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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先生如果想知道柏杨先生何以如此伟大,我一说你就会恍然大悟。而且你最好在恍然大悟之前,先行拜读拜读敝大作《鬼话连篇集》,便可开窍,盖我这一切光荣的成就,以及我绝顶的聪明才智,「乃属天授,非人力也」。据正史上说,柏杨先生三十六世祖柏拉图先生在雅典降生时,爱琴海的水都沸腾了七七四十九天,在那段期间,龙王爷连搬了七次家。吾祖柏拉图先生生下来就口吐真言,曰:「柏氏后代,必有兴于中国者。」三岁写《理想国》,八岁拜亚里斯多德先生为师,九岁曾作诗一首,诗曰:「东南西北风,应乎在红中,杨梅开天花,西窗又倚梦。」好啦,你该明白我的来历不凡了吧。
然而主要的还是我自己,二十七世皇考柏之瑜先生移居中国后,于一八九三年,生柏杨先生于四川灌县,载诞之辰,灌县不有座二郎庙乎?该二郎庙忽然塌啦,盖我的伟大气味太重,把它熏塌啦。不特此也,正史上又说,当时还满屋蓝光,有一道白颜色的圆柱,从南天门直通产房,其中隐隐约约有声音曰:「柏杨先生当大贵。」这是正史,而野史上另有一说,说的是该声音从地下发出,语不可辨,仔细听之,原来奏的贝多芬先生的田园交响乐。嗟夫,如果当时奏的是皇帝圆舞曲,我今天就更不得了矣。
然而,仍不特此也,蓝光里还有十三条青龙,二十六条黄龙,五十二条其他乱七八糟的龙,飞腾跳跃,唧唧喳喳。其中四条还一声呼啸,钻到房子里,化成四条床腿。一直到今天,柏府上还有这张床,四龙的口鼻宛然,用手敲之,还会发出「万岁」之声。你阁下如果三生有幸,来柏府串门,我一定请你敲之试试,包管大吃一惊。
昨天介绍的是柏杨先生的异样,其实柏杨先生的异样非常茂盛,限于篇幅,只能随便拣若干荦荦大者。如果一桩桩一件件,大小不漏,都介绍出来,恐怕至少要写一本书。好比说,我呱呱坠地时,红光满室(昨天说的是啥光呀?已忘之矣,反正我用的乃正史笔法,这光那光,无关紧要,你只要因此而被酱住,对我肃然起敬就行啦),红光不但满室,还穿出窗户,满街都像是着了大火,消防车呜呜来救,走近一瞧,原来不是着了大火,而是生了一个「鳖祖鱼皇帝」。
柏杨先生生而能言,不但会说中国话,还会说英文。弥月之日,皇考在灌县西街东元楼大张筵席,宾客纷纷驾到,有一个退休了的户部侍郎前来向我瞻仰,他把胡子嘴往前一伸,我就哈罗曰:「狗打猫儿拧!」乳母当时吓了一跳,双手一松,把我掉到地上。据正史说,我所以没有当上大人物,而只能以爬格子为业,完全和那一跌有关。该一跌把紫微星跌跑啦,来了一个文曲星代替,于是焉我就文思泉涌。
异样还多的是,不及备载。至于柏杨先生的异禀,也非同小可,除了生而能言外,屁股上还有黑子。大腿弯之处,更有一个肉印,上有篆文曰「王」,此王的意义不一定指政治上的王,在专栏作家中称王,也解释得通。我在私塾上学的时候,有一天,读着读着,趴在桌上睡起午觉,教习大怒,举起烟袋锅照我尊头上就是一记,这一记下去,紫云从他敲的地方袅袅上起,有一苍老声音喝之曰:「鼠辈安敢无理。」柏杨先生后来云游四方,经常有六丁六甲,谒者功曹,四路财神,八方土地,为我保驾。如果没有这些神仙保驾,我今天怎能如此了不起哉。
尤其妙的是,不要瞧柏杨先生又老又脏,望之不似人君。殊不知怪就怪在这里,即之也温,试之也深,学问大得很哩。而我的学问不是来自学习,我根本不用学习,只要往椅子上一坐,提起尊笔,学问就会往外直冒。翻来覆去一句话,「乃属天授,非人力也」,不要说写写杂文,就是一旦改行去当科学家,用不了三天就能发明出来七、八种原子弹。
说到这里,一定有人说我信口开河,大概读正史太多,读得入了魔道。入魔倒是没有入魔,而是我感到人心不古,专栏作家一天比一天增多,对我的饭碗实在是一种可怕的威胁,如果不早日弄点玄虚乱唬,使他们知难而退,饭碗终有一天会被挤破。一旦大家发现当专栏作家竟不这么简单,自己生时既没有乱七八糟发光;生了之后,屁股上也没有雀斑,自然不敢非份妄想。甚至方以直先生看了这篇大作,神经紧张之余,也仓皇撤退。呜呼,全中国专栏作家如果只剩下柏杨先生一个人,你瞧我舒服吧。
