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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兰先生最后一句话,应该再重复一遍,那就是「家庭的道德范畴是不够的」。盖泛道德主义一旦侵入政治领域里,就准出现那种「开除学籍」「不足为人师表」的精彩节目。韦政通先生在《文星杂志》上写了一文,题曰:〈泛道德主义影响下的传统文化〉,画时代的名着也。全文太长,一时抄不完,且介绍一段于后,韦先生曰:
「把道德意识越位扩张,侵犯到其他文化领域(如文学、政治、经济)去做它们的主人,而强迫其他文化领域的本性,降于次要的地位,最终极的目的是要把各种文化的表现,统变为服役于道德,和表达道德的工具。中国过去因为道德意识太强,弥漫在传统文化中,不但各领域中的文化遭受极恶劣的影响,就是道德本身,亦因越位的关系,一面以道德垄断一切,竭力作虚妄的扩伸,另一面只能封闭和僵化在个体上,而没有一条落实的途径,这是传统文化缺陷最深的根源所在。」
男人也是弱者
泛道德主义胡乱越位的结果,是产生酱缸的原因之一,吾友孔丘先生的「格物而后致知,致知而后修身,修身而后齐家,齐家而后天下平」。一连串有韵律的推论,听起来好像圣人在那里「数来宝」──数来宝也叫「莲花落」,台湾不常见者也。在柏杨先生家乡,逢年过节,二三地痞流氓叫化子之类的朋友,腋下夹着长筒皮鼓,一家挨一家,唱上几句讨赏,不赏他就出花样。如果是商号,他唱曰:「大掌柜,胖敦敦,坐着好像活龟孙。」急忙给他几文,他立刻就改口曰:「大掌柜,胖敦敦,坐着好像活财神。」如果是住户,他唱曰:「这么大门楼这么大院,你们家姑娘为啥不养汉?」付钱如仪,他就立刻改口曰:「这么大门楼这么大院,你们家姑娘真好看。」因为有此绝招,以致所向无敌,都满载而归。
我们当然不敢说圣人的经书都好像数来宝,但数来宝有一种经书也有的特质,那就是洋洋洒洒,滔滔不绝,而两件事物之间,固没有必然因果也。呜呼,修身是内省工夫,跟齐家有啥关系哉?即令家齐啦,家是一个血缘亲情的原始单位,跟治国简直十万八千里。国是要靠武力法律维持的也。即令国治啦,也看不出它有啥办法可以平天下的。这跟「大掌柜」和「活财神」,「大门楼」和「姑娘真好看」一样,都是一种发射性的推论,不是一种科学定律。所以产生这种推论的原因,是代数学泛道德在作怪。在代数上,甲等于乙,乙等于丙,则甲一定等于丙。可是人生价值恐怕不是这么简单,柏杨先生爱柏杨夫人,柏杨夫人爱柏杨孙女,则柏杨先生一定爱柏杨孙女,这当然没有错。可是一旦柏杨先生爱柏杨夫人,而柏杨夫人却老来俏,竟爱上门口那个他妈的小白脸,柏杨先生能也爱上那个小白脸乎?代数式的泛道德论之下,有一条曰:「求忠臣于孝子之门。」圣人意思是,他既然不忍负其亲,安忍负其君乎?恐怕不太见得,名列二十四孝的王祥先生,卧冰求鲤,真是第一等孝子,曹魏帝国把他弄去当三公,可是结果他却扭扭捏捏,叛魏投晋。这对那些主张「身修家齐」而后「国治天下平」的朋友,不啻重重一脚也。
台北《民族晚报》有一篇社论〈人格与人权〉,曾对李森先生的男女纠纷,表示意见曰:「这只是那位教员的个人情感生活,是否德行败坏到不足为人师表,是否构成羁押的重大犯罪条例,值得讨论。我们觉得主管教育行政方面指责不配为人师表的说法,轻易的毁败了一位受过国家专门师范教育培养的青年,未免有点严重。」
更严重的是,这是一种僵化的,两值的,泛道德的,莲花落式推论的,代数学式的演绎。看见别人手上割破了一条伤,就乐不可支,马上跳高喊那人已彻底完蛋啦的烂而臭的下流观念。
