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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万风扬忙活这些时,韦书记也将适合参观的准确时间汇报给刘书记。在各地陆续进入麦收大忙时,刘书记正式邀请贾书记实地视察日天炮。
视察这日,一溜儿十几辆轿车、吉普车分散停在路边、场院。在刘书记的陪同下,行署贾书记及其他领导、农科所专家一行二十几人,外加伏牛县委相关领导及手拿相机的行署记者,将打扫一新的张家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白书记、韦书记分别就大跃进的落实及高产样板田的过程进行简要汇报,将高产田归结为大跃进精神和农业生产八字宪法的具体落实。
按照程序,该由乡农技站张站长详细汇报四棵杨人落实八字宪法的实际做法。张站长还没开口,贾书记摆手止住,笑道:“不听了,实地看去!”
一行人前呼后拥,沿一条经过临时整修并加宽过的土路走到河坡地,见麦田尽收,唯有一片麦子傲立于地,密密麻麻,穗大粒饱,宛如收割后的一地麦捆竖在田里,众人尽皆傻了。贾书记亲自走到田边,拨开麦秆看了看,扎下马步,拔出一棵麦子,真还费了些力气。记者忙不停地拍照,贾书记、刘书记合不拢嘴,绕着老有林的高产田连走两圈。贾书记试图走进田里细察,不想麦子太密,根本走不进去,只好乐呵呵地摇头作罢。
“嗯,”贾书记指着田边的围栏,“这个好,主意是谁出的?”
“风扬同志,”韦光正转向远远站在一边的风扬,“你站那儿干啥?贾书记问你话哩!”
风扬不无惶恐地走过来,哈着腰,脸上堆笑。
“风扬同志,”贾书记再次指着围栏,“这个主意不错嘛,是谁出的?”
“是……是白书记出的!”万风扬不敢将功劳揽在自己头上,眼珠儿一转,嗫嚅道,“两个月前,麦子灌浆,由于长得密,个儿高,有天刮大风,眼见倒伏。正好白书记赶来视察,就让我们围起木栏。也幸亏这些木栏,不然早就倒伏了!”
第五章 四棵杨(10)
贾书记目光望向白云天:“云天同志,这主意是你出的?”
“这……”白云天一阵臊热,脸上的大疤红得发紫,“是……是我出的!”
“嗯,”贾书记连连点头,“难怪刘书记夸你,确有真才实学嘛!打仗是好手,种庄稼也是好手嘛!”转向站在一边的中年人,“杨所长,该你了。你是农业专家,这次我带你们来,是想验个真假。你们好好看看,白书记这麦子掺假没?”
杨所长脸上堆笑:“贾书记,已经验过了。根据各项指标检测,这块麦田不可能掺假。这样好的麦田,在我们试验室里也未曾种出。今日看来,人民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
“你说的是,”贾书记点头赞道,“毛主席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推动历史的真正动力!’今儿算个验证!杨所长,你估算一下,这亩地能打多少?”
“我们粗算过了!”杨所长拿出一个本子,“按照常规数据,一个麦穗约七十粒,一斤麦子约一万四千五百粒,也即二百一十穗。我们抽样数过,这块地每平方米约一千五百七十穗,约合小麦七斤八两,可净产四千九百九十五斤!”
“哈哈哈!”贾书记大笑起来,“你们都听见了,杨所长说能打四千九百九十五斤!我倒想看看,他算得准也不准!”转向万风扬,“风扬同志,这块麦子何时收割?”
“其他麦子早割了,这块麦子密,不算真熟,打算过几日再割!”
“我看熟了嘛!”贾书记又看一眼麦田,“秆子差不多全黄了,可以割了!”
“中,明天就安排收割!”
“不不不,今天就割!”贾书记说完,转向其他人,笑道,“我要亲自看看,白云天同志这个日天炮能日多高!”
众人皆笑起来。
“不过,”贾书记又道,“日天炮这名字有些土,说说中,不能上报纸,还是改作卫星好。”转向白云天,“云天同志,你说中不?”
“中中中!”白云天憨憨一笑,连声附和。
“风扬同志,”贾书记转向万风扬,“这阵儿准备,午后割麦。割麦子时,多备张镰!多年没割麦了,见到这麦子,我手心也痒了!”
