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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1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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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到了这般田地,试闭目一思,该有啥结果?假使我要说把救人的海黄轮船长黄松友先生撤职,而教弃船的船长龚焕荣先生接任,我想阁下包管唾我的脸,说不定还会说我心术不正,恶意中伤,挑拨感情,瓦解民心哩。而现在,电讯分明,谁都不敢唾我的脸,飞我的帽子矣──此之谓『说不准学』,言无论啥事没个准也。」
   以上是「说不准学」,该文发表后第二天,即一九六一年六月七日,柏杨先生又隆重发明「印象学」,文曰:
   「美术界有『印象派』,大画家在他的画布上,画出连天老爷都弄不懂是啥,但他心里却着实有数的画;谁也不敢批评,盖无论啥事虽然都说不准,其解释却总有一套。记得报屁股上有一则小幽默,形容印象派画家对付蠢人的法宝,蠢人站在一幅乱七八糟的画前,愁眉苦脸问曰:『这是啥,你说它叫〈春之野〉?』印象派不屑曰:『你没有看见过一条流动的小河乎?』蠢人瞠目之余,骇于所答的玄妙,只好表示五体投地。好啦,懂得『印象派』而不懂得『印象学』者,阅此可豁然贯通。印象学固然较深奥一点,不过因它是『说不准学』的姊妹篇,双方参照,可有所补助。须知说不准者,为啥说不准乎?『印象』在作祟也。印象二字不能作狭义解释;作狭义解释的,全属孺子不可教之流,而必须广义的讲。盖印象者,许多关系的总汇,呈现于头目心坎的那种感觉,或在紧要关头出自头目口中那句话也。举例以言之,仍是前天谈的招商局,沉船船长仍然留任,救船船长却被一脚踢之,无他,某高级人员不是已画龙点睛的宣布了乎,龚焕荣先生虽大海弃船,腾笑万邦,丢尽中国人的脸,但我对他的印象甚好,故非留任不可。而黄松友先生,虽拚命救船,为国家争到荣誉,但我对他的印象不好,故非一脚踢之不能解心头之恨。
   「有些头脑不清的人深为黄友松先生的被撤而愤慨,其实,他已经够徼幸啦,如果招商局总经理李颂陶先生手中不仅有予夺之权,而还有生杀之权,则黄松友先生早绑赴刑场,执行枪决,明正典刑了矣。当初岳飞先生在朱仙镇大破金兵,其功勳比黄松友先生救一条船又如何,结果还不是被赵构先生干掉乎哉。盖赵构先生脑子里,想起来一旦父兄返国,俺这皇帝还干个啥?而岳飞先生偏要『迎还二圣』,印象怎能不恶劣透顶耶。」
   有学问的人对天下万事都不惊者,历史上皆可找出模子故也。只要精通说不准学,再精通印象学,包管对任何疑难杂症,都可恍然大悟。
   
   
   沉船与印象
   有了海宿轮和海黄轮的表演,招商局的士气乃大振,盖大家知道,要想飞黄腾达,似乎必须弄条船沉沉。而要想保持自己的饭碗,第一要诀,似乎是遇到沉船,尤其是遇到招商局的沉船,千万别救。不救还好,一救之后,船竟沉不下去,印象派脸上挂不住,那就非被断送前程不可。招商局内,上有董事长黄仁霖先生,下有总经理李颂陶先生,办招商局犹如开照像馆,全凭印象之学,沉几条船算啥,死几十几百个船员又算啥?至于那些呆瓜乘客,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撞到俺招商局手里,不但要大填特填英文之表,还随时有被船长弃之的可能,竟仍执迷不悟,照投罗网,一旦被海水隆重淹死,真叫黄李二公好笑呀好笑。只要俺对船长的印象好,不要说他仅仅沉船,便是他把台湾都沉不见,我还是要用他。主意既定,择善固执,不服气的家伙,放马过来可也。
