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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顽强的老一辈,力抗他心目中所谓的奇装异服,态度之俨然,好像他就是一贯道。主要的原因在于他忘了他过去也曾变过。有一次,几个老家伙之类聚在一起,三杯下肚,谈起「想当年」跟更老一辈战斗的往事,诸如:打架、跳墙、偷钱、动刀子、推牌九,以及跟邻居妞儿眉来眼去,挑拨老娘跟老爹感情,等等英勇事蹟,不禁眉飞色舞。其中一人曰:「俺读初等学堂时,是篮球健将,那时学生间最流行灯笼裤。」我讶曰:「啥叫灯笼裤?」他曰:「连灯笼裤你都不知道,真是老朽不堪。夫灯笼裤者,穿到腿上像灯笼,篮球健将特有的运动裤也。宽宽的焉,长长的焉,两侧有两条红带,裤脚管束着橡皮筋。穿上之后,裤脚管下垂,直到地面,跟现在那些摩登女人穿的拖地长裤一样。俺爹一见俺穿就穷吼,老娘更顽固透顶,扬言要把它用剪刀剪掉。可是俺穿在腿上,习习生风,从心窝里舒服。这都是小伙子时代的事,回想起来,真没意思。」柏老一把抓住他,训之曰:「好老头,你现在才觉得没意思,可是想当年你却有意思得很。昨天我还听见你在穷吼你的女儿,穷吼她的牛仔裤哩。」
柏杨先生写到这里,我那读高级中学堂的小孙女抱了一包东西回家,我一看就知道我的稿费单不见啦。孙女从大包里掏出小包,再从小包里掏出种种奇形怪状,叫不出名堂之物,然后披挂起来。其中最使我开眼界的,莫过于那双只有鞋底的鞋子,上面有两条长达五公尺的彩绳,在她的尊腿上来了个五花大绑,忍不住问曰:「这算啥鞋?」孙女理也不理,我只好叹气,孙女曰:「有啥好叹气的,对新的东西,老脑筋永远不能接受。哼。」我想,你这个娃娃别哼我,一报还一报──不是不报,时机未到,五十年后,等你的孙女哼你吧。
《中国时报》宣布要举办一项民意调查,调查人们赞成不赞成老奶们在大庭广众之中穿牛仔裤。调查的结果是啥,我不知道。不过这至少是一个自我测验,测验自己的尊脑是不是一盆浆糊。柏老活了这么一把年纪,而且才高九斗,学富五车,连英文字母都会念,却硬是弄不明白学问庞大之士,为啥总是对女人的裙子裤子,虎视眈眈。先是对裙子太短忧心,后来又害怕由裙变裤──目前的情势是,好像年轻老奶们天生的是穿长裙动物,一旦裙子略短,或一旦改穿长裤,就不得了啦,天要塌啦。如果女人的牛仔裤有如此强大的冲击力,我倒想建议联合国,万一两国交兵,派些牛仔裤临阵,岂不胜过百万雄师?依柏杨先生尊意,任何公共场所,无论它是学堂、巴士、工厂、办公室、写字间,老奶们如果穿着短裙,其扰乱军心的程度,远超过牛仔裤之上。阁下不信,不妨请几位医生老爷出马,在两种情况下,给一些胡子脸作一个心电图看看。
我想,人们如果能不坚持用自己的标准──尤其是连自己都做不到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不管他年轻年老,也不管他是男是女),大家都有福。
两头尖的利刃
前天一早,听说一位住在台北县中和乡的老朋友,病情沉重,我就像奔丧一样的飞奔而去。该老汉正躺在竹床上哼哼唧唧,看情形就要寿终正寝。不免探询病情,以便通知殡仪馆准备后事。谁知道他结结巴巴,一会说是叉了气,一会说是走路不小心跌了一跤,一会又说是腹膜炎,一会儿又说是抽烟太多拉肚子。我不由悲从中来,盖老汉一定是发烧昏迷,才说出这种不照路的话。就到他主治医师的诊所,探听根苗,幸亏那位主治医师,也属一面之交,拿出病历表一瞧,原来是一种外伤,尊肚受到猛烈撞击,需要躺床两个月,现在已躺床一个星期矣。
我立刻洞烛其奸,回到朋友处,该老汉又要宣传他害的是砍杀尔──癌症是也,我曰:「老哥,别乱盖啦,老老实实招供,到底啥病。」盘问结果,原来啥病也不病,只是挨了儿子老爷的两记尊拳。开揍的那天,老汉教训儿子,大概态度不够现代化,儿子老爷就在老爹的尊肚上表演了武功,然后落荒而逃。老汉所以哼哼唧唧,一则是疼痛难忍,二则也担心三十岁的儿子老爷,不知流落何方。
