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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公民,」马多可夫伸出粗而黑的巨掌,「我希望你能自动捐献出来,不要怕,我们红军不会像资产阶级军队那样伤害你的。」
那少女的手腕在巨掌中发抖,她张着同时也发抖的长着黑痣的嘴唇,像是着了火似的,把那金表解下。马多可夫首先放到耳朵上听了听,传出来的是滴滴答答的声音,证明它是一只好表,不禁大喜过望,迅速而吃力的套到自己手腕上,那表当下就深深的埋没在他那烘烘一片的汗毛里了。
他正要去抓那少女的头发──这是对付那些不肯自动慰劳红军的女性的第一步,他必须把她凶猛的摔到地上,才能使她像一个共产党员对共产党头目那样的顺服,但塔维斯基已经很是光火了。
「你不找部队了,是吗?看样子这火车马上就要开动,你只好跟着落到反动派手里了。」
马多可夫愕然的放弃了他的猎物,向那流着眼泪,抖成一团的少女,和车厢里其他脸上烧着怒火的乘客们投了一瞥,然后才走下车厢,可是一直等到走出车站,他才想起来礼貌主义,他应该向那少女说声「谢谢」,以表示伟大的苏俄红军有崇高教养的,不过没有关系,他不相信塔维斯基会告发他,因为塔维斯基也从没有想到过说声「谢谢」的。
车站前广场的人群在红军开拔后似乎又拥挤上来,十分热闹,他们穿过人群,又穿过几条街道,仍没有看到他们的部队,而太阳已开始挂到西边了。
「乏里亚,」马多可夫把脖子缩到领子里,「我们只好找个有女人地方住下了,这不能怪我们,谁都没有理由教我们睡厕所。」
然而,他们的困难马上得到解决,一个年轻的中国人看见了他们,像看见了救主似的,张开双臂跑过来,到了面前之后,他把手插到口袋里摸索,马多可夫警觉的握住了枪柄,可是,他的警觉落空了,那年轻人掏的却是一本书,很快翻出了一页,举到他们面前。
塔维斯基不顾一切的把头伸过去,伸出了半天之后,不但没有遭到暗算,反而很高兴的笑了起来。
「笑什么,里面夹着卢布吗?」
「克利加,」塔维斯基说,「我们的运气来了,告诉你,他是一个煤矿工人,叫张之楚,张是姓,之楚是名,懂吗?他是中国共产党,别看他不到三十岁,已足足为我们干了十二年哩,而且还坐过一年牢,他看见我们来回张望,知道迷了路,愿意招待我们到他家去,懂吗?他说,他以招待我们──无产阶级祖国的同志为荣。」
「我的天,」马多可夫叫道,「你中魔了,越来知道的越多了,你去骗保安同志吧,但你骗不了我这个注册有案的红军少校的。」
「我不预备骗谁,尤其是我一向都是忠心于保安同志的,只有你才有这种痴狂猖獗的想法。他这本书是《中俄会话大全》,中国共产党编的,你可以自己下判断,那就是说,你可以自己看呀!」
马多可夫脸上的细胞在斜阳上跳动,他开始用最最下流的话向塔维斯基诅咒,然后,他歇了歇,无可奈何的屈服说──「你不要欺负我不识字,即令我识字,我也不会看的,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同志,世界上有那个国家像我们这样亲爱精诚,弟兄般的如足如手呢?他既然欢迎我们,而我们偏偏找不到部队,那么,就满足他们的请求,去他家吧。我有一种预感,说不定有什么好处在等我们哩。」
他们开始走了,张之楚──那个殷勤而兴奋的中国共产党,脸上堆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在环顾着那些面上带着畏惧和不屑颜色的中国人之后,他的笑容更变成一种骄傲了,心里似乎在喊──「你们看我的俄国朋友呀,你们看共产党的国际友情呀!」