“中……”万风扬眼眶有些湿,声音有些哽,应过一声,转身安排去了。
样板田下午开镰。在贾书记的亲自带动下,大小干部无一例外,一人一把镰。众人绕地围成一个圈,人挨人,各使本事,弯腰割起来。几个记者不停地在麦田里摆弄相机,为领导们照相。
干不过半个时辰,众人无不腰酸背疼。贾书记首先吃不消了,抬头一看,只割进三步远,笑道:“这麦子结实,像是铁铸的,咋割也割不动!”
刘书记眼珠儿一转,上前拿过贾书记的镰刀,拿手拭了拭,呵呵笑道:“贾书记,是这镰刀割钝了。您先歇一会儿,磨磨再割!”
贾书记笑道:“怪道割不动咧!看来我得让贤,还是让农民兄弟自个割吧!”
贾书记一退出,其他人也都纷纷扔镰,有逞强的仍然在割。
四棵杨人更是斗志昂扬,田里插着旗子,口中喊着号子,五十名突击队员在万风扬、万磙子的带动下,一直干到天黑,终于将一大亩麦子全部放倒,分批运进早已备好的三队麦场里。麦场早已开打,六具牲口拖着六个石磙子在场里走马灯似的转,打好一场,堆在一边,接打另一场。一直干到天亮,共打出两场,一场各辗三遍,赶天明由农科所的杨所长亲自过秤。初秤下来,竟然达到五千一百斤。因是夜里打场,麦穗潮,脱粒不净,杨所长不无叹服地另外预估五百斤,将亩产初步定在五千六百斤。
鞭炮响起来,锣鼓敲起来,材料写起来。贾书记满载而归。
没过几日,四棵杨的卫星田见于省报,名扬中原大地。报纸上同时刊出一张万磙子与贾书记一道挥汗如雨割麦子的镜头,美得他走路都是轻飘飘的,头高扬着,嘴大咧着,气得青龙歪着嘴,连发梢子都是竖的。
不过,青龙也有补偿。由于刘同志推广新麦种,底肥上得足,管理得法,雨水和顺,四队河坡地的均产竟达五百斤,村边的黏土地也过四百。全场下来,四队百二十亩麦田,入仓五万零五百斤,外加三队补偿的二千,刚好五万二千五,比去年净增一万一。青龙将黄老五的三间大屋子全部圈起麦囤子,仍然装不下,余下的就在麦场就地分了。
第五章 四棵杨(11)
麦收之后是抢种。待秋庄稼出苗,天气渐入三伏,热浪逼人,波及全国的人民公社化运动也趁热兴起。几场大会之后,双龙乡六个高级社合并为一个人民公社。韦光正嫌双龙二字过于陈旧,易名为战红旗人民公社,白云天任社长兼书记,韦光正任副社长兼副书记。六个高级社改制为十二个生产大队,四棵杨和邻近三个自然村合并为一个大队,风扬被推举为大队支书兼大队长。
万风扬一下子管上四个村子,与黑龙庙的易六成平起平坐,心里很是畅快。在组建大队领导班子时,他花了好一番心思,提拔雪梅为副支书兼妇联主任,让白龙庙北的庙北村支书徐得旺做副大队长,因为庙北村比四棵杨还大,有六个生产小队,一旦摆不平,日后麻烦多。白龙庙东的小赵庄只有十几户,设一个生产小队,他没予理睬,将民兵连长兼治保主任的位置放给西边的黑土河村,让黑土河原村长老黑干了。大队部依旧放在四棵杨,依旧是张家院子。除去几个领导外,常驻人员又放进两个,一个是志慧,做大队会计兼他的助手,另一个是得旺的侄女春玲,在白龙庙读过两年书,这阵儿休学了。风扬这步棋走得极精,一方面春玲聪明伶俐,长得也秀气,能在大队部里擦桌倒水,做个应酬,另一方面,此举等于有意给得旺安个耳目,让他知道自己行事光明磊落,不偏不倚。
搞定大队部后,风扬的心思又花在代销点上。几年下来,他越来越看重这个阵地。从油盐酱醋到针头线脑,百姓的日杂食用全在这里。反过来说,这一块让谁看管也就至关重要。风扬思索许久,做出一个大胆决断,让磙子媳妇冬花做主管,因她上过几天学,能识字,会算账。李姐儿、文秀仍旧不变,轮流站柜台。
处理好这些杂事,风扬终于将注意力集中于最后一桩大事:为这个全新的生产大队起个响亮的名字。
四棵杨原本不错,叫上去也有激情,但眼下是生产大队了,他治下是四个村子,四棵杨显然叫小了。这是其一。其二更重要,就是摆平村里。风扬知道,尽管自己掌管四个村子,但他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个,就是四棵杨。
四棵杨才是他的天和地。
然而,在四棵杨,人们表面上听他的,暗中却听老烟薰的。不仅是老烟薰,无论是张家、孙家和成家,哪一家都在暗中与他打擂台。如何让他们口服心服,绝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也不是支书这个名头就能裁定的。说实在话,早晚见到四棵大杨树,他的心里就会产生敬畏。
是的,四棵杨不是树,而是一种势,是种说不清、道不明、人人倚重的势。若是去掉“四棵杨”三字,他或能从某种程度上去除这种势,使村人从另一侧面仰视他万风扬,而不是仰视四棵杨。
改个什么名字呢?