   于是乎,海张轮一看,妙哉妙哉,沉船为升官之本,此时不沉,更待何时,就也遵古炮制。想不到天下有幸有不幸,海张轮玩的不太灵光,竟然连船长也同沉到底,这就遗憾啦。航海史上沉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神秘,如此之干净俐落,有两条焉,一曰海张,一曰美国核子潜艇长尾鲨,真是轮船与潜艇齐沉,蒸气共核子全垮,别的方面,中国是落后地区,独在沉船上硬是敢跟美国比美,也算光彩。不过只有一点美国的表现比较差劲,说实在的,以美国的财富,沉一条船算啥,台湾不过这么一个小岛,沉一条船都不在乎,海张沉掉之后,招商局各级老少官崽,固快乐如故。美国吃亏在立国时间太短,沉了一条小艇,连总统先生都出马做弥撒,海军还下半旗志哀,尤其不能置信的是,对那些殉职船员的遗族,还要努力抚恤哩。台湾就文明的多啦,君不见海祥轮乎?全体遗族到外海设祭,该船船长谭守杰先生和大副景绍先生,都毅然决然,相应不理。夫中国有中国的国情,美国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国势日落,前途渺茫,于甘乃迪总统竟为死难船员念经上,可看出苗头,真连我们中国的一个船长都不如矣。我们中国船长,是何等的尊严,圣人曰:「礼不下庶人。」即令是死啦,仍然还是庶人,沉船是沉船,制度不能不守,一些说外国月亮圆的人可以休矣,不管世人如何的责备他们二位,柏杨先生却是对之起敬有加。
   用不着打听,谭守杰先生一定浑身都是招商局传统,他弃船的时间,比海宿轮要晚的多。他沉船的速度,也比海张轮慢的多。依照该局前任总经理李颂陶先生的干法,只要对他的印象学是一百分,一定会马上再调升更大的船当船长,以便再沉,而资鼓励,想不到基隆地方法院检察处检察官先生,异军突起,竟把谭公关了起来,真是有幸有不幸。
   海祥轮沉没的这场闹剧,高潮迭起,掌声雷动──尤其是弃船镜头,船长谭守杰先生一看苗头不对,乃发挥伟大的招商局精神,逃命要紧,勇敢的往脚底抹油。呜呼,诗不云乎:「留得印象在,不怕没柴烧。」国家财产,和旅客生命,均身外之物,管他的娘。于是连国旗也没有升,连航海日记也没有拿,那一种精彩绝伦的表演,香艳刺激,百丽俱臻,如拍成活动电影,拿到世界各地放演,一定具有高度的娱乐价值,有益于人类健康。
   听说海事评议会对谭守杰先生弃船之举,表示不满,中国小民也跟着愤慨。柏杨先生坐公共汽车时,就常听有些没啥知识的乘客,大肆批评,而基隆地检处检察官下令把谭公收押,好像也是由于这个理由,盖责其不尽职责,草菅人命也。咦,这就是不多读书之故,如果评议委员诸公,小民诸公,检察官诸公,能有柏杨先生一半的学问,就会心平气和。不但不会怪他,可能还发给他一纸奖状。盖谭守杰先生露的那一手,乃是有所本的,无一字没有来历。不但发挥了伟大的招商局精神,也发挥了伟大的官场传统。君如不信,试看《官场现形记》第五十五回便知。该回写的是大清王朝军舰舰长萧长贵先生舰上遇盗的镜头,不敢自秘,恭抄于下,读者先生应刮目读之。
   书上曰:
   「到了第五天夜里,萧长贵正在自己兵船上睡觉,忽然听见外面一派人声,接着又有洋枪洋炮声音,拿他从梦中惊醒,直把他吓得索索的抖,在被窝里慌作一团。想要叫个人出去问信,无奈上气不接下气,挣了半天,还挣不出一句话来。正在发急时候,忽然一个水手,从船头上慌慌张张,来报信道:『大人,不好了,有强盗。』萧长贵一听『强盗』二字,更吓得魂不附体,马上想穿裤子逃命,急忙之中,又没有看清,拿裤脚当作裤腰,穿了半天,只伸下了一只腿,那一只腿抵死伸不下去。他急了,用力一登,豁拉一声,裤子裂开一条大缝,至此方才明白穿倒了,重新掉过来穿。把长衣披在身上,来不及钮扣子,拿扎腰拦腰一捆,拖了一双鞋,手下的兵丁,还当是大人出来打强盗哩,拿了手枪上前递给他。只听他悄悄的问旁边人说道:『强盗来了,没地方好逃,我们只能在下层煤舱里躲一会去。』说完,往后就跑。幸亏走得不多几步,船头上的水手,又赶来报道:『好了,好了,所有的强盗,都被洋船上打死了,还捉住十几个,请大人放心,没有事了。』至此,萧长贵方才把神定了一定,站住了脚,问旁边人道:『我现在可是做梦不是?』又怔了半天说:『可是真的?』一个水手道:『怎么不真,是标下亲眼见的,一共捉住有十二三个哩。』萧长贵道:『你们看清楚了没有,不要有人在黑暗里,我们出去,被他宰了,白白的送了命(柏杨先生按:这句话可打双圈),那可不是玩的。我看还是不出去问信的为是(柏杨先生按:老谋深算),你们快快熄灯睡觉,把舱门关好,要紧要紧。』说罢,他老人家先脱衣上床。」
   
   