台北《征信新闻报》〔今日春秋〕专栏,有一文曰〈始乱终弃型〉,读者老爷谅已拜读了矣,该文曾深入的就李森先生折腾出来的问题,加以研究。有一种现象真奇怪,有识之徒脑壳里可能空间特别的大,除了装其僵硬的尊脑之外,还剩下很多地方,储藏若干模子,遇到问题,不经过思考──其实思考也没有用,盖脑子僵硬如铁,消化不了也。以李森先生的三角关系为例,遇到这种纠纷,脑壳里马上就会轰然一声,幽灵一齐出动,七手八脚,把该件很复杂的事物,纳入其中一个简陋的模子里,一纳入之后,就酱在那里。而其嘴巴,同时也就像几个民营电台的「异口同声」节目一样,真的异口同声起来。可能表情上或有不同,有道貌岸然的焉,有不共戴天的焉,有一脸慈悲的焉,但其机械反应的本质固一也。
〔今日春秋〕把它叫作「始乱终弃型」,这是男的不要女的。如果女的不要男的,恐怕则是「水性杨花型」矣。多值的人生竟被如此抓住一根汗毛就往模子里塞,实在使人临模泣涕,不知所云。呜呼,即令该模子是古圣先贤,观察众生,提炼出来或铸出来的,但在新的社会形态下,该模子不但太古老啦,也太下流啦。男女间的关系,在基本上已发生变化。女人们逐渐脱离「弱者」的地位,──「弱者」这名词是吾友莎士比亚先生发明的,他有一句话曰:「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爬格子朋友一遇到女人的眼泪,马上就顺手牵羊,牵出使用,以加强哲学气氛。问题是,女人在莎士比亚时代,确实是弱者,经济不能独立,使她们的智慧和知识都无法跟臭男人较量。可是太古时候,女性固为社会中心;后来因农业发达,体力第一,才逐渐变成臭男人为社会中心;现在工业发达,脑筋第一,谁敢嘴硬说将来不再恢复到女性为社会中心乎?可能将来有一天发生在男性中心社会的怪现象,出现于女性中心社会。等到原子核子质子分子,以及其他混蛋之子逐一问世,军队变成无用,种田也靠电钮,斯时也,英雄气概,力大如牛的种种男性特长,不值个屁,女人的细密头脑控制着生产力。好啦,阁下瞧吧,第一个现象恐怕就是一妻多夫制,一个三围一般粗,使人无法起邪念的女国王、女总理、女部长之类,都豢养一大群听话驯顺的小白脸,而由女太监手提死光武器,严密看守。甚至于,臭男人全入牢笼,而女人们一部份专门传种接代,另一部份像工蚁工蜂一样,专门去搞政治经济,今天在阿拉斯加建一个水坝啦,明天在太平洋海底开一个金矿啦,而臭男人则被关在家里,天天排队打保克训,以练肌肉,而供女主人临幸。
写到这里,读者老爷中一定有些后生小子,心花怒放,咦,其实又何只后生小子心花怒放欤,就是道德学问都没啥可挑剔的柏杨先生,也都心花怒放,宁愿被太太小姐掳了去,随她怎么我都不在乎。不过这只是男人仍为社会中心的「占便宜」古老观念,一旦女人成为社会中心,在观念上是女人占了便宜,恐怕难免产生誓死抵抗的贞节烈夫节目。吾友林之洋先生到了女儿国,女国王一瞧他英俊漂亮,龙心大悦,就封他一宫,缠脚穿耳,把该小子整得杀猪一样乱叫;当天晚上,趁人不备,拉掉裹脚布,吐了一口气。好啦,第二天,女国王下了圣旨,来了几个孔武有力的胡子宫男,把他掀翻在地,在其可爱而雪白的屁股上,打了四十大板,打得他哎哟之声,连新加坡都听得见。呜呼,臭男人一旦落到这种地步,心花恐怕是怒放不起来也。
《镜花缘》只是一本小说,且不细表,现在再介绍一段学院派的报导──
「一位未经发表姓名的人士在危险状态中,被送至此间的一所医院,据说他在赫洛克(Hurlock)附近树林中,遭受到三位女子的严重伤害。那个男子正在步行,当时汽车中女子提议顺便带他一程。他接受了,在坐了一段短路之后,这位男子说,那些女子把汽车停在一条偏僻的路上。在随后的一阵调情中……其中一位女子嫌他不够热情而发怒,争吵于是开始,两位女子按住他,另一女子用发针戳他,最后那群女子逃走,把他遗留在地上,束手待毙。」