一连折腾几天,风扬一筹莫展,灵机一动,唤来志慧,笑道:“四棵杨这名字太土,韦书记让我改名,我琢磨来琢磨去,总也琢磨不出个子丑寅卯。他奶奶哩,肚里就这点儿货,东也不合适,西也不合适,横竖不是个趟儿。你是文化人,看的纸儿多,赶快日弄一个!”
“我听说黑龙庙也改名了!”志慧神秘兮兮地说。
“不会吧!”风扬一怔,“黑大个要改名,事先咋能不打个招呼?前儿我还见着他哩!”
“是昨儿改的!”志慧笑道,“我也是刚听说,正准备给你报个信呢!”
“他改成啥了?”
“他们位于河东,叫东风大队!”
“我们干脆叫西风。东风软绵绵的,西北风才有劲,吹死他!”
“不中,不中!”志慧连连摇头,“你不知道东风多厉害!报纸上说,东风是社会主义,西风呢,是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是贫下中农,资本主义是地主老财,我们要是起个西风,不就整到地主老财那堆儿去了?”
“日他奶哩,”风扬做个鬼脸,“东风西风也有恁多讲究,要不是你的学问大,我这不是明摆着犯错误咧!”抽口烟,眯眼望着志慧,“你说叫啥?”
“这……”志慧扳算指头,“黑龙庙叫东风,马王河叫跃进,镇北叫解放,赵家坡叫上游……唉,好名字全让他们占去了!”
第五章 四棵杨(12)
“快点儿想!”风扬急道,“整个厉害的,盖了他们!”
志慧闷头苦思半晌,猛然抬头:“风扬叔,有了!”
“快说!”
“叫东方红!”志慧的声音有些激动,“歌儿咋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毫无疑问,太阳就是毛主席。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新中国,也就没有社会主义,更没有那些东风、跃进、解放、上游之类。天大地大,谁也没有毛主席大!”
“中中中!”万风扬竖起拇指连连夸耀,“这名字中!”又忖一阵,越发得意,呵呵连笑数声,“嗯,在戏文里,毛主席就是开国皇帝,太阳升,就是毛主席皇袍加身,坐上金銮殿的龙椅。在太阳升之前,东方得先红。咱这名字算是叫到根上了!你小子,看来几年书没白读。”拍拍志慧肩膀,“好,跟着风扬叔好好干,把你喝的墨水派上用场,甭烂在肚里,捂臭了!”
“风扬叔,”志慧嘻嘻笑道,“不瞒你说,我一打学校里回来,就铁定主意跟上你了,想甩你也甩不掉!”
“你小子,赶上你爹了!”风扬乐呵呵地拿出纸头,伏在桌上郑重写道:“伏牛县战红旗人民公社东方红大队!”端详一阵,美滋滋地再次笑起来。
战红旗人民公社成立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催收公粮,粮库设在双龙镇。由于大跃进形势喜人,县粮食局特别拨出专款,临时盖出两座新库,每座可容纳五十万斤。加上原来的老库,双龙分库的总库容逾出两百万斤,这阵儿张开大口,正在候着各个大队的新粮。
青龙接到志慧发给他的公粮单,一下子傻了,待反应过来,风一般旋进黄老五家,围着大粮囤不停转圈。
“咋……咋哩?”老五感觉青龙的气色不对,倚在门边小声问道。
“滚滚滚!”青龙指着院门连声喝道,“滚远点儿!”
老五见青龙脖子上青筋突出,眼珠子僵直,声音歇斯底里,吓得脖子一缩,溜出院子,在门外转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撒开两腿跑到成家,一手扯上有林,另一手扯上家兴:“快……快……快……”
“老五,咋哩?”老有林吃一惊。
“青……青龙疯……疯……”老五舌头本来就僵,这阵儿更不管用了。
老有林眼珠子急转几下,对家兴道:“兴儿,你去喊上道爷,再叫上天旗和烟薰,我先过去看看!”