平均分配
东京世界运动会已闭幕了好几个月矣,而余波一直荡漾,真乃「剪不断,理还乱,是瞎愁,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最大的一个波浪是台北《征信新闻报》记者钱爱其先生一篇专栏。其次是台北《自立晚报》记者刘南先生一篇检讨,再其次是那位美国女人杨传广太太发表在台北《中国邮报》上的一封信,再其次是「太子洗马」魏振武先生在美国愤怒的举行了一个记者招待会。而最后的一炮是,就在上个星期吧,记者老爷巴巴的越洋报导,说杨传广先生又发豪语说,他还要参加下届在墨西哥举行的世界运动会,为国争光哩。
谈起来世界运动会,便不得不大牙发酸,我们前几天刚刚发现外交人才是内政人才的延长,其实何止外交人才是内政人才的延长?体育人才也是内政人才的延长,这里用「内政」两个字似乎不太妥当,如果改成「政治」,说成「体育人才是政治人才的延长」,便差不多矣。政治人才都像今天这种模样,体育人才怎能旱地拔,单独的绿油油充满生机哉?一个国家的总力量是平均分配的。清王朝末年,老小官崽采取的是「洋枪洋炮铁甲船」政策,认为中国没有一样不好,只不过洋枪洋炮铁甲船差劲罢啦,只要有了洋枪洋炮铁甲船,就能把洋大人打得皮破血流。结果洋枪洋炮装备起来,铁甲船也云集港口,一八九四年甲午之战之前,中国海军吨数占世界海军第四位,日本不过一个小鬼,给中国提鞋都不配。但是军事人才也是政治人才的延长,有一次一个日本人去中国军舰上参观,只见水兵们洗的臭袜子竟晒在炮管上,而他阁下伸手往炮口里一摸,竟摸出一把灰;他就知道,这种海军,在世界上占第一位都没有用。
国家和人体一样,不可能有一只脚特别奇妙,能把墙头踢个窟窿;也不可能有一只耳朵特别敏锐,连月球上嫦娥小姐嗲声嗲气都听得见;自然也不可能身上已经长疮出脓啦,双手却连汽车都举起来;盖四肢五官也者,仍是一体,不能分割发展也。世界上拿金牌最多的国家,其科学也最发达,教育也最普及,军力也最强大,文学也最优美,音乐也最有造诣。一个强壮的人,手指脚趾以及屁股上的细胞都是强壮的,一个发八十度高烧的老头,手固然不能抬,脚趾头总可以动动了吧,谁知道连脚趾头也不能动。
中华民国到了今天,大玩艺若原子,若钢铁,若医药,当然不必多提,就是写篇小说,唱唱歌,跳跳高,赛赛跑,打打球,掷掷铁饼标枪,完全是一两个人的事,应该没啥了吧,再也想不到连一个人可以做的事,也有问题,也样样不如人。两场世界运动会下来,丢人砸锅,一言难尽。
洋枪洋炮铁甲船救不了国,于是畸形人又发明科学可以救国,这跟当初发明洋枪洋炮铁甲船可以救国一样,谁都不能否认,现在如果有人认为科学不重要,他不是义和团就是神经病。问题是,国家是一个总体,如果文学、音乐、电影、绘画、政治、经济、心理状态等等,都落伍十万八千里,科学怎能单独发达起来乎?即令发达起来,也跟当初洋枪洋炮铁甲船发达起来一样,表面上花枝招展,好不漂亮,只可惜屁股底下没有根也。不要说一阵风能吹个筋斗,就是洋大人一咳嗽都能把它震成碎片。新竹不是有个原子炉乎?原子炉是干啥的,柏杨先生弄不清楚,反正伟大得不得了就是矣,不过不要说只新竹有原子炉,纵是每个县市都有原子炉,科学也单独开不了花,结不了果。即令稍有规模,它也救不了国,一定把救国的担子压到它身上,也只有把它压成肉酱。