这篇报导刊载于一九二六年三月号《美国使者》上,《美国使者》是一个高水准的刊物。这件事如果被台北社会新闻记者发现,恐怕写出来要过瘾得多。不要说那个臭男人啦,任何男人有如此艳遇,都会跳上汽车,左拥右抱,然后高潮迭起;然后被乱戳得奄奄一息,比林之洋先生还要惨不忍睹。
我们所以介绍这件事,不是说已经到了女人强奸男人的时代啦。而是说,社会在变,现代女人不但不是百年千年前的女人,也不是二十年前的女人矣。从前臭男人追求如花似玉,要表示他的强壮,不但身体好,智慧也高,足以保护她而有余,一会吹牛说他一拳能打死一只老虎,一会吹牛说他一月有八万元进账,一会吹牛说他家有千亩良田,一会吹牛说他会七、八国语文,一阵狗皮倒灶之后,女孩子眼中射出服贴的光芒,于是就嫁了他啦。可是逐渐的这一套不太灵光,小子们必须咳声叹气,蓬头垢面,跪到她跟前,说没有她的话,他就不能活;女孩子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为了救他老命,只好一把拉起,下文就不用细表啦。
我们的结论只是一句话,将来女权高涨,是不是会回到女性中心社会,我们不知道。但知道一点的是,现代女人,已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目不识丁的小脚娘矣。至少都受过国民小学堂教育,比起百年前的臭男人,不知道要高明多少。而幸运的太太小姐,还初中毕业焉,还高中毕业焉,还大学毕业焉,还游过外洋,得过学士硕士博士院士,以及其他啥士焉,各人都有其独立的思考和判断,臭男人想骗之乱之,谈何容易乎哉?
爱情有价
我们不是说女孩子因为受过教育和经济能够独立,便铁定的不会再受骗。呜呼,人生在世,谁都不能保证谁不受骗,连英国首相张伯伦先生都被希特勒先生骗得团团转。柏杨先生学问够大了吧,常在街上跟摆地摊的下象棋,连给孙女儿买泡泡糖的钱都输啦。但我们可以说,女孩子并不易受骗,恋爱这玩艺离不开花言巧语,不但男的花言巧语,女的固也花言巧语;女的可能受骗,男的也同样可能受骗也。《自立晚报》有一篇社论:〈从另一角度看施李婚变案〉,李是李森先生,施是施显谋先生,施先生已有太太啦,却跟一位法国小姐生了孩子。社论上曰:「一个健全的社会,在没有确认当事人的行为属于习惯性之前,绝不应轻易作判断。旧社会中,男女一经媒证成约,即终身不可更易的伦理标准,不应毫无保留的应用到现代社会上来。」
恋爱不但是花言巧语,也是两厢情愿;用时代术语来讲,那就是男女两方合作,一个人急得发疯,对方相应不理,恐怕恋爱不起来。爱情的破裂,原因复杂,决不会件件都是臭男人「穷凶极恶」「人面兽心」「始乱终弃」「陈世美二世」。一面倒的干法,拚命用代数学去代,拚命往模子里浇,只能表示他是正人君子兼有识之徒,却不能解决问题也。
李森先生之三角恋爱,最使人感到抱歉的是,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啦,而他们尊嘴里却从没有吐出一个「爱」字,李森先生表示他仍要跟王春瑷女士结婚,其理由是「我不能让她再蹈覆辙」,意思就是说她怀有身孕啦,我已害了一个,不能再害第二个啦,一副铁肩担道义的模样。看情形如果王春瑷女士没有身孕,他就也要把她一脚踢矣。他为啥不说他爱王春瑷,不爱刘美枝乎?第二个抱歉的是王春瑷女士,她也表示仍要嫁李森先生,因为她不愿「生下无父的孤儿」,好像如果她没有身孕,或生下的孩子可以找到父亲,也就拍拍屁股走啦,她为啥不也这么说:「我爱李森,即令全世界人类都要埋葬他,我仍爱他。」乎?记得四川一首山歌,是女孩子唱的,词曰:「结识私情没要慌,捉住奸情奴承当,拚着当官双膝跪,咬钉嚼铁我偷郎。」王春瑷女士为啥连山凹里女孩子的勇气都没有?
