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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传来阵阵热闹的喧哗声。那里正在举行酒宴,陪刘彻饮酒作乐的是董偃。自从堂邑大长公主处得到董偃,刘彻和他纵马游猎,斗鸡,蹴鞠,跑马角狗,游戏天下。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
“韩大人,您就不管吗?”
“要怎么管?以什么身份管?臣子,还是妻妾?”手中把玩着黄金弹丸,韩嫣笑的落寞。
韩嫣想起被锁住的那天,一直等到天明刘彻才出现。
韩嫣问:为什么不让我与你并肩作战?
刘彻轻抚韩嫣的额发,微笑道:这样和窦氏正面起冲突的只有朕,而没有你。
这份心意,他能明白。可也只是明白而已。
前殿的喧哗声忽然起了变化,音乐停了,甚至传来女子惊呼。卫青急忙起身,顾不得礼仪赶过去。他看到东方朔站在殿门口,横戟挡住了进出的通道。
满面怒容的东方朔持戟走上前去,也不对刘彻叩拜见礼,只是一指董偃:“董偃有斩罪三!”
刘彻问:“是哪三罪?”
“董偃一介草民,却私通公主,其罪一也。以男色媚上,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万岁熟读于春秋,积思于《六经》,留神于王事,勤于视政,而董偃却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径淫辟之路,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万恶淫为首,其罪三也。此等淫贼,难道不该斩杀吗?”
卫青看到刘彻似笑非笑沉默了半晌,站起来,下令撤宴。于是东方朔得到了黄金三十斤的赏赐,禁军围上来,要依命将董偃赶出去。
他看到刘彻来到安静的前殿后面,遇见了站在那里的韩嫣。韩嫣静静地看着刘彻不说话。四下无人,刘彻轻轻拥住韩嫣,温柔地亲吻。
“你是不是想说,如果不是董偃,被赶走的就会是我?”
“平安就是福。只要东方朔要逼朕赶走甚至杀死的不是你,那就好了。”
“董偃怎么办?”
“那种小贱人,朕要几个有几个。”
“……你这算不算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卫青转身就走。
东司马门外,他终于赶上了董偃。
这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美丽少年,此时苍白柔弱地仿佛寒风中的枯草。
“走吧,换种生活方式,学点手艺,娶房媳妇。”
“哪个匠人会愿意收一个男宠当徒弟?哪家的姑娘会愿意嫁给我这样的人?”
“那就离开长安!离开这里,换个地方。只要你愿意,总能生活下去的!”
“你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吗?卫大人?”董偃露出轻蔑的笑容,“如果有这么简单,你为什么不走呢?我十三岁的时候就成了一个五十岁老太婆的男宠,然后又跟了皇上,家里都是大老粗,不懂我做的是什么,只知道我有出息了,能荣华富贵、光耀门楣。卫大人,你能成为皇亲国戚、千石的士大夫、期门郎,凭什么我却要离开皇宫甚至离开长安去穷乡僻壤当低下的手艺人?”
卫青无言以对。
“决定了吗?”
“是,我已经想好了。”卫青冲公孙敖微笑,“卫青,字仲卿,这样就很好了。”
卫小白,字圣卿,确实是很别致的名字。但他并不需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正如刘彻所说,平安便是福。
***
不久,刘彻以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屯云中,面对单于王廷;又以中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屯雁门护卫长安,备边练兵。
“你——说什么?”刘彻皱眉,注视着长跪在自己面前的韩嫣。
“臣请出战。”韩嫣低头重复道。
刘彻盯着他看了好久,沉下声道:“退下,朕就当没听过这句话。”
“皇上!请皇上恩准微臣的请求,臣希望能为大汉立下寸尺之功!”
“立功?朕看你是想去会你那青梅竹马的情人吧!”
韩嫣紧张地抬头,刘彻怎么能如此曲解他的意思?
“不服气吗?”刘彻怒极反笑,“是谁在野地客栈里和情人情话绵绵?是谁说‘总有一天,我会跟随汉国的军队到前线来。到那个时候,休屠,如果你能的话,打败我,抓住我,这是唯一让我跟你走的办法。’你以为朕不出皇宫,就真的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了嘛?”