   好一个不人道
   萧长贵先生这场演出,你猜他是受了处份乎?抑升了官乎?这一次我不再和你打赌,免得你又输一块钱矣,盖萧公当然是升了官也。书上交代,因他剿匪有功,升的是舰队司令兼舰长之职(「统领」兼兵轮「管带」)。海祥号船长谭守杰先生不过照本宣科,有啥可惊奇的哉?而且据我的考察,谭守杰先生似乎比萧长贵先生高级的多哩,谭守杰先生虽没有升旗带志,但也没有把腿往裤脚管里塞,他那一天发抖了没有,固已无案可查,但有一点却是再明白不过的,萧长贵先生终于还有觉可睡,谭守杰先生手忙脚乱了一阵之后,却没有那种福份也。
   最妙的一段是谭守杰先生逃难到基隆后发表的那一段谈话,他说世人要求船长和船共存亡是不人道的,只要尽了最大努力就行啦。他阁下说这一段话时脸红心跳了没有,历史上没有记载,但为了增加音乐效果,他倒「泣不成声」,好像有谁拿棍子逼他非殉葬不可。《列子》上有这么一则故事,有一个人去打仗,一听炮响,心头大惊,立刻拔腿而逃,朋友责他曰:「你还有脸见父老乎?」他曰:「正是为了见父老,我才开溜,否则打死,就见不了啦。」大概谭守杰先生熟读此书也。呜呼,王船山先生曰:「非其无所惧也,是其无所耻也。」如果这种学说可以成立,那些和阵地共存亡的将士,岂不都成了白痴乎耶?谭守杰先生抓耳搔腮之余,还英勇的举出飞行企业号为例。不提飞行企业号,倒还罢了,提起飞行企业号,能把人的风湿病都气出来。飞行企业号已经大转身,屁股都朝了天,船长克特卡尔生先生,还坐在那随时都可以滑下大海的船屁股之上十天之久。抢救船只蚁集海面,任凭怎么要求,他都不肯下来,一直到救难船无能为力,把拖链割断,他才弃船,而在他弃船后五分钟,飞行企业号即行沉没,其英勇,其尽责,赢得世人垂泪,克船长并荣膺海上勇士银质勳章。我要是谭守杰先生,打死我我都不透露飞行企业号的一点风声,而谭守杰先生反而拉上一耙,其欺中国无人乎?
   然而主要的是,并没有一个人要求谭守杰先生和船共存亡,而只希望他尽到他当一个船长应尽的责任,像飞行企业号船长尽到他应尽的责任一样。写到这里,柏杨先生又想起一件故事,从滇缅边区撤退的张复生将军,有一次说,他们从泰国起飞,乘的是民用公司的飞机,起飞后不久,一个发动机坏啦,机身失去平衡,正机师是美国人,副机师是中国人。即行要求他们抛弃衣服行李,但仍不能挽救,张将军立刻提高警觉,以手按枪,立在机房门口,心里想曰:「万一机师弃机跳伞,我就射击。」后来飞机在一个河滩迫降,等候台北去的飞机接运。在候机的几天里,张将军和副机师混的很熟,闲聊起来,张将军问曰:「飞机失事,你们当然先知,会不会不通知我们,自己跳伞。」该副机师曰:「绝对不会,这是飞机师的责任,不等全体乘客跳伞,自己绝不跳伞。」张将军告我时,尚为他当初按枪而待的应变态度,感到惭愧。
   呜呼,人谁不怕死哉?柏杨先生一听见炮响就屁尿直流,但如果命令我当城防司令,大势所趋,纵然一面撒尿拉稀,一面也得硬着头皮。无论机师也好,船长也好,如果都是先天的或后天的萧长贵二世胚,还有谁敢坐他的机船乎?俗云「盗亦有道」,这打家劫舍的朋友,对信赖他的,还有其责任与荣誉,当一个船长连这一点人味都没有,反而讥刺别人为英雄主义,未免太过于他妈的矣。
