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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另一个证据,中国正规军如何的屠杀共产党党员,当然啦,那些被屠杀的可怜的共产党党员,实际上是反人民的间谍和反民主的反动派──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
马多可夫还想询问几句,可是时间不许可了,这时候他们已经穿过了两道警备森严的警戒线。一阵阵哀号声像大雾一样的弥漫地面,马多可夫看出一片乌鸦般的人群,狼狈不堪的拥挤在矿场中心,他们全戴着铁链,两臂被绳子结结实实的连在一起,有的人身上只有一条短裤,有的人连短裤也没有,在那里由于冷,也由于恐怖,一个个面无人色的抖着、呻吟着,马多可夫对那些赤身露体的女人立刻生起无产阶级的浓厚兴趣。
「乏里亚,」他提议说,「把那些女的叫出来,真的,这是受降司令官的命令,等我们玩过之后再送回去,结果还是一样的呀。」
「好吧,不过我要先向脱可列夫同志请示。」
马多可夫扫兴的住了嘴,这时候他更看见几个女人怀里抱着婴儿喂奶──那几个女人竟然没有捆着双手,足可证明人民是多么宽大了,另外还有几个五、六岁模样的男孩,正用枯干的小手攀着他们妈妈的胳膊哭哭啼啼,马多可夫对这种景象看得太多了,所以他不耐烦的用皮靴踢着地上的石子,一面吹着他那红肿的手指。
在人群外面,站着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中国正规军,马多可夫蓦然间发现了他们,这个冲击使他几乎站不住脚,不过,他当然记起来塔维斯基告诉他那番伟大的计画,而更主要的是,他发现那个戴着青天白日帽徽的中国军官正是吴蓝可。
「天啊,我希望这小子真是反动派就好了。」
「为什么你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那我就可以立刻把他宰掉。」
「没有关系,」塔维斯基说,「他将来总是要被党斗死的,不过时间问题罢了。」
「当然,我敢打赌,用不了十年,老干部就断了根。」
高布科兹走过来向塔维斯基敬礼。
「官长,一切都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开始。」
塔维斯基点点头,高布科兹飞也似的跑去宣布命令。
「他神气得好像升了少尉,」马多可夫说,「莫洛曹夫呢?」
「那个畜生吗?」塔维斯基冷笑道,「半个小时前上了火车,他走得很威风,有四个武装同志担任他的警卫。」
马多可夫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他伸直仍在疼痛的脊背,大声的笑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高布科兹在远处用他无产阶级庄严而粗大的喉咙发出命令。
「放──」
吴蓝可挥动着指挥刀,大概还没有演习得太熟练的缘故,其中挥出的一刀几乎把耳朵挥掉,可是他仍有充份的胆量呐喊──「消灭这些反──共产匪徒,毛泽──中华民国万岁。」
霎时间,矿场掀起震天的枪声和使人心都粉碎了的惨叫,枪弹像雨点一样射出,红白相间的血浆和脑浆向四方迸溅,尸体一排一排的倒下,一些没有被击中的人,本能的要向外冲,却被连在一起的绳子缚住,一步都迈不动了,靠边缘上那个怀抱着婴儿的女人,哀号着倒了下去,两臂像抽了筋似的松开,婴儿立刻跌到滚动的人浪中,像一颗麦粒掉到磨眼里一样,连哭声还没有传出来就被踏成肉酱了,只有孩子们双手掩着耳朵,惊骇万分的叫:「妈妈,妈妈!」恐怖的脸蛋上流满了泪水,然而没有容许他再开口,就被那些盲目挣扎的人群卷进了漩涡,压成血淋淋的一团。