这些年来,二抓牌于二抓之余,心理似乎有点变态,觉得洋大人有啥玩艺,中国必须也有啥玩艺。洋大人不是有斑马线乎?咱也有斑马线,洋大人不是有原子炉乎?咱也有原子炉,于是台北的斑马线成了「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陷阱,专门压死小民;而原子炉像一个象牙塔,远远矗立新竹郊外,一谈起经费,就叫苦连天,而该象牙之塔一草一木又都是从洋大人那里搬来的,和想当年洋枪洋炮铁甲船一草一木都是从洋大人那里搬来的一样。呜呼,搬来容易,摆在那里教人肃然起敬容易,教它发挥力量却难也难也。(柏老按:写此文时,对该原子炉一无所知,对装置该炉的中国原子科学之父孙观汉先生,更一无所知,只知该炉的经费奇缺,故有此见。想不到五年之后,兴起大狱,我努力坐牢。孙观汉先生竟对我营救十年,嗟夫。)
体育和科学同样命运,也有人叫体育救国的,叫的人理由之多,可以装一火车(过两天柏杨先生发起神威,要叫「洗澡救国」啦,反正不花本钱,只要嗓门大就行),不过体育照样也不能单独的开花结果。大家都挤在酱缸里,谁都跳不出来,洋枪洋炮铁甲船固然跳不出来,斑马线原子炉也跳不出来,文学艺术照样也跳不出来;体育亦然,十年之久,好容易看中了一位杨传广先生,结果竟然大失所望。
就在罗马世运举行过之后,我就向主管官儿作过一次建设性的建议,建议东京再开世运时,只要派两个人去就行啦,一位是杨传广先生,一位是柏杨先生。由杨传广先生负责拿金牌,由柏杨先生负责丢人现眼;分工合作,相辅相成。主管官儿竟然不肯采纳,真是可惜。时到今天,我又要作更建设性的建议啦,这次更简单明了,下届世运不是在墨西哥举行乎?杨传广先生既已报销,届时只要派柏杨先生一人去就行啦,包管像往届一样的功德圆满,盖凡是别的选手──包括杨传广先生在内,所能做到的事,柏杨先生全能做到。
立下军令状
我说凡是过去参加世运选手所能做到的事,我都可以做到,一定有些没有见过大世面的人,认为我穷极生疯,吹起牛来不纳税。呜呼,柏杨先生以虚怀若谷闻名于世,谦恭下士还来不及,岂能吹牛哉?等我把话再加解释,你准佩服得五体投地。好比说,浩浩荡荡一大群选手,得的不过零分,这有啥稀奇的,在我看来,得零分比母鸡下蛋都容易,何必去那么多人,只要柏杨先生一人出马就成。篮球队不是根本没有挂名乎,柏杨先生届时去场子里打两个飞腿,照样也挂不上名。自行车队不是连场地都不敢进乎,柏杨先生届时负责也连场地都不敢进。射击比赛不是枪不合格乎,这一点更易如反掌,柏杨先生去时只要带上我孙女玩的活塞汽枪,就是奥会主席,想教它合格它都不能合格。至于拳击惨败,跳栏半途而逃,那更是我的拿手,届时我不但跟选手们一样,弃权的弃权,倒地的倒地。而且还脚底抹油,逃得飞快,就是墨西哥出动全国三作牌都捉不住(关于这一点,我可立下保单,如果不幸竟被捉住,再不幸拿了金牌,我就退票还洋)。
在得零分上,柏杨先生既不亚于先贤,至于丢国家人,现祖宗眼,柏杨先生也有绝对把握。有人不是大做生意,大带私货乎?柏杨先生出发时,各级官崽尽可把要带要卖的东西,如蛇皮宫灯之类交下,或把要买的东西开一详单;自己觉得份量够的,不给钱也行;如果自问稍差一劲,则当场现款交易。我从墨西哥回国途中,一定路过美国、日本,包管办得教你舒舒服服。尤其是柏杨先生天生奇才,西班牙话说得比西班牙人都好,做点生意,带点私货,简直小小者焉,而且就是你教我带几位墨西哥妙龄女郎回台北跳脱衣舞再捞一笔,我都有办法。
其他零碎节目,像见了洋人就骨头酥啦,我一样能酥。乱甩鼻涕乱吐痰啦,我一样能乱甩鼻涕乱吐痰。把中国记者当成王八蛋而把洋记者当成活宝,我尤其有这种功夫(不信的话,我明天就举行记者招待会,表演给你瞧)。至于大牌运动员带太太上阵,我更不会让中国同胞失望,届时柏杨夫人隆重的随侍在侧,用其小脚一拧一拧,包管洋鬼子为之失色。又至于忽然间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我也能做得彻底,如果你阁下不肯放心,届时不妨说我是中国人试试,我不到法院告你一状,说你恶意诽谤才怪哩。
反正一句话,啥丢人现眼的事,我都做得到。不但做得到,而且做得更加叫座。而且我还敢立下军令之状,假使有谁说我没有他们丢的多现的妙,我就伸出尊脖,凭你喀嚓一刀。只花百分之一的价钱就可收到百分之百丢人现眼之效,又何乐而不为乎?