韩嫣全身冰凉。没错,当年为了让休屠离开,才说了这样的话,刘彻怎么竟然知晓了?
刘彻抓住了他的手腕,“王孙啊,朕劝你断了这念、死了这心吧。”朕不会放手的,朕要将你藏起来,藏得深深的,让谁也找不到,谁也无法伤害你,更无法用你来要挟朕。“朕不会再让你踏出宫门半步。”
隐忍多年的期待,梦想中的殿堂崩塌了。
韩嫣用力推开他,“我不是你养的小鸟!”转身就往外走。
“拦住他!”
未央宫正门的守卫密密排成,刘彻一叫,禁军们立即围拢上来,无数支长槊包围成狰狞威胁,要把他逼回去。韩嫣挺胸向前,无数矛尖竟然直冲过来,差点就刺中他。
“王孙,不要闹了。你应当知道他们是朕的期门军,绝对服从朕的命令。”刘彻从容步过去。“如果你想念家人,朕会把他们接到宫中,让你能随时随地见到他们。”
韩嫣抬头看见了卫青。马上的少年不语,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韩嫣被扯回宫中时的回眸一望,让卫青挽紧了手中的缰绳。岁月的力量是如此神奇,几年来,他亲眼看着绚烂光华从当初那神采若飞的少年身上逐渐退去,近乎消逝殚尽。
***
将屯将军王恢统军三十余万,埋伏马邑左右山谷之中。马邑豪民聂壹把两个死囚的人头悬挂在马邑城门上,告诉匈奴间谍说,他已把马邑首长杀死,请匈奴乘虚进击。
军臣单于信以为真,亲自率领十万骑兵,从武州塞入境,直指马邑。行军一百余公里,距马邑尚有不到一百公里时,只见牛羊遍野,不见牧人,感觉到有点异样。于是攻陷附近一个塞亭,俘虏了一位雁门郡的官员,要杀他时,那官员泄露了全部机密。
于是汉国的这一场阴谋奇计落了空。
刘彻心烦意乱地回到内殿,更换上平时的白袍,“王孙呢?”
得到的回答是韩嫣出宫散心了。刘彻怒道:“朕不是下令禁军不许让王孙出宫门一步的吗?他是怎么出去的?!”
杨思勘回答:“回万岁,正是期门郎卫大人放的行。”
刘彻更加愤怒,卫青也太过大胆了,把他的旨意当成了什么?
“叫期门郎立即来见朕!还有,传旨禁军把王孙给朕找回来!”
原本一直以为他是个容易调教的乖巧孩子,没想到今次竟然敢公然抗命!他在想什么,难道就不怕朕砍了他吗?一定要好好教训他才是。王孙没事便罢,如果有个什么万一,就别怪朕翻脸无情!
王孙到哪里去了呢?宫力什么没有,有什么事非要出宫不可?如果要见家人,唤他们来便是了,何必出去……朕强调过很多次了,外面太过危险,不要离开朕的视线……
王孙为什么要出去呢?会不会是去私会谁?……
卫青又为什么要让王孙出去?为什么他要为了王孙抗命?难道说,他们……
卫青叩拜见礼,刘彻沉默了半晌,才道:“卫卿,上次被皇后和大长公主弄的伤,已经都好了吧?”
“是,过去好久,早就已经不疼了。”卫青不明白刘彻为何突然提这个。
“是吗……那就好。”刘彻居然露出了微微的苦笑,“知道吗?为了那件事情,王孙和朕大吵了一架呢。”
咦?
“他说我就算是为了保护他,也不应该利用你们姐弟,不应该让无辜的人受到伤害。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是如果不这么做又该如何呢?皇后的嫉妒心非比寻常,如果朕不是宠幸了你们,那施加到你身上的折磨就会全盘针对王孙而去!朕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看着他啊,他又闲不住……如果他不是这么喜欢出风头的话……为什么他就不肯乖乖地呆在宫里呢?又清闲又安全,有什么不好……”
此时此刻,这里没有帝王,也没有霸主。
卫青觉得自己面前的刘彻就像好不容易得到一根肉骨头的狗,在又添又啃陶醉了一番后,舍不得吃掉,又怕被抢走,于是钻到树丛里,挖个坑把它埋起来,却从来没考虑过那珍贵无比的肉骨头是不是会就此腐烂掉。
“卫卿,你觉得朕做错了吗?”
