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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房子不卖,眼看着父亲大部份时候痛苦的样子,我又于心不忍?不过,我已经四十出头了,好不容易节衣缩食买来的房子一卖掉,以后恐怕也没什么能力再买一间来让家人挡风雨了。我又怎能把房子说卖就卖呢?何况一旦坚持卖掉,只怕妻子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久病床前无孝子」,我这是不孝吗?而我这不孝又真的是情无可原吗?我自己也有两个孩子,每次望着他们,再想到一直疼我如命的父亲,我的心确实痛如刀割。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如雨而下的泪珠,若能变成珍珠就好了……
何不孝不孝先生:在台北信义路跟新生南路交叉口,距我办公室不远,有一座佛堂。我常从那里路过,一天,我看到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妇女,面向神像,双膝下跪,前额碰到地面,两臂前伸,掌心向上,嘴唇发出喃喃祷告,我伫立在窗外凝视,希望她站起时见到她的面貌,但她久久不起,我终于离去。回顾虔敬的背影,我虽然是基督徒,但心里忍不住也为她祈求:「菩萨,保佑她,成全她的愿望吧!她是那么无依无靠,只有靠祢!」读了你的信,我又看到一位双膝跪地,掌心向上的佛家子弟,走投无路。
亲爱的朋友,我敬佩你有勇气说出你两难的处境,容我率直的说:假如两难的主角是我,我会卖掉房子,去医治父亲的病。卖掉房子而父亲的病仍不痊愈的话,我愿意全家流浪街头。金钱散尽可以再聚,房子卖掉可以再买,父亲死亡却永不能再生。如果不继续洗肾,难道手握钞票却眼睁睁看着父亲痛苦而死?我宁愿卖掉房子,即令永没有房子,全家都住西风里,但我内心平安,我走路昂扬,我在子女面前可以满面骄傲的说:「很抱歉,当初为了医治爷爷的病,爸爸卖掉了房子,使你们没有完成大学教育!」我不愿有一天,我住在高楼大厦,仆从如云,脑海里却浮起拂不去的父亲含恨而终的音容。而且当我的女儿问我:「爸爸,爷爷怎么去世的?听说……」我不能把钞票贴到脸上遮住羞愧,我更不能在儿女心中建立尊严。
三十年前,我的邻居是一对原籍山东的年轻夫妇,当初,在故乡被共产党扫地出门,全家住在一座破庙里。那时,凡被扫地出门的地主,很多年轻人都遗弃年老的爹娘,自己逃走,爹娘多半活活饿死(中国人,你的名字是苦难)!这对夫妇有病的娘亲,向儿子、儿媳哀告说:「儿啊,你们可不要逃啊,你们一逃,谁出去讨饭啊!」夫妇二人发誓不逃,但风声越来越恐怖,有一天,趁娘亲熟睡,悄悄逃走。啊,我不能想像娘亲醒来,盼儿不归的那一幕。
你看过《齐瓦哥医生》吗?当女孩子叙述她的父亲拉着她的小手正在街上走时,战乱发生,她父亲丢下她逃走,男主角立刻警告她:「他不会是妳的亲生父亲!」为什么?「因为,亲生父亲不会丢下她的亲生女儿!」在现实生活里,我介绍我自己,我入狱后,当我的前妻在窗口提出要跟我离婚,扭头而去时,看守员把我扶回押房,我浑身像煮在滚水里一样,我希望流下眼泪,却流不出来。
请原谅我说得拉拉杂杂,但我的意思是:不要背弃那些认为你绝对不会背弃他的人,包括父母、儿女、丈夫、妻子、朋友!尤其是父母,因为他们去了,你将永远无法弥补。从来信上,看出你是一个忠厚的人,而忠厚的人遇到事情,往往承担更多的痛苦,上天会祝福你!
柏杨
不老心?美化人生
不要被自己的「老化」「卑俗」吓住,人都有下沉的时候、绝望的时候,你要一跃而起!
柏杨:
有时,会忽然间对生存感到厌倦,觉得活着没什么意义。
少年时候,总以为自己比较特别,不是一般「俗人」。然而,走过三十岁后,不禁发觉自己也是个庸妇,与常人无异,童年、少年、求学、恋爱、结婚、生子……我走的也只不过是我老妈曾经走过的路。何异之有?