这一千多个被神圣无产阶级死亡抓住的群众,来自各乡村各阶层,他们都是在火车上和庙会里茫然被逮捕的,也茫然被押解到这里,他们疲惫、饥饿、迷惘、恐怖,但他们永没有料到死亡。他们用中国的特有哲学,挨着、熬着,相信会出现奇蹟,像中国流行的武侠小说上的武侠一样,在紧要关头上救了他们的性命。可是,人民子弹无情的吐出来,一秒钟也不停止的扫射。刹那间,化成了一团血泥,连哀求的时间都没有,他们所能做的只剩下可怜的蠕动和绝望的哀号了。
高布科兹忽然惊恐的叫,「政治指导员同志来了,停止,停止。」
脱可列夫已冲到吴蓝可面前,在哭号和枪声中抓住他。
「我问你,」脱可列夫吼道,「我问你,你这个畜生,驴子。」
「我,我──」指挥刀在吴蓝可手里发抖。
「你不是会中国话吗?」
「是的,政治指导员同志。」
「那么,」脱可列夫暴跳如雷说,「为什么你不说中国话?难道中国政府军在屠杀中国人民时候说俄国话吗?我们摄制的是有声影片,你是不是存心在人民宣传上故意留下漏洞,你说,你说呀……」
「政治指导员同志,我──」吴蓝可牙齿发出声音。
「你应该马上改正你的错误,等一会那些人死光了,我们又要从头做起,你这个长满了白蚁的顿河木头。」
枪声重新开始,哭号的声音再度掀起了,可是不久终于停下来,衰微了的哀号拉长着尾声,越显得惨不忍闻,连听惯了这种声音的马多可夫,都打了一个冷颤。
这一场凶剧从开始到结束,实际上只不过用了十五分钟,最后人民摄影师的电影机戛然停止,广场上填满了重重叠叠的尸首,鲜血汇成一条沟渠,向外蜿蜒流着,偶尔从尸首中传来几声呻吟,那生命也不过像熄灭后的火柴,一会工夫,就什么都没有了。
「吴蓝可同志,」塔维斯基叫,「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吴蓝可吩咐他的手下──
「现在开始搬运尸首,用刺刀插到肚子里也可以,用手拉也可以,这也要拍成电影的,但注意,铁链和脚镣却要取下来,人民公安局还要用它。」
「这比撒马尔罕怎样?」塔维斯基问马多可夫。
「这里会笑掉我满嘴牙的,」马多可夫搔了一下腿裆,「我早看出你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了,我可以告诉你,我主持这种消灭反动派修正主义者的工作,其中规模最小的一次,也比今天的人多,你听说甘夫玛吗?那地方种庄稼的反动派,反对集体农场的人民死敌,他们被绑得比钉子钉的还要结实,四千多个人,我只要八分钟时间就杀了个光,今天是最低纪录的了。不过仍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今天是拍成电影了。」
塔维斯基忽然发掘了一个问题。
「克利加,你走起路来,好像一跛一跛呢?」
「这都怪那个该死的渖阳车站,月台那么高,又没有栏杆,我只顾和欢送我的人民招呼,却不小心跌了下去。对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中国人也并不全是坏份子,要不是一个站员迅速的把我拉出来,我早就为无产阶级祖国而壮烈牺牲了。」
塔维斯基愤怒的看了马多可夫一眼,几乎穿过马多可夫而看见那个卑鄙龌龊的中国站员,他不能不感到愤怒,如果不是拉那一把,他可能实任受降司令官了。
但马多可夫没有注意到这种眼光,他为他的圆满解释而感到满意。回到了司令部,杰姆西兹迎面递上一封电报,马多可夫转给塔维斯基,他打开来。
「天呀,这是该寅斯升级的电报,他明天就来了。」
马多可夫呆了一下,「有什么不对吗?」
「我要死了,」塔维斯基面色苍白说,「该寅斯,这家伙连一句中国话都不会,却当了翻译官,我真要像叶尼塞河的泥鳅一样死了。」
「不会说中国话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多多的研读史大林言论就什么都可以会的。」
脱可列夫这时候走过来,而恰恰听到马多可夫的忠贞言论,他很高兴的点点头,接着他宣布一个消息,中国共产党东北局的同志和民主联军的将军们,马上要请大家吃饭,在吃饭之前,需要马多可夫说几句祝贺的话。