关于中国选手在东京世运会中种种精彩花样,除了《征信新闻》钱爱其先生一篇报导外,《自立晚报》刘南先生,也有一篇检讨,该检讨甚长,在报上连载了半个月,把一些体坛上的二抓牌连载得七窍生烟,乃祭起各种帽子,倒转过来把刘南先生祭得头肿脸青,几乎敲饭碗而卷铺盖,其劲可谓奇猛。柏杨先监于前车之覆,自然不敢在此继续研究。好在该两篇大作既在报上发表过,各位畸形人的嘉言懿行,总算藏诸名山,传诸后世,读者老爷如果心脏良好,而又有兴致参观膜拜的话,不妨翻翻阅之,用不着我再炒冷饭矣。
但当初东京世运开幕之后,一连串泄气镜头传来,中国人连腰都挺不直,这里所说的泄气,一方面是指竞赛失败,同时也是指选手先生以及体崽种种场外表演。于是大家只好盼望杨传广先生一人矣,盼望他一炮打得山摇地动。可是爬得高跌得也惨,希望大失望也受不了。上午传来消息,他阁下英勇落后,中国人面面相觑,但仍盼望他能像他自己吹的那样,用其后劲,一鼓作气。呜呼,中国人这时候的心理,真是可怜,古人云:「死马当作活马医。」当时则是「死人当作活人盼」。结果左盼右盼,前盼后盼,到了晚上,柏杨先生和老妻躲在家里,电视也不敢看,收音机也不敢听,唯恐怕消息不好。
大概到了十点钟,一位朋友打电话来,她也是不敢听广播的,而她府上又没有电视机,巴巴打听的就是杨传广先生的消息,我曰:「请暂时稍候,等我问问。」于是鼓起胆量,向中国广播公司询问,中广一向服务周到,备受赞扬的,那一天大概也因伤心过度,一问三不知,而这时老妻却从隔壁包打听先生那里得到消息啦,是电视上报导的,届至当时为止,杨传广先生是第十名,柏杨先生的尊头马上就大了起来,赶紧向朋友报告,听到的只是一声长叹,呜呼。
洞烛机先
杨传广先生这一次丢盔掼甲,柏杨先生三年前似乎就有这种预感。于是有人说我又要当事后圣人,看起来吹牛不但不纳税,简直连草稿都不打。所以必须拿出真凭实据,才能以示不凡,一九六二年九月二日,我在台北《自立晚报》上发表一文,其中一段曰:
「最后我们尚要谈谈杨传广先生,杨先生在罗马世界运动会上为中国争取了第二名,弄得家喻户晓,这是一个好现象,盖中国人恐怕一直到今天,都多少有点瞧不起体力发达的这一行;由杨公而改变,不能不说是一大进步。故杨公肩上的责任大矣,不但继往,而且开来,中国人对之也期望过高。想不到在最高的时候,却掏出来当头之棒,他不但结了婚,而且生了子焉,这是一个大的打击。但柏杨先生认为关键似不在此,而在于他的爹娘竟一直和其他路人一样,也不知情,不知孔孟学会会员们有何感想。这是一个精彩的开端,恐怕更精彩的事还在后边,我们有得瞧的哩。」
当时柏杨先生只是感觉到有点不对劲,这种不对劲是直觉的,当然不是预言,柏杨先生如果会预言,早去西门町摆卦摊,哪还有闲工夫辛辛苦苦爬格子乎?直觉的是,他阁下已被一个他从前连做梦都梦不到的世面,弄昏了头。杨传广先生原来只不过是一个小土豹子,用学院派的话来说,只不过是一个乡土气息很重的青年。在他看来,台北已是天堂啦,至于美利坚,简直是一个神话。可是一年前他还在山地锄田拔草,一年后却像印度王子一样,既有名,又有钱,而且又有「太子洗马」之类的官儿伴读,一跳就跳到新大陆。而且又有一位血统上脸皮上虽是中国人,但却以美国人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