少年的狂傲,或者因为自己年轻,又喜舞文弄墨,自视高人一等。然而,一踏出校门,生活的担子压逼下来,什么文啊墨啊尽速消失,有的只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蓬头垢脸之外,比一般凡人更卑俗。
柏杨,告诉我,为什么人的心境竟然可以那么快老化?难道生活真的催人老?生命,难道真的是一个注定的框框,循着前人的步履运行?我如何去摆脱自己心中的困扰?重新「高傲」起来?
迷糊
迷糊女士:
看了你的信,兴起淡淡的伤感。人生,岂不就是这样,随着年龄的成长,心理上发生很多变化。小白马、小天鹅般的少年时代,在懵懂中悄悄逝去,留下来的是逐渐卑俗的心情。这是大多数人「注定的框框」,聚成芸芸众生。
只有少数例外,这少数人仍保持少年时代的心,和少年时代的憧憬,永远不息的追求,你可以在他们身上看到与众不同的特质,觉得他们才不虚此生。事实上也是如此,他们是社会的中坚。
你能警觉到自己老化,警觉到自己卑俗,这就证明你还没有老化,而且也不卑俗,真正老化卑俗的人,是安于老化卑俗的,不要辜负上天赐给你的异禀。我读过一本关于非洲传教士的传记,一个男教士在从美国到欧洲的客轮上,遇到一对渡蜜月的年轻夫妇,那位新娘美丽、富有、快乐,除了跳舞和唱歌外,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关心。可是在她从传教士那里听到非洲世界种种,有千万人待人援救,使她藏在内心深处的高贵情操,全部释放出来。他们到欧洲后,立刻转往非洲,直到她的这本传记出版,三十年之久,从没有离开非洲一步,可惜我忘记书的名字和人物的名字,我所以记得这故事,是我当时曾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不是那位传教士,高喊「芝:开门!」唤出她心灵里沉睡的潜力,她这一生又将如何?终其生不过一个社会「名媛」而已,以她的智慧,她会感到空虚,像你现在所感受到的一样。
我没有能力具体的帮助你,这要靠你自己:你喜欢什么?比如在艺术方面,你喜欢画时,不妨学画;你喜欢文章时,不妨学写作。不限于非自己创造不可,你也可以学习观赏,观赏也是一种享受,像:你可以阅读,阅读能使人满足。我非常羡慕:「待晴日奇书看罢,卧小窗午睡听黄莺。」多么美的人生!听音乐也是一样,仅只贝多芬的交响曲,因乐团或指挥的不同,恐怕就有几十种唱片,一一品味,足可以使自己提升。
不要被自己的「老化」「卑俗」吓住,人都有下沉的时候、绝望的时候,你要一跃而起!
柏杨
看面相?批八字!
如果今生活得不好的话,最好有来世改善。如果今生过得快活的话,一世当然不够,盼望来世再过一遍。
柏杨先生:
你相信相学之说吗?
最近很多人都流行看脸相、看手相,你说是什么原因?
相学之说的可信程度有多少?我本身就很想去看相,但又害怕。
虽然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在冥冥中早有安排,但我却相信有改造命运这回事,你说呢?
还有,你相信有前世今生吗?
冰心曾说过:如果今生活得不好的话,不必要有来世;如果今生过得快活的话,一世也就足够了。柏杨先生,你的看法又如何呢?
追梦人
追梦人先生:
人类最大的课题是:「怎么才能知道未来?」迄今都得不到答案,恐怕直到地球爆炸成碎片,人类仍不能预知。一方面当然是人类智慧不够,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上帝的旨意,不肯给人类更高的智慧。因为,人类一旦能够预知未来,那将是空前绝后的大灾难,我们敢肯定的说:人类能够预知之日,也就是地球开始毁灭之时。希特勒如果预知被火烧焦、墨索里尼如果预知被执行枪决、斯大林如果预知被鞭尸,毛泽东如果预知被唾弃,他们能把整个国家摧毁。即令不如此,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以及生老病死,都早有定案,这世界将没有兴奋,没有喜悦,没有奋斗,大家都行尸走肉,坐等最后一刻,世界将不再多彩多姿,所看到的只是一片哀愁。
面相、手相是「预知学」中比较有科学根据的部份,「批八字」则属于神话的部份。无论面上和手上的肌肉组合和纹路形状排列,都受内分泌支配,所谓「相由心生」,它的准确度来自统计。但绝不可信相师们真能看出吉凶──他告诉你的「流年」:某年如何,某月如何?以及如有「大灾大难」如何改造?对一个根本不能肯定的未来,他怎么改造?