   我想最使谭守杰先生生气的,莫过于在他抛弃了海祥轮之后,海祥轮竟不抛弃他,来一个硬是不沉,那玩笑真是开大啦,如果谭守杰先生弃船后不一分钟便告沉没,该是多么舒服的事乎哉。后来谭守杰先生坐到仲凯轮上,眺望营救工作,好像诸葛亮先生坐在坛台上一样,一面观看山景,一面下令船进船退,好不热闹,以致和仲凯轮船长起了冲突,仲凯轮船长曰:「每一条船都只有一个船长,这一条船的船长是我,你却来指挥。海祥轮本来没有沉,万一把它撞沉,我不是要负责乎耶?」因此有人疑心,谭守杰先生可能有此一撞之心,如果上天保佑,使仲凯轮在周密设计下无意中撞了一撞,而把它撞沉,那真是天作之合,皆大欢喜。偏偏仲凯轮船长看出苗头,出而阻止,真是扫人之兴。报上说,虽然仲凯轮船长提出强硬抗议,但谭守杰先生下令进,则船仍进之,仲凯轮船长先生一瞧不对,下令退,船又退之。招商局到底玩的是啥名堂哉?我们本不希望它有啥制度,这年头「制度」也者,活骗鬼之物。但我们真奇怪招商局里的那些官崽,连一个船上应有几个船长都不知道,真是奇不可言。而水手们竟也听野船长的命令,也是中华民国十大奇观之一,我想谭守杰先生的后台一定硬的可怕,别人才唯命是从。也可能水手们熟读了〈说不准学〉,知道招商局的规矩,沉船船长一定要调到救船上当船长的,因而心胆俱裂也。
   然而,海祥轮到底仍是沉啦,报上说,谭守杰船长几天来都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忽然间消息传来,船已沉没,不仅大喜过望,眉飞眼笑,吃饭时还雀跃曰:「加崩,加崩。」好像沉的是仇人的船,而不是他自己的船。有些人恶意的揣测,船如不沉,他势无法交代,必须沉之,才能露一手曰:「你看,它到底沉啦。」以示他弃船弃的有学问焉。我想,事情似乎不见得如此严重,盖那是人情之常,如果换了柏杨先生,说不定还买通三○一号拖轮,在拖的时候,耍点花样。君不见三○一号拖的果然十分精彩,直线不走,非走曲线不可乎?幸亏终于把它在水平如镜的海上拖沉,如果它胆敢不沉,则拖着它绕台湾一周,那将更能证明谭守杰先生的先见之明也。
   
   
   一部电影
   最近《梁山伯祝英台》的电影着实轰动,听说有人已看到五遍六遍,电影一开演,台下便跟着大唱,使得看第一次的观众,啥都听不见,真是热闹非凡。这部电影我虽没有参观过,但仅从热情观众口中,已知道它实在高级不到那里。首先的是,歌剧似乎只宜于舞台,而不宜于电影,本来是悲惨气氛的,开口一唱便把悲惨气氛唱得无影无踪。从前有一部《南太平洋》,把人看的叫苦连天,现在出现了《梁山伯祝英台》,报上说该片在香港卖座奇惨,只有在台湾捞了一笔,岂真的台湾观众都是半票观众欤?老妻便单枪独马看了两遍,看到伤心地方,还呜呜哭哩,回家后又跟着收音机哼,真是不可思议。
   第二是,男扮女装,女扮男装的时代已经过去啦,也就是说梅兰芳时代已经过去啦,而《梁》片好像是绍兴戏大搬家,跟台语片是歌仔戏大搬家一样。绍兴戏最大的特征是女扮男装,在非绍兴戏的观众看来,新鲜固然新鲜,久了岂不有点腻乎?戏剧是最接近人生的一种艺术,女人和女人调情,等于男人和男人调情,人们会有一种不真实和肉麻兮兮的感觉,我真疑心观众怎么受得了也。
   还有一点是:歌词似乎不太精练,本来可以写得很美的,却连「梁兄哥」一类的字眼都出了笼,似乎粗心大意。有一天老妻忽然喊了我一声「柏兄哥」,算哪一国的干法耶?这还不在话下。听说「楼台会」那一段,梁山伯先生访祝英台女士,一去就登堂入室,哇啦哇啦唱了起来。不要说四世纪东晋时代,风气未开,便是二十世纪的今天台北,男孩子能一头钻到已订过婚的女孩子的闺房,又哭又喊哉?如果梁山伯先生在客厅中稍停,老头和他谈过话之后,惜之爱之,怜他来迟一步,不能当他的女婿,让他们同学二人作最后一次相会,则不但对风俗习惯有了交代,而且也更增加悲剧气氛。这种漏洞,中国片中多的是,教人着急。
   我想如果正正派派的拍《梁》片,不要乱唱,不要女扮男装,用大大方方的手法表演,不要用低级趣味去取悦观众,梁祝乃是中国的罗米欧和茱丽叶,可能成为一部既赚钱而又有价值的巨片。因为事实上,梁山伯祝英台那时年龄都在十五六岁左右(听说电影上有读「饱食终日」的镜头,完全是取闹的干法,七八岁才念「饱食终日」哩,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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