马多可夫这一次连一滴口水都没有滴下来,因为自从红军远征军进入中国东北,他不但总是逢凶化吉,而且大体上说,他对一切都很满意,除了那个该死的手表外,在其他几件事情上,他都非常的不土豹子。
于是,像是根本没有人马上就要请他吃大餐一样,他镇静的咽了口唾沫,就跟着脱可列夫背诵演说词去了。五十五年十月二十一日修正脱稿
第十六卷: 活该他喝酪浆
提要
《活该他喝酪浆》共三十一篇,从〈牛仔裤和长头发〉一文开始,所谈包括什么是新、孝道、中文系、社会楷模、仁医恶医、借书、《文明的跃升》、十大劣书、剧本荒以及臭鞋大阵。虽是出狱后首本专栏文集,对事物的透彻分析仍未减十年前,只不过含蓄得多,不再指名道姓地骂人,对一些处境艰难却仍奋勉努力的升斗小民更是大加赞扬,这是柏杨以前的杂文较为罕见的。关于「新」,他说:「凡是新的,固然不一定是好的,是有价值的。但是,凡是好的,有价值的,却差不多都是从新的中产生。新,含有追求理想和开创天地的因子。」关于孝道,除了论述古代孝道建立的背景源由之外,他更阐释孝道的基础为厚道、为恕道,现代社会的新孝道应该是一种再教育,让儿女们努力练习一种教养──为自己着想之外,也要想想别人,想想爹娘。关于恶医,他指陈:「医生对病人的冷漠,是医德恶化的开始。」其他如中文系的出路、《文明的跃升》一书的观后感以及剧本荒等,柏杨亦有一些非常精采而深刻的意见。最后的臭鞋大阵,透过柏杨生动幽默之笔写过去公寓的一些景况,有趣得很,值得一览。
牛仔裤和长头发
人的衣服跟人的思想一样,不断在变。
变得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女人的衣服。最近东京发生了一桩花边新闻,一位美国教习看不惯女学生穿牛仔裤,下令她们改穿裙子。老奶们群起抗议,硬是穿牛仔裤穿定啦。美国教习誓言跟牛仔裤对抗到底,如果失败,宁愿卷铺盖。记得想当年美国另一位教习,也曾大战过女学生老奶的短裙,他不准女学生穿短过膝盖的裙子上课,否则就两个「山」字加在一起──请出。那场战役的结局是知道的,女学生老奶们大获全胜,争取到「露膝盖的自由」。以致到了后来,女人们的裙子简直短得几乎看不见。
牛仔裤的原始特点是窄而且紧,要累得满身出汗才穿得上。现在的牛仔裤则恰恰相反,宽而且松,连两条腿都伸得进去。远远望之,好像两条棍子矗在那里。这种形状实在谈不上美,但却有一种好处,患罗圈腿的老奶,却可藏垢纳污,冒充亭亭玉立。
我不知道为啥老一辈的人总是对年轻人的衣服怒发冲冠,他们已忘掉自己年轻时也曾穿过奇装异服,和被更老一辈人嫉恶如仇的痛苦。盖老家伙晕晕陶陶,在钱眼里打滚,忽然有一天,抬头一觑,咦,怎么年轻人穿的跟我不一样呀。于是,摇头叹气者有之,暴跳如雷者有之,在课堂上猛轰女学生者有之,将来说不定还会演出提刀上阵的场面。
女人身上的零件,具有先天的乱变本质,谁都挡不住,纵然挡住也不过挡住一时。其实,男人的衣服也在变(只不过没女人变得那么使人心惊肉跳罢了)。十年前西装流行窄领子兼三个钮扣,现在则是宽领子兼两个钮扣。三十年前裤子流行的是宽脚管,宽得跟现在的女装牛仔裤一样,可以把尊足盖住;后来流行起来窄脚管,窄得好像二○年代军人扎的绑腿;现在又流行不窄不宽的焉。四十年前皮鞋流行的是方头突起型,后来流行其尖如刀,现在则流行圆圆的焉。
男人的头发也使人喘气,从前只不过在发型上变,若飞机头、原子头、蝴蝶头、狮子头等等之头,现在却忽然跟女人竞争。据说有两个人在公园并肩而坐,甲曰:「嗨,那个女孩子真不知羞,光着脊梁晒太阳。」乙愠然曰:「他是俺的儿子。」甲道歉曰:「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他娘。」乙曰:「不,俺是他爹。」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长发,实在是一大困扰。顺便奉劝大街上向女孩子乱吹口哨的年轻小子,要先行分辨雌雄,才是上策。──好在女孩子胸部突突的焉,男孩子则一胡子脸,稍加留意即可。