马多可夫也很高兴,他边走边把手腕举到耳朵上,谛听那小小金表发出的滴答滴答响声,就吹起口哨来了,因为在他记忆中,很多捐献来的手表,不到两小时就没有了声音,这证明这小小的金表一定十分名贵,他带回撒马尔罕,全城都会骚动起来的。
到了年轻人住宅,那是一座小的楼房,门上有一个比人头还要大的电灯,玻璃窗挂着窗帘,马多可夫细数了一下,那窗帘一共有六个,显然的住着六家人家。张之楚把门敲开,一个明媚的少女迎出来,马多可夫从她身旁走过时,一股只有撒马尔罕集中营管理主任夫人身上才有的香水味道扑到他鼻孔里,像吸进了毒气室溢出来的芥子气似的,他感到一种要发软了的窒息,他把自己抛到沙发上,沙发弹簧有力的弹起,但他立刻用无产阶级有力的双手紧紧抓住把手。
「这是什么反动椅子……」
「闭嘴,那不是椅子,那是沙发。」塔维斯基说。
他定了定神,发现房子里所有的桌子都油漆过,而且在灯光下发亮,桌上的茶壶茶杯,也十分精致。然而最使人心惊的是张之楚和那个少女穿的衣服,在资产阶级的苛刻剥削下,竟然十分干净,而且连一块破了地方,连一个补靪都没有。从他们那合身的式样,可以看出绝不是从国营商店买来的。他再端详了一下,衣服料子是那么好──柔而且光,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元帅阶级以下的同志竟如此阔绰。
而且看情形,这个楼房显然不是住着六家,而只住着一家,这就跟美丽幸福的共产主义社会更背道而驰了。
于是,从马多可夫的脊椎升起一股冷意。
「乏里亚,」他低声说,「我指着马克斯列宁发誓,这不是一个工人的家庭,再明白不过,这是一个资本家的家庭,我们是掉到恶毒的狐穴中了。」
「你说什么?」
「他一定是一个伪装的人民奸细,一个人面兽心,向人民疯狂进攻的反动份子,我这话是有血淋淋事实根据的,你只要稍微有一点无产阶级的警觉,就会看得十分清楚了。」
塔维斯基被这段话提醒,显然的从内心发出了共鸣,他惶然的打量四周。
「第一件事,我们应该问他,」马多可夫说,「这座楼房住有几家?就可以供给我们铁的证据了。」
「什么证据?」
「老天,乏里亚,你的警觉那里去了,你和咸海里的泥鳅有什么分别呢?如果是住着五家六家,他们可能是工人阶级。如果只住着一家,我们就必须马上脱身了。因为在所有共产主义国度里,从没有听说工人们竟会一家住一幢房子的。」
「看情形只住他们一家。」
「那么,如果他幸而不是人民死敌的话,一定是党的高级官员了,快问他,乏里亚,对于危险,发觉得越早越好。」
塔维斯基迅速的翻动那本《中俄会话大全》,马多可夫按着枪柄,在一旁严密戒备着。
「没有这一类的话!」塔维斯基焦灼道。
「我们现在冲出去。」
可是,当马多可夫使足了劲,要跳起来的时候,他那伸出去的巨掌却接到了那位身上洒着集中营管理主任夫人香水的小姑娘递上来的咖啡,美丽的手指在他眼前闪动着,他在接过杯子时顺便摸了一下,只这一点轻微的接触,马多可夫就把所有杀机四伏的危险,都忘得干干净净的了。塔维斯基在一旁发呆,他想到了今天晚上,两位劳苦功高的红军,而只有一位女孩子,该怎么分配呢?他一向不赞成抽签,而宁愿──轮流。但马多可夫并没有这种慢条斯理的资产阶级的颓废思想,他不能等到晚上,他要立刻获得解决。那个少女显然还不知道她面临的是一个她人生经验中所从没有见过的崭新场面,只一味望着两位俄国朋友,面上堆着尊敬而热情的憨笑,这笑容在她红润的秀靥上铸出来两个深而滚动的酒涡,从酒涡中散出使共产党同志们大腿中间发出强烈的跳动。