卫青身急忙回答:“万岁英明神武,断然不会错。”
刘彻冷笑一声,站起来步下座榻,来到跪伏于地的少年跟前。蹲下,托起他的下颚,审视般细细打量,“那么,你为什么要抗旨放王孙出宫?”
“因为……因为韩大人说,他得到了万岁的特许……”卫青结结巴巴地回答,暗暗乞求上苍原谅自己生平第一次说谎。他不因自己的一时心软后悔。韩嫣想出去走走,本是人之常情。他不忍心拒绝这样卑微的要求。
“卫卿啊,看来你确实该好好学习怎么编谎话。”看见那飘忽的眼神,刘彻就知道他在说谎,“欺君妄上、诬陷官员、假传圣旨,每一样都比玩忽职守严重。”
少年眼中浮起惊慌,刘彻微笑着捏捏他的下巴,“不过,杀了你,子夫会伤心的,这可对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而且这颗漂亮的头,朕也还舍不得砍下来。”
刘彻站起,回到榻中坐定,两名内侍过来将卫青按趴在地,另两名内侍手中是细细的棍棒。
“打。王孙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停。”
棍棒与皮肉碰撞的劈啪声立时响起。
***
韩嫣横跨于马上,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行人纷纷避让,向这嚣张的少年侧目。
舍弃弹弓,韩嫣抓起大把黄金弹丸,用力抛洒出去。行人们看着从天而降的黄金雨,目瞪口呆地。花花长安又沸腾起来了,无数孩童在奔走呼告:苦饥寒,逐金丸。
韩嫣哈哈大笑。反正他要这些东西也没有用,与其让它们在他这里腐朽,不如送给更需要的人。
苦饥寒,自有金丸逐。你们为饥寒所苦,有我就把这些金子送给你们。为何我想要的东西却得不到?
卫子夫、卫青、董偃……下一个又是谁?
韩嫣策马狂奔。行人纷纷避让,向这嚣张的少年的侧目。韩嫣才不管他们的异样眼光,只顾前进。他需要的是外面清新又自由的空气。
大汉皇宫的长廊九转十八弯,走动的人们衣摆纹丝不动,听不到一点玉琚发出的叮当声。紧缠住双腿的深衣,让他连脚都抬不高。好多年了,不能说没有早已习惯,可他还是喜欢想跑就跑、想跳就跳的感觉。
郊外的树林,茂密而寂静。太阳从树冠缝隙中洒下班驳的光斑,映得树林幽深宁静。微风悄悄地穿行而过,枝叶摆动,让他想起汉宫中悠扬的雅乐。编钟,竹笛,细弦密密排列的琴,他看不到听不到匈奴的胡笳和皮鼓。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又人在呼叫。韩嫣回头,公孙敖正催马飞奔过来。
待公孙敖来到近前勒住马,韩嫣淡淡道:“是皇上叫你来找我的吧?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再待一会我就回去——”
“待个屁!”公孙敖脱口骂出脏话,汗水淋漓,整张脸因为焦急而扭曲狰狞,“你在这里逍遥,阿青却要快被皇上打死了!就因为他私自让你出来!”
什么?!
韩嫣急忙调转马头向宫城飞奔,公孙敖紧随其后。
***
进了未央宫,韩嫣不等禀报便直冲正在响着行刑声的殿堂,看到了在内侍棍棒下惨叫挣扎的卫青。
“快住手!”
韩嫣扑过去,阻止推开他们。
少年的身体颤抖着,冷汗潺潺。幸好还没见血,不过内伤说不定更严重。看到韩嫣到来,刘彻挥手命内侍带卫青出去。等候在外的公孙敖急忙把人接过。
韩嫣转身直面座榻上冷眼旁观的刘彻:“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私自放你出宫,这是抗旨罪人应得的惩罚。”刘彻步下座榻,来到韩嫣面前,抬手抚摸韩嫣的额发。只要看到这清艳的容颜,整个身心就都安宁下来,说不出的舒畅。“王孙,你知道朕有多担心吗?幸好你没事。以后不要再乱跑了好不好?”