听了这一段「老汉奇遇记」,柏杨先生马上发出正义之声,要去衙门告状,让官老爷教训教训那小子。老汉一听,也不哼唧啦,满面陪笑曰:「没啥没啥,我已经好啦。」我曰:「好啦也不行,我非管不可,这不是你一人之事,而是伦常大变之事,非教那小子吃官司不可。」该老汉听说要儿子老爷要吃官司,急火攻心曰:「你要一意孤行,等会儿官老爷问我,我可是不承认有这个节目,你就有谎报军情之罪。」柏老不禁双目落泪,呜呼,世界上挨了揍而又拚命维护开揍之人,只有父子之情。该老汉的脾气像一个炸弹,如果开揍的是我,恐怕老命不保。
这是一个特别突出的事件,普天之下,揍老爹老娘的英雄豪杰不多,但这件事却内涵着一个普遍性的日趋严重的课题。贵阁下如果不信,不妨逐家打听打听,每家你都会听到叹息儿女不孝的声音,每一声叹息都含着被遗弃的那种辛酸,这辛酸只有儿女长大的老头老太婆才能了解。年轻人不会了解,不但不会了解,而且心烦的要命,要等到他的儿女长大之后,才有可能恍然大悟,可是已无补于事矣,他的下一代箕裘克绍,也在心烦啦。于是社会上就存在着一种现象,每一个人在回忆他年轻──小白马般年龄时使老爹老娘伤心的往事,无不悔恨交加,涕泪纵横。
吾友韦伯斯先生,他爹是一个摆地摊的小贩,忽然害起病来,头重脚轻,站立不住,就要儿子代替他去看一下摊子。吾友在他的那些狐群狗党之中,正以花花公子自居,岂肯当众亮相。老爹不得不带病出征,终于一命归天。若干年后,韦伯斯已成了庞大文豪,受到举世尊敬。市场上的人就留意到一件事,每年的那一天,也就是韦伯斯先生严拒老爹的那一天,无论阴晴,总有一个憔悴而受到悲伤重压的老人,踽踽的走到旧摊子的位置(当然,财随名至,现在他有的是英镑,用不着再摆啦),伫立徘徊,久久不去。但老爹已逝,听不到儿子忏悔的心声矣。
读者老爷一定还记得《春风化雨》的电影,一个漂亮的混血小姐,她冒充纯白人,而且受到纯白人女孩子的羡慕──羡慕她那稍带褐色,充分显示健康美的肌肤。可是女儿深以她那为人帮佣的黑人母亲为耻。她在小学堂读书时,母亲去教堂给她送雨衣,她羞愧难当,疯狂般的冲了出去。她后来成了明星,巡回美国演出,母亲可怜巴巴的追踪而至,只希望看看女儿,摸摸女儿。可是女儿对母亲的光临,却伤心欲绝兼痛恨欲绝,生恐泄露自己的身世。偏偏正当母女会见的要紧关头,同伴闯了进来,女儿宣称这个黑妇是她家的老佣人,给她送东西来的。母亲默默承认,默默退出,默默站在月台上,默默目送女儿的火车离去,盈眶的泪珠透露出心已粉碎。一直到这位伟大的母亲──她坚持的真理是「是啥就是啥」,去世之后,全市为她送葬,那女儿才从梦中惊醒,从远处赶回故乡,披头散发,踉跄的追着柩车,一面跑一面哭着狂喊:「妈妈,妈妈。」然而,这时千声万声,不如生前一声。
儿女的不孝行为,像一把两头尖的利刃,不但伤害了父母,也伤害了儿女。台北中和乡那位老汉,固然苦不堪言,但那位武功奇高的儿子老爷,总有一天也会呜咽流涕。所以仔细一想,人类一向自命不凡,自封万物之灵,不知道这个「之灵」,为啥连这种两头尖的利刃都认识不清,非玩上一玩不可。
亲情之爱是天生的,一点不假。但这天生的亲情,人类跟禽兽就大有区别。试看柏府的狗太太,去年生了一窝,爱得不得了兼了不得,谁要是去碰小狗一下,狗老娘就龇牙。再试看贵府的猫太太,对他的儿女更当成宝贝,叼来叼去,唯恐怕被广东老乡俘去煮「龙虎斗」。可是转眼之间,小狗小猫大啦,摇摇尾巴,扬长而去。老家伙既不在意,小家伙也不留恋,从此父母子女,一刀两断。