刘美枝女士是「弱者」,又曾「自杀」过,现在更在可敬的嫂嫂领导之下,到处请愿,我们当然同情她,尤其是她确实为李森先生打过胎,一个女孩子碰到这种臭男人,总算倒了八辈子楣。不过问题似乎出在钱上,在服下恰恰不死的毒药,又适时的被救醒,正人君子兼有识之徒一齐怒吼之后,大家才晓得事情还有曲折,原来她的自杀似乎和爱无关,而早已化爱为钱矣。
年轻人常嚷嚷曰:「爱情是无价的。」谁要说有价谁就有被拔舌头的危险。英王爱德华八世为了爱上一个离过两次婚的女人,连国王宝座都踢啦,世界上最值钱最贵重的东西莫过于国王宝座矣,为了别人一致轻视的爱情,而竟踢了该宝座,则爱情岂是有价的乎哉?爱德华八世先生大名之能以永垂宇宙,也正在此。如果换了聪明之士,恐怕是「事业至上」「前途第一」矣。吾友吴起先生为了当官,把太太杀掉,这当然是顶尖的,不便论列。普通情形,其糟糕可能稍次一点,但也够你瞪眼的哩,以柏杨先生为例,我要是爱德华八世,咦,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我就用浆糊把我的屁股黏到宝座上,不要说一个女人拉不下来,就是原子弹都轰不下来。一九一○年代时,我入巡阅使张勳先生之幕,当时徐州兵站站长某先生(不提名字为宜,老一辈的人大概都知道他也),其女公子刚从英吉利留学回来,每天在校场策马徐步,望之艳如天人。不知道怎么搞的,大概柏杨先生英俊过度,竟被他看上啦。就托人来讲,只要我跟柏杨夫人离婚,而跟他女儿结婚,他就保我当铜山县知事。一听之下,头就嗡嗡乱叫,恨不得当时就爬到地下打个滚教他看看。回到家里,把老妻请出后堂,左看右看,实在恶心,正打算装腔作势,把她赶出大门,偏偏张勳先生在北京吃了败仗,树倒猢狲散,站长父女,下落不明,我的县知事也没当成,因而老妻也免被逐之祸,然而险矣。
吾友之女,绝世美人也,跟一个聪明之士恋起爱来,爱得山崩地裂,老太爷瞧着不太顺眼,就托人跟他讲价钱,只要他不再和他女儿来往,老太爷就一次付他多少万(确实数目,偶忘之矣)。聪明之士一听,爱情算老几,钱才是真的,于是祭出「我不能把快乐建筑在你父母的痛苦上」法宝。巨款到手之后,信用本位,果然不再来往,不过他阁下却买了一辆电驴子,酒女小姐坐在电驴子屁股上,玉手紧抱其腰,粉脸紧贴其背,聪明之士骑在上面,腰干笔直,在大街上猛兜其风,路人啧啧,好不快活。
我想老太爷真是运气不好,多少万元打发了一个,接着第二个,一位诗人上了门,上门追的不是该姐,而是该妹,老太爷以为这简单得很,再花上多少万,照样可以打发。谁知道诗人比前述的那位聪明之士差劲,不要说多少万新台币,就是多少万美金都不行,盖他是在恋爱,不是在做买卖也。
因人而异
爱情到底是有价的乎,抑无价的乎?没有定论,而是因人而异。有些人认为爱情至神至圣,千金不换。有些人认为爱情算啥?跟其他货物一样,照样可以买一火车。连爱情有价论者之中,爱情到底值多少钱?也同样没有公认行情,也同样的因人而异。像吴起先生,爱情不如一个「将」;像柏杨先生,爱情不如一个「官」:像那位诗人朋友断了线的连襟,爱情不如一辆电驴子。还有些赌徒朋友,赌的急啦,把如花似玉的娇妻都押到牌桌上,爱情价值就更可用筹码计算出来矣。
刘美枝女士对李森先生的爱情起初当然是无价的,但后来在贤明的嫂嫂帮助之下,她的那份爱情就有价啦,价钱是三万元。报上说,当王春瑷女士跟她谈及要她让出李森先生时,她泪流满面,痛苦应允,这是一种崇高的气质,也就是我们所歌颂的「爱是牺牲」的情操──我说这些,不是说她肯自我牺牲就对,不肯自我牺牲就不对。她如果强烈表示不肯出让,固也是对的也,她爱他既爱得真像她和她嫂嫂说的那么深,兼那么紧,她就不应该应允。换了柏杨先生,我宁可家破人亡,宁可冒天下人的拳头,我都不会放弃,拚着老命也要周旋到底,为她而死,为她而亡,呜呼,「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痴情照汗青」。
不过问题是,既然已经宽宏大量放弃了矣,就应该一直保持这种高贵的度量,我想刘美枝女士是有这种自我牺牲决心的,可是嫂嫂大人比较有学问,她就只好反过来要李森先生拿三万元。拿三万元我不反对,不要说三万元我不反对,三千万元我都不反对,盖这已不是爱情问题,一旦到了这种地步,爱情有了价格,可以出卖,便只是看货出价问题矣。
于是,刘美枝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