彻句句诛心之言,陈皇后脸惨绿一片,嘴唇颤抖着翕动,“……污蔑……是谁……是谁在陷害我……是谁,居然用这种脏水泼我!”
招来女巫楚服,是希望能通过求神,让刘彻的心重新回到自己身上,更希望让自己生下一男半女。可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罪名扣上来?!
“请皇后暂时回宫。朕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
刘彻冷冷地丢下一句,准备离开。
期门军涌上来,要将陈皇后逼回宫中。
“刘彻!刘彻!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被驾着不断后退,陈皇后紧抓住长矛的杆,歇斯底里地冲刘彻的背影大叫。她知道,他已经不把自己当成妻子了,什么夫妻情分,全都是假的!是空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一条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蜈蚣,竟然也能牵扯上巫蛊?巫蛊是草人啊,和蜈蚣有什么关系?没有蜈蚣了,就找草人?没找到草人,就说我对食?老天,他是在要我死,他是在要我死呀!……刘彻,刘彻,你也不想想,你的皇位是怎么来的?!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娘,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呀!你这样对我,我娘不会放过你的!太皇太后也不会放过你的!你记住!立你容易,废你也很容易!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肩舆上的刘彻自然也听到了她的呼叫,但并没有回头,只是随便地从眼角对身后瞄了瞄。
居然拿堂邑大长公主来压他?堂邑大长公主那色心不死的牢太婆,已经是自顾不暇了。而且这个泼妇似乎忘记了,现在的刘彻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六岁的柔弱孩童了。
***
“皇后究竟有什么疏失,需要让皇上如此对待她?”病榻上的太皇太后强打起精神,质问刘彻。“难道皇上真的相信巫蛊之类的无稽之谈?”
刘彻冷然一笑:“其实朕知道皇后是冤枉的。朕相信,皇后什么都没做。”
“既然如此——”
“皇后她什么错都没有。太皇太后,她唯一的罪过,便是:她千不该万不该是您的外孙女。”
太皇太后胸口仿佛挨了重重一击,这就是儿子刘启挑选出来的好太子!这个竟然对亲祖母不敬的好孙子!恼怒地起身欲辩,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刘彻冷眼看着她软软歪倒,对宫人们的惊慌呼叫置若罔闻。
年老体衰,气急攻心,太皇太后一病不起。对垂暮老人来说,卧床不起便是恐怖的不祥之兆。
“哀家早就该想到的,早在先帝要改立太子的时候就该想到的。当年刘彻他小小年纪,便认为继子杀死有错后母不能算是弑母,这样的人必定不会是良善之辈。为什么……当初哀家为什么会以为能把这个孩子用黄老教好?”
老人在东宫中后悔着,可是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重来一次。
内史上如此记录:“……仲春,太后王氏偕帝登长乐游台,帝感极而泣,慷慨作歌。”
这是这位年轻皇帝的胜利之歌。
***
刘彻长时间的雌伏终于得到了巨大效果。田汀锸ね跣磐趸值韧跆蟮那鬃逵腭际纤乩床缓停醭挂泊硬还剩斡伤橇交⑾嗾米沼嫖讨瘛U馐橇醭瓜氤隼吹囊酝馄葜瓮馄莸姆椒ā!�
“但是这样不就让王太后的族人掌权了吗?依旧是换汤不换药。”
“不,王太后出身寒微,纵使一朝得势,根系也绝对没有窦氏的牢固。在窦氏衰微后,皇上不会任由王氏坐大的。”
“你不总管王太后叫母老虎吗?”
“我管王太后叫母老虎是因为她太会做人了。最凶的老虎便是这种笑里藏刀、以柔克刚型的。但在无懈可击的刚面前,柔就少有用武之地了。”
建元五年,鉴于诸侯国有铜者皆可自铸钱,富民亦可私铸,币制混乱,轻重不一,刘彻欲统一币制。于是罢旧三铢钱,行新铸半两钱。
同时,刘彻决意再度推行重儒政策,初置“五经博士”。
建元六年,五月丁亥,窦氏太皇太后崩,葬霸陵。
六月,刘彻免周昌丞相,以王太后同母弟田汀┫唷!�
建元六年秋,刘彻改元元光,开始了就内政外交作出一系列重大决策之年,史称“元光决策”。
***
卫青记得那个当街拦下自己车马的男人。男人交给他一卷竹简,说自己叫主父偃,应皇上的昭命而来,请卫将军代为引见。
为什么找他卫青?
谁不知道当今在皇上面前最红的便是您卫青卫大人?主父偃说。
卫青笑的尴尬又心虚。如果是三年前,会收到主父偃托付的应该是那个人,而不是自己。
招选天下文学才智之士的诏书长时间有效,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炫者以千计,刘彻择其优异者宠用之。除了已有的韩氏、公孙氏、卫氏,前后得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皋、胶仓、终军等,并在左右。在不知不觉中,这些人取代了外戚。
“皇上是有意培养一个平民出身的士人阶层。以功得土,以功封侯,瞧着吧,要不了二十年,便会有庶民封侯、布衣卿相。”
而那个人,似乎已经被大家遗忘了。
谁还记得“苦饥寒、逐金丸”的韩嫣韩王孙?
第十三章
“‘仲……卿’?你确定?”
“是,卫家男丁中,我排行第二,依照伯仲叔季——”
“反正只不过是给‘卫老二’换了个文雅的叫法,太俗气了,又土又俗。你的名字‘青’就已经很普通了,如果再取个这么普通的字,放到人堆里,那就简直找不到了。名字是很重要的,代表着门面和给人的第一印象,怎么可以这么马虎?”
面对韩嫣的批评,卫青只好笑笑。其实自己才十七,如果不是皇上的意思,他实在并不想这么早就行冠礼并取字。
“那么韩大人觉得取什么字比较合适呢?”
“嗯?嗯,如果依着我的意思,自然是要看上去伟大、尊贵、让人肃然起敬,就算名不符实,也要能让人印象深刻,当然也得念着好听。”
“哦……比如?”
“卿这个字不错,可以保留。天下什么最让人跪拜崇敬?是神。但是如果取个字叫‘神卿’未免太过招摇了……”
卫青汗水一头。他还以为韩嫣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太过招摇”呢……
“神者,圣也。形容一个人厉害,就说他是个圣人。合起来就是——‘圣卿’?不错,念着也挺好听的!就圣卿吧!”
啊?啊……
“既然有了怎么好的字,你的名字也最好改改,不然太不协调了。”
卫青无语,继续乖乖等待下文。
“‘青’,‘阿青’,不好,我上次在上林苑听见一个小黄门就是这么叫一匹青骢马的。青为四方五色之一,其他分别是红、黄、黑、白。‘红’,卫红?阿红?小红?”
听起来怎么像万花楼的头牌……
“‘黄’,卫黄?小黄?阿黄?”
好象在唤后院看门的那条狗……
“‘黑’,卫黑?小黑?阿黑?”
上次街头打架闹事伤了人命结果被官府抓起来游街示众的某个流氓就叫这名字……
“‘白’,卫白?小白?——对了!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名字就叫小白,在即位前被称为公子小白。这名字不错,高贵纯洁,又是霸主之名。就改这个名字吧!卫小白,字圣卿!如何?很不错吧!”
面对韩嫣的好意,卫青含笑不语。
也难怪韩嫣会给自己选取“王孙”这个字,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会使用这样的字而丝毫不觉脸红。
前殿传来阵阵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