人类最大的特征之一,就是对儿女爱护的时间太久,而且爱护得简直没有完,从儿女呱呱坠地,直到儿女老死;更一直延伸到儿女的下一代,再下一代,以及再下下一代,再下下下一代,无不十指连心。所以问题不出在老爹老娘身上,而出在儿女身上。分析起来,儿女对老爹老娘,包括柏杨先生这种祖父型的老汉在内,可以分为四期,每期有每期不同的感情和态度。
第一期焉,大约从隆重降生到十三四岁,简直把老爹老娘当成齐天大圣,崇拜兼尊敬,认为普天之下,只有老爹老娘伟大不掉,会七十二变化,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小朋友一旦较量起来,就扬言曰:「我找我爸爸揍你。」另一位小朋友怒目曰:「我爸爸一拳就把你爸爸打得大声叫妈。」盖小孩心目中,一旦叫妈,跟狗夹了尾巴一样,大势就要不好。此时也,乃老爹老娘的黄金时代,儿女对他们的话,百依百顺,言听计从。老爹老娘关起大门,过着皇帝干瘾,于是为可爱的小宝宝的前途,编织精密计画,认为别人的儿女都是没有出息的蠢货,只有自己的小家伙才是上帝的选民,老福是享定啦。越想越舒服,越舒服越想,怡然自得,笑口常开。
第二期焉,大约从十三四岁到二十三四岁,儿女越来越大,尤其是生理上成熟啦,男孩子开始一胡子脸,女孩子开始穿高跟鞋。但心理上还是一个孩子,却以大人自居,而且多愁善感,明明没啥愁可感的,硬是非愁非感不可。柏老一位朋友的掌上明珠,今年才十三岁,她实在找不出有啥苦恼,于是她就幻想她的亲娘是一个凶恶的后母,天天虐待她。她在日记上所写的话,全是目下最流行的鸳鸯蝴蝶派小说上的词句,老娘有一天偷偷的看了几页,吓得魂飞天外。在这种情形下,偏偏老爹老娘,仍把他们看成孩子,于是火就更大,认为父母是世界上第一流的老顽固,既不开眼、又不开窍,不但笨、而且蠢,噜噜苏苏,肚子里像装着机关炮。所谓爸爸也者,不过付钱机器兼训话机器;妈妈也者,不过做饭机器兼抱怨机器。此时也,乃老爹老娘的生铁时代,虽然不一定不值一文,却是价码不高。
第三期焉,大约从二十五六岁到三十五六岁,这期间儿女们最他妈的忙,恋爱,结婚,生下一代,高不成低不就的找工作,受老板的气,吃朋友们的瘪,官小钱少,捉襟见肘。不是把老爹老娘抛到九霄云外,就是「恨父不成龙,怨妻不成凤」,老爹如果财大势猛该多好呀,偏偏俺爹穷兮兮。贤妻如果是老板之女该多好呀,偏偏俺堂客出身寒微。此时也,乃老爹老娘的青铜时代。儿女已经大懂事特懂事,在口头上不得不隐忍不发,必要时还会说点场面话捧捧,可是总觉得老爹老娘这也不对劲,那也不对劲,反正不太顺眼,除了娃儿们吵闹时想把二老唤来当奴才外,父母这玩艺,有固然好,没有也没啥。
第四期焉,大约三十五六岁之后,大多数的老爹老娘都含恨而殁,翘了辫子。而儿女在事业上也有了基础,尤其是他们的下一代也开始遵古炮制。就不由自主的良心发现,回想起来当年的种种杰作,悔恨交集,悲从中来,忽然感觉到「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在」,泪珠纵横,搥胸打跌。此时也,乃老爹老娘的钻石时代。可惜这时代在实质上已没啥意义,只不过供儿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写怀念文章时赚笔稿费。
呜呼,父母在儿女心目中的地位,作哑铃状,两头大而当中小。而一切火爆的场面,无不都在哑铃最细的地带发生。如何解决这个地带所埋伏的千万把两头尖的利刃,免得既伤害了老爹老娘,又伤害了娇儿娇女,这是一个最大的神圣任务。
严重的危机
解决两头尖利刃所造成的伤害,唯一的方法,只有靠孝道。
一提起「孝」,老一辈的人无不咳声叹气,认为世风日下,道德沦丧,「想当年」自己对父母何等起敬畏,真是一言难尽,不堪回首。而年轻人一听到「孝」,准吓一跳,哎呀,现在是啥子时代,竟然有人要俺念《孝经》,老脑筋兼老顽固,开倒车也不能开到月台上呀。