“我只是想出去随便走走,散散心。难道我连单独静一下的权利也没有吗?”
话刚说完,韩嫣便看到了刘彻眼中的哀痛。
“和朕一起待在宫中,让你那么痛苦吗?”
韩嫣一震,“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偶尔也应该……”
“如果你想散心,朕会抽时间和你一起出去。王孙,别再擅自离开朕的视线了。一想到你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不测,朕就紧张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刘彻把他的手指捧到唇上轻吻,“答应朕,没有下一次了。否则,朕绝对不会轻饶那些没有把你看好的奴才。下一次,就绝对不会只是杖刑这么简单,朕会把那些没用的废物,一个一个全部清理掉。”
韩嫣完全无法反应,面前的刘彻是如此卑微,又是如此的高高在上。
这是怎样的无助,又是怎样的霸道。为什么在再没人能威胁两人在一起的如今,他还是这么惶恐不安、小心翼翼的近乎病态?
“不要再为了出宫而去诱惑卫青。朕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勾搭上的,朕只希望类似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韩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这么想自己的嘛?
茫然间,已然被吻住按倒。闭上双眼,黑暗中闪烁跳跃著的是七彩斑烂。堂皇沉重的宫门在身后轰然而闭,隔绝了暮霭,只余下烟雾般的青白色朦胧。
怀中的身体如同花瓣一般娇嫩。刘彻反复抚著他的黑发,这陪伴自己至今、患难与共的宝贝,如何能不珍惜?如果不给予最周全的保护,如何能够安心?打仗自然有人去,何必要自己的宝物去送命。
又最怕,有人看中他这个弱点,逼得他失去一切,到那个时候,他要如何来保护这绝不放手的宝贝?王孙一定会说自己不在乎,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其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可是他在乎。他在乎啊。他不希望王孙像卑下的庶民那样整日为生计奔走。
***
盛夏渐渐过去,绿荫依旧葱茏,让这深宫越发幽深宁静。微风过处,轻纱曼舞,雅乐悠扬。
韩老夫人看着镜台前的儿子,看着那玉雕般的双手从波浪般宽大的袖口稍稍露出一点,看着宫女手中玉梳在那漆黑的发间缓缓穿过。细细描画,朱红粉白黛黑,犹如正在飞舞的落花。
“母亲,你过的舒心吗?”
“自然是舒心的。韩家身为叛臣之后,能洗刷污名、富贵至此,衣食住行无忧,也该知足了。”
“是吗?”
“你不这么认为吗?”
韩嫣颔首轻笑,“我不知足。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他已经得到了世人所希望得到的一切:美貌,健康,财富,地位,安逸,爱情……为何自己却还不觉得满足?莫非这就是所谓的人心不足?
一天又一天,韩嫣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无双的美丽正如鲜花一般绽放,无价的青春分明正悄无声息地流逝。
韩嫣全身都在尖叫:男儿本当守土复开疆,为何他现在却在这深宫中对镜涂脂抹粉?
现任弓高侯——韩嫣的长兄——去世了,没有留下儿子,于是依照律令国除,韩家的封地被收回。母亲和小弟韩说住在长安的豪宅里。刘彻为他解除了一切后顾之忧,却没有给他一条可以前进的路。
他不是为了这样才回到汉国来的。如果只为了平安祥和地过一生,他为什么要万里跋涉来到长安?
抬高袖子,用力将半边脸上的脂粉抹去,可是镜中素颜的面孔依旧让人惊叹。
“哎呀!好不容易才弄好,怎么就给抹了。”负责给他上妆的年轻宫女叫着可惜,过来想要阻止韩嫣弄坏另外半边的妆。“这可是要给皇上看的呢。”
“我好看吗?”韩嫣笑道。
宫女忙不迭地点头,那无与伦比的笑颜让她失神地伸出手去,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处于幻觉之中。
手却被轻轻握住,腰不知被什么揽住了。下一个瞬间,她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平躺在地。心脏狂跳,她呆愣愣地看着那绝美的面孔越凑越近……这是现实吗?平时可望不可及的美丽娃娃,竟然主动拥抱自己?
有人撞翻了铜花瓶,发出恐怖地尖叫。宫殿间,长廊上,内侍们慌乱的奔走。韩嫣坐在地上,漠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