于是,马多可夫把杯子放到小茶几上,像狙击兵一样的快,扑了上去,把抓到怀里,用长满了黄牙和胡子的大口去亲她那并没有涂唇膏,但仍天然鲜红的嘴唇。
这个意外的突发动作,使屋子里像爆炸了一颗炸弹似的乱了起来,那少女惊恐的喊叫着,娇小的身子在马多可夫的怀里挣扎,用双手拒绝着强吻下的那种使她几乎呕出来的酸臭气味。
张之楚像蚱蜢一样跳到跟前,要抢回他的妹妹,马多可夫迅速发出一拳。
「你是什么同志?」马多可夫咆哮道,「乏里亚,把他拖出去,他反人民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张之楚被击到桌角上,幸亏他吃力的按住了桌面,急忙翻动那本《中俄会话大全》,很熟练的找出他要表达的句子,举到马多可夫面前。
「你这无耻的文化买办,帝国主义的帮凶,」马多可夫喊,「你敢讽刺我不识字吗?」
接着他发出第二次猛烈的一拳,年轻的中国同志闪开了,大概闪得过于吃力,他踉跄了一下,几乎再度栽到桌角上,塔维斯基伸出一条腿把他支持住,伸手接过那本《会话大全》。
「克利加,」塔维斯基说,「请把喘气的声音放低点好不好,我要念给你听;这姑娘是他妹妹,请他最敬爱的红军同志,不要戏弄她──书上讲得清清楚楚。」
马多可夫叫起来──
「这是一本含着毒素的书,对一个共产党女同志,或共产党同志的家属而言,用她的身体去慰劳工人祖国的少校军官,太义不容辞了,为什么要印上这种堕落腐败的个人主义的句子?他一定是托派,当然,他一定是托派……」
塔维斯基表示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膀,端起咖啡,一口气喝了个光。
马多可夫更抓紧了那姑娘的头发,把她面朝上的按到地板上,另一只手粗暴的拉她的裤子,她哭号着,双手紧扣着,两条腿像抽搐似的绞动。那张之楚再度扑上去,用中国话歇斯底里的呐喊。
「乏里亚,」马多可夫叫道,「你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同志被反动份子这么残暴的攻击吗?」
「我是讲究和平的,我不在乎,反正我是轮到第二个了。我得提醒你,无产阶级这种车轮式的恋爱,第一个最吃亏不过了,他必须克服女人们反动的劣根性。第二个以后,女人筋疲力尽,就非常顺理成章了。」
马多可夫暴跳如雷的站起来,显然的他发现用和平手段不能达到目的,被迫要用战争手段了。他把手枪对准了张之楚,但张之楚也有他共产党应有的警觉,他抛下了妹妹,只一纵身,就跳出门外。
砰──砰──
两颗子弹都没有射中,这种荒唐的枪法使塔维斯基放声大笑起来,马多可夫愤怒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抓住那姑娘的双足,拖到一个可以转动的空间──她被枪声震住,没有敢再继续挣扎,马多可夫感到很是满意。
「女同志,」他指着她裤带,「自动解开它,你如果早一点觉悟,就不会有这种顽固的动作了。」
但是,马多可夫却觉得气氛有点异样,一只坚定而有力的手掌揪住他的领口,不是张之楚的,也不是塔维斯基的。
「克利加!」
对了,那是诺汉夫的,而就在诺汉夫背后,站着另一位似乎更漂亮,但也有点似曾相识的少女。就在刹那间的平静,躺在地上的那姑娘挣脱了腥羶而带着汗臭的巨掌,扑到那少女怀中,大声啼哭起来。
「你干什么?你以为你是谁?敢打扰我自由恋爱?」马多可夫说。
「他们是善意邀请你们来的吧?」
「是又怎么样?」