结论是,柏老一位朋友(当然也属于老家伙之类),曾逼着他儿子把尊发剪短,儿子哀号曰:「老爹,你是不是教我变成怪物,走到那里,都被人啧啧称奇?」老爹瞪得眼睛奇大,无言以对。该朋友去做西装,拉我作陪,量身时就跟裁缝师傅发生舌战,坚持要做宽脚管的,裁缝师傅晓以大义,该朋友正色曰:「我就是看着宽脚管顺眼。」活在七○年代的社会,而大脑还停留在三○年代,恐怕只有他自己看自己顺眼。
柏老并不赞成老年人一窝蜂随波逐流,但我们也不要太过份的厌恶和恐惧新的玩艺。凡是新的,固然不一定是好的,是有价值的。但是,凡是好的,有价值的,却差不多都是从新的中产生。新,含有追求理想和开创天地的因子。我想,老一辈把力量用到正经事上吧,跟年轻朋友的牛仔裤长头发斗个啥。
老爹也在变
有些见了年轻人穿的跟他不一样就生气的老爹老奶,似乎认为天下兴亡,衣服有责。想当初北宋王朝末年,太太小姐们的鞋子,其鞋底有若干层焉,层层伸展,名曰:「错到底。」不久,金兵光临,杀得血流成河。于是学问庞大之士就恍然大悟,发现所以闹出这种局面,都是女人乱穿「错到底」鞋子之故。乃喟然叹曰:「妖孽,妖孽。」好像只要太太小姐改穿一层鞋底,或改名为「对到底」,大金帝国的皇家陆军,就会全盘覆没。天下大乱之责,不在于男人不争气,而在于女人身上的零件,正是学问庞大之士的特征。
事实上男人身上的零件也在变,如果把历代老爹的玉照,一字排开,我们就可看出,不但变得奇离,而且变得离奇。明王朝老爹,穿的是现在古装戏上那一套,宽袍大袖,走起路来晃晃荡荡,偷人家一个西瓜藏到腰窝里,谁都看不出来。如果他大小是个官,腰际还会多一条铁箍似的「玉带」玩意,把尊肚套住,以防山珍海味吃得太多,发生爆炸。清王朝老爹就不一样啦,头戴瓜皮小帽,足蹬朝靴,身穿长袍马褂,外加两只马蹄袖。该马蹄袖平常是翻在手腕上的,遇到马屁大典──好比说,可怜的作者要晋见编辑老爷之时,只听「噗」「噗」两声,把该袖拉直,盖住手背,以便打千。打千是啥?已没有几个人懂啦,真是可哀。夫打千者,半跪兼弯腰之英姿也。只跪一条腿,其状如欧洲中古世纪武士们拜见国王。不过不同的是,清王朝的马蹄袖是要擦在地面上的,打千之际,擦地面的次数越多,被地面上的灰尘擦得越脏,马屁的段数也就越高。中华民国老爹,则耳目一新,西服焉、衬衫焉、领带焉,皮鞋闪闪发亮,走上马路,咯咯吱吱的响,好不风光。
历代老爹的三千银丝,也因时代而异。明王朝老爹把头发束起来盘在脑袋上。清王朝老爹则把头发编成辫子,像猪尾巴一样──好听一点,可说像大姑娘一样,垂在背后。至于中华民国老爹,包括柏杨先生在内,各位读者老爷有目共睹,可随时参观,不收分文,用不着我多嘴介绍矣。但必须注意两点,其一是,当初宝贵如命的辫子,忽然不见他娘的矣。辫子最大的好处是教人斯文,盖不斯文不行,打起架来,该辫很容易陷落敌人之手,那就非大败不可。所以据说从前的武林高手,往往练成一种「铁辫」奇功。一旦宣战,只要一甩,巨辫闪电击出,对方尊头就立刻开花。假如现在辫子还没有变掉,恐怕黑巷子里发生的节目,还要叫座。其二是,中华民国老爹的头发几乎全黑的,「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镜头很少。君不见,有些老汉是十九世纪隆重降落人间的,瞧起来却乌云一片。这不能不感激科学发达,发明了染发之药,使中华民国老爹跟历代老爹,大异其趣。吾友玄烨大帝,在清王朝坐龙廷时,有大臣劝他陛下染染头发,他曰:「自古以来,有几个白头皇帝?我能白头,也不容易,何必多此一举。」问题是,当皇帝的老爹,财大势猛,可以不必多此一举。当小民的老爹,为了生活,一天到晚豕突狼奔,就有多此一举的必要。前些时,我在路旁小摊上吃面,遇到一位朋友,寒暄了一阵之后,他指着柏老的尊鼻,诧曰:「从实招来,你的头发是真的还是假的?」柏老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