每个人都能说出一大堆清凉剂一样的名言隽语,听罢一笑而已,跟别人吵架抬杠时用来作为帮手,也可增加声势;平常三五好友相聚,也可当作谈助,但千万别当成定理。冰心女士那样说,十分有趣,我们也可以说恰恰相反的话:「如果今生活得不好的话,最好有来世改善。如果今生过得快活的话,一世当然不够,盼望来世再过一遍。」
我真希望有前世今生,人就活得更热闹!
柏杨
爱情不能靠法律保护
结婚当然不能保证你对她真心,但可以保证:当你玩腻了遗弃她的时候,你要丧失一半以上的财产,使那个被「描述」为弱者的黄脸婆,有屋可住,有饭可吃。
柏杨:
我的事业刚开始,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但是我的收入算是不错。
最近,我和一个相识不太久的女子同居。我知道这对一个女子来说,是极没有保障的,尤其是以法律的角度来看待。
也许你会认为我的思想比较开放,但是我认为男女相爱,在你情我愿的情况下,没有对谁公平,对谁不公平的说法存在。女子被认为是不公平的一方,是因为她们一向被描述为弱者的关系,还是保守观念的人所重视的贞操?我现在可以对她承诺,待我觉得需要安定的时候,我想我应该会和她结婚,可是,难道只有结婚才能保证我对她的真心?
我越来越迷惑,到底天长地久是什么?说真的,我不太想保证些什么,谁知道未来会怎样?可是如果我真的变心,会被千夫所指为负心汉。爱情到底应该怎样衡量才不会出错?两情相悦到翻脸不相识之间,难道真的要计较其中的得失?曾经拥有不是最美好的回忆吗?
迷惑者
迷惑者:
你能有一份收入相当好的工作,又有一位爱你入骨,愿意服从你的意思,只同居而不结婚的女孩,这是一个男人最难得的幸福,真为你高兴,也盼望你多多爱惜。
你虽然声明男女只要相爱就好,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存在,但从你整个信件的内容和措词来看,你内心显然认为这种同居关系,对女子是不公平的,所以你才说出:「我知道这对一个女子来说,是极没有保障的,尤其是以法律的角度看!」不知不觉露出大男人沙文主义的嘴脸。不过,同居对女子固没有保障,对男子同样也没有保障。现在,你认为你是强势的一方,有一天,找到一位如花似玉,另结新欢,把现在这位曾经「相爱」的黄脸婆,赶出大门,她身无分文,年华老去(年华都「爱」你爱掉了),四顾茫茫,大家除了为她洒一把同情泪之外,她没有任何保障,因为法律不保障「爱」,只保障「婚」。同样,如果女子是强势的一方,有一天,她找到一位青年才俊,美男帅哥,另结新欢,把曾经「相爱」,那时已成了老汉的你,赶出大门,你身无一文,青春不再(青春都「爱」她爱掉了),四顾茫茫,大家除了为你洒一把同情泪之外,你同样没有任何保障。先生,你从不曾想到你会被抛弃,因为你自认为手握乾坤,你没有把你心爱的女友放在平等地位。
「女子是受害的一方,是因为她们一向被描述为弱者的关系。」探讨女性问题,竟然得出这种奇异结论,实在使人吃惊,女性常居于受害的一方,是因为她们实质上是弱者,不是她们「一向被描述为弱者!」五千年来男性中心社会里,千万女子被卖为娼寮、被禁闭深宫、被男人缠小脚、被男人不当人,男人可拥有一群小老婆,女子即令被野人强暴,也成奇耻大辱,非自杀不可,男人抛弃妻子像抛弃破鞋破袜,做妻子的也只敢「哀」,不敢「怨」,难道这不是「事实」,而只是「描述」?先生,你还没有对你现在这位女友下手之前,已经用锋利的剑封别人的口了。