但这个课题却真的十分严重,不能因为年老人叹气和年轻人一跳,就假装看不见。正因为有叹气和一跳的反应,更说明这课题迫在眉睫,非解决不可。再不解决,天固然塌不了,但它却会促成社会的危险,甚至人类的危机。
现在最普遍的一种现象是,下一代对上一代的冒犯、顶撞,已没有人觉得有啥了不起,偶然发现有些儿女对父母稍稍体贴,简直又羡又妒,奔走相告。柏杨先生日夜都在祈祷天老爷,教我那可敬的孙女早早嫁掉,没有她阁下,我生活过得安如泰山。有了她阁下,搞得我这个老汉惶惶终日、寝食不宁。现在年轻孩子一旦不穿开裆裤,嗓子里就好像安装着大炮。老汉嗲声嗲气跟她讲话,回答的却是一阵轰隆轰隆的开花弹,恨不得把老子娘轰死。我有一个朋友,女儿已大学堂毕业,父母爱她爱得捧到手里怕飞啦,含到口里又怕化啦。她到台湾南部旅行,老爹在沿途为她布下连环欢迎阵,动员南部所有十年以上的交情,接送饮筵,盛大如仪。吾友玛格丽特公主去年到澳大利亚访问,所受的礼遇,据说也不过如此。女儿倦游归来,老子娘特地为她买了一件漂亮的洋装,以作纪念,不知道是颜色不合她的心,还是样式不称她的意,一声怒吼,洋装落地,还用脚乱踩,为了表示她发炮有坚强的理由,立刻就流出一茶杯的眼泪。老子娘心胆俱裂,几乎下跪。有一则小故事可说明柏老同类的心情,在一个结婚典礼上,一个人向身边人问曰:「介绍一下,如何?」身边人曰:「那个愁眉苦脸的是新郎,那个眉开眼笑的是新娘的爹。」看起来老一辈的人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眉开眼笑也。
这种情形,我们宽大为怀,可称之为「撒娇」,可称之为「不懂事」,还不能十分肯定的说她就是不孝。因为这类型的年轻人发展下去,固然可能坚硬到底,誓死不变。但再长大一点,有可能大彻大悟,回头是岸。所以只是使人烦心,还够不上使人伤心。烦心引起的是小的波澜,一旦升了一级,到了伤心阶段,就怒涛澎湃,轩然大波矣。「小鸟依人」的娇儿娇女,忽然面孔狰狞,把老子娘当成刍狗──老子娘万一挣扎不动时,还把老子娘视作累赘一脚踢,那就真正的不妙。据说初民社会,父母生了重病,或老得不能再事生产,儿女就把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丢到旷野,让他自己饿死或被狼吃掉。这话被现代文明份子听见,无不干嚎曰:「野蛮,野蛮。」可是现代文明份子对父母的手段,却差不多,只不过不是丢到旷野,而是丢到破败的老屋,或丢到空荡荡的公寓,恁凭自生自灭。这还算高级的,低级一点的还把老子娘当成一个不付工资的长期老奴。君不见有些留学生老爷,把父母接到美国奉养晚年的壮举乎。当二老之凌空而去也,街坊邻居,羡慕得眼睛一个瞪得比一个大,有的甚至连眼珠都要往外爆。可是父母到了美国之后,只不过为儿女看家,为儿女照顾他们的儿女罢啦。盖番邦人工太贵,不如老子娘贱也。走运的偶尔还可以找几个住在附近的中国老头老奶,凑上一桌麻将牌。不走运的举目四望,全是碧眼黄发,说起话来叽哩咕噜,既无法串门子搬弄是非,只好专心专意的伺候小主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读者老爷中如果有留学生老爷,千万别在意,我说的只是别的有些家庭如此,贵老爷反哺之情,人人皆知,且已传为佳话,当然例外。
柏杨先生有一位邻居,每天坐着司机开的汽车,望之颇似人君,他家有一个住在地下室,日常总穿着木屐的干瘪老头,双目无光,表情寞落,洒扫庭院之余,有时候也抽空跟柏老蹲在墙角下下棋,很少讲话。忽然有一天,他家宾客迎门,原来该邻居老爷给他爹太老爷做八十大寿,最奇怪的是,他爹就是跟我下棋的那位老头。是日也,灯火辉煌,只见老头披挂整齐,身穿西服,足登皮鞋,在寿堂上端坐如木偶,然后由儿子和媳妇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