待家兴领着几人匆匆赶到时,青龙已平静下来,蹲在麦囤边一口接一口抽烟,脸黑沉着。老有林蹲在斜对面,眼角瞄着他,没说话,也抽着烟。两股浓烟从他们的粗大鼻孔里喷出来,形成烟柱,盘旋着升腾。
几个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老烟薰呵呵笑着走前几步,在青龙旁边蹲下,将他的长烟杆儿横过来,在烟锅里揉些烟末,伸到青龙跟前:“借个火!”
青龙伸过烟锅,两个烟锅接上嘴,各吸几口,老烟薰移开,慢腾腾地又笑一声:“啥?事儿,脸拉得像老驴!”
“烟爷,你估估看,这几囤麦子有多少?”青龙拿烟锅指了指麦囤。
老烟薰不看麦囤,又吸一口:“扯啥哩?说吧!”
“你看看就知道了!”青龙从袋里掏出公粮单,一把甩过来。
老烟薰拾起来,眯眼看一会儿,递给进才:“上面写的啥,我眼花,看不清!”
进才接过,眼珠子瞪大:“是公粮单,四队应交夏粮十二万六千八!”
众人一听,尽皆傻了。
“我日他奶奶,”青龙从地上跳起来,“这几囤麦子打总儿才多少?要是这个数,即使连去年吃进肚里的全吐出来,也还不够哩!”
“账是咋算的?”老有林问道。
“咋算的?”青龙恨恨地说,“听志慧说,咱种冬麦百二十亩,按均产四千斤,应收四十八万斤,公粮是按这个数字折算出来的!”
众人不做声了。好一阵子,老有林将烟锅狠狠敲在门墩儿上:“我早忖出那小子成个王八蛋了,正事儿一点儿没干,净胡整,这下算是验实了!”
谁都知道老有林说的是风扬,没人接腔。
家兴小声劝道:“爹,咱说这些干啥?”
“不干啥!”老有林忽地起身,噔噔噔走出去了。
第五章 四棵杨(13)
“青……青龙,”老五走到青龙跟前,小声问道,“咱……咱少……少……少藏点儿,中……中不?”
青龙白他一眼,转向进才:“进才,去年咱上交多少?”
“一万七千七,集体提留一万!”进才应道。
“他奶奶的,”青龙毅然站起,“我一直想着这些?事儿是吹大气,是领导跟咱闹着玩的,没想到真让交公粮哩!这些鸟人,一百辈子没种过庄稼,不知道都是咋?想哩,半天云里日老鹰,净整些悬天悬地的事儿。一亩地打五千,连二?祥也不信,他们竟信!”
“五千斤不中了!”进才小声插话,“前几天,志慧叫我去大队部开会计会,连念几张报纸,听下来,咱这日天炮不中了。人家的麦子打到七千多,还有打到一万多的。湖北有个地方,稻子打到三万六,上《人民日报》哩!”
“真的?”青龙一怔,又过一阵儿,扑哧笑出声来,“奶奶的,我这就寻万磙子去,好好损他一顿。志慧把我的日天炮放到他头上,看他牛的,连他爹姓啥名谁都不知道了!”
“算了!”家兴没好气地说,“幸亏没给你弄上。真要弄给你,还不留个话把子,等着四棵杨子子孙孙拿手指头戳你脊梁骨儿!”
青龙摸摸头皮:“幸亏没弄上!”又忖一会儿,“话到这儿,我心里亮堂了。日天炮在万磙子头上,三队的公粮一定比咱多,我看他咋个交法?还有一队、二队,他们地多,交的一定比咱多。天塌下来,压大家。都交了,咱也交。都不交,嗬!”抖抖肩膀,呵呵乐起来。
果然,交公粮时,几个生产队都没交到要求的数字,一队交两万三,二队交两万一,三队交两万四,差不多都是去年的数。李青龙一见,只让交出一万七,留下七百斤公粮和一万斤提留做个活套,以便见机行事。
这个数字当然不过关。公粮是政治任务,没过半月,县上派人抓落实,白云天亲自领着公社的催粮队直奔四棵杨。四棵杨高产却交不足公粮,若是上到纲上,事儿可就大了。
“你们只管先交上,”白云天在生产队长会上侃侃说道,“咱干的是共产主义。啥叫共产主义哩?共产就是财产共有,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