「我告诉你,」诺汉夫说,「刚才在车站代表全市人民向你献花的就是这一位!」少女微笑着点头,「刚才逃走的是她的哥哥,这个姑娘是她的妹妹。」
马多可夫大怒说,「这就更应该争先恐后的慰劳我们了,你没有听过广播吗?广播上说我们红军在德国,在什么捷克斯拉夫、南斯拉夫、匈牙利,都遭遇到不少这种故事?」
「可是那些故事的结尾,却是说我们红军都毅然决然拒绝了她们的要求呀。」
「你这个专门向外国人磕头的东西,外国人给你多少卢布,你就为了外国利益,不惜伤害自己的同志?」
诺汉夫含意深长的笑了笑──
「既然如此,就请随你的便吧。不过,我们是老同志了,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知道这幢房子隔壁住着什么人吗?」
「我不是户籍调查员。」
「隔壁正是保安委员处,克利加,他们听见这里的枪声,马上就会派人过来,于是乎,女人是他们的,铁锁就是你的了。」
「你吓不倒我的。」
「没有人吓你,再见。」
马多可夫的欲火像被抽水机抽去了那样的一滴都没有剩下来,他有点不能忍受自己的转变,但仍拍了拍手,毫不困难的就闪出了屋门,出了屋门后,像屁股上被猛烈的踢了一脚似的,穿出大门,向灯光最多的地方奔去,不久他就几乎撞到迎面而来红军巡逻队。
「我只是找我的部队。」他解释说。
「我不知道你的部队,但我问你,」巡逻队上尉说,「刚才什么地方枪响?」
马多可夫向两侧张望,这里显然是住宅区,家家户户在外表上看起来好像都是从一个模子浇出来的,他已弄不清张之楚是那一家了,但他不能表示他不知道,他如果表示他不知道,那就等于他表示他思想有了问题。
「就在那个门里。」他用手胡乱指了一下。
马多可夫还没有跑到巷口,就听到巡逻队的震天咆哮──「你们敢谋杀红军!」
接着是几声枪响,再接着是一阵男女和孩子们的惨厉呼叫,马多可夫举头看一下街旁那些向他怒目而视的中国人,似乎要马上扑过来似的,他就更加快脚步,跑得连火箭都追不上他了。
二
马多可夫跑到他实在无法再跑下去时,才放缓脚步,汗水从身上每一个毛细孔淌下来,被寒风一吹,有点冰凉难耐的感觉,但主要的还是他的头发,头发在帽子下面发出奇痒,他只好脱下帽子,吃力的抓着,直抓到他的喘气渐渐归于平息。
他首先侧起耳朵,用心仔细的谛听,红军同志的咒骂声和中国人的惨叫声,已被抛得无影无踪。
「去他妈的烂污女人!」他吐了口唾沫。
但马多可夫却为另一件事着急,那是,天逐渐的黑下去了,路灯和店铺里的电灯,已纷纷亮了起来,他却仍孤零零的没有能够找到自己的部队。而他的肚子也就在这时候,发出隆隆的声响,声响很大,连那些从他身旁仓惶经过的中国人都十分惊奇的忍不住要向他望一望,不过并没有人停下来,一方面由于对俄国人传统的恐惧和厌恶,一方面也因为他身上的气味太难入鼻了。
马多可夫毫无目的的继续走下去,但他已经作了正确的决定,那就是:假如他再走三十分钟而仍找不到他的部队的话,他绝不效法广播上宣传的红军那样去住在马路上;以渖阳冬天的天气,他住在马路上只有活活冻死。无情的事实逼迫着他,他只有找一个有炉火而又有女人的地方了。不过浮在他脑海里的严重问题是,中国是一个遍地长满了毒草的地方,所有的中国人几乎都是反动封建余孽,所以,如果要找一个适当的所在,似乎不能单纯的靠和平的或说服的手段。
然而,比睡觉更需要迫切解决的,是他的空肚子,马多可夫有点饿得腰部都发痛了,但他并不慌张,只要街头那些小贩自动自发捐献些什么就会塞满的了。冷风不断的吹着,头上的汗早已干了,只衬衣还是湿的,不过,最难堪的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