你说:「保守观念的人所重视的贞操!」我不认为你不重视贞操,你只是不重视自己的贞操。贞操是互相的,守贞操是男女都应有的义务,你如果自己不能守贞操,就没有权利要对方守贞操。你说:「我现在可以对她承诺,待我觉得需要安定的时候,我会和她结婚!」咦,我的上帝!这不是一个文明男人对女友的态度,而是一个奴隶主对奴隶的态度,你只知道你的「感觉」,你可曾把她当一个平等的人,问问她的感觉?到时候她是不是还会跟你结婚?我为你这位同居的女友悲哀,你吃定了她,你从来不管她的感觉,而只管自己寻乐。
你问:「难道只有结婚才能保证我对她的真心?」那么我问:「难道只有同居才能保证你对她的真心?」结婚当然不能保证你对她的真心,但可以保证:当你玩腻了遗弃她的时候,你要丧失一半以上的财产,使那个被「描述」为弱者的黄脸婆,有屋可住,有饭可吃,她的美丽被你磨尽之后,她还有能力哺养嗷嗷幼子。
你说:「我不太想保证些甚么?」我想这才是真心话,芸芸众生中,有很多人天生的没有责任感,可能来自遗传,也可能来自阴谋,那么,我建议你找一个同品质的──也没有责任感的女性,最好不要生孩子(那会害了孩子),男女二人就可快快乐乐的度过一生。你说:你不知道天长地久是甚么?没有人敢保证爱情可以天长地久,但应该有这种憧憬。如果连这种憧憬都没有,跟两条狗在街头大干一番有甚么区别?你说:「爱情到底应该怎么样衡量才不会出错。」这问题我原封不动送回给你,问你:「出甚么错?」
迷惑者先生,我不认为你爱你现在这位同居的女友,也不认为你对现在这位同居女友满意,我希望我看走了眼,但是,假定真是这样的话,我建议你不必再努力寻觅藉口了,那掩饰不住真相,你应该离开她,离开她越早,她受的伤越少,你受的伤也越少。
柏杨
学习成为民主人
从我们本身开始,多听逆耳之言,不断跟别人调换一下位置,体会别人的感觉和反应。能做到这两点,就可自豪,我们已开始学习做民主人了。
柏杨:
我校校长为人固执、独裁,不肯听老师们的劝告,曾用一些卑鄙的手段压制对他意见多多的老师。他说话口是心非,比如说要发扬中华文化,但却将自己儿子送去英校念书。思想封建,不肯认错,许多老师对他作出批评,他就利用各种手段对付。学生对他提出一些他认为对他不怀好意的意见,就天天要学生见他,向他们施压。他总被传「吃钱」,现在热心捧商家的脚,为自己的前途铺路。他过去曾迫害的老师,一般都是真心对教育作出贡献的老师,如今,许多老师被他这种独裁手段压制得心灰意冷。校长这种教育主流人物,满口仁义道德,对董事必恭必敬,对学生却摆权威的架子。
该用什么办法,使我校部份老师能发挥他们的智慧,学生能认识民主精神,不致被这校长的专制危害?
智者
智者先生:
从先生来信上,对你所抨击的校长,印象十分深刻。我相信不仅你所抨击的校长如此,恐怕很多校长也都如此。在教育界,校长比教师重要得多,等于一艘军舰,舰长的影响力远超过所有的枪炮官。舰长如果差劲,这艘军舰不但没有能力作战,而且总有一天会撞到礁石上,使人忧心忡忡!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思量,先生所用的是一连串由形容词组成的抽象意象,如果没有事实使它凝固,就很难了解实情,好比说:「他现在热心捧商家的脚,为自己铺路!」
热心捧商家的脚──如果是为学校好的话,有什么错呢?最受人尊敬的武训先生,为了兴学,他还向有钱的大爷下跪叩头。难道你希望所有校长见了商人就怒目而视,使捐款断绝,学生陷于窘境。如果校长确实为了学校而捧商家的脚,我们不但不应责备他,反而应该感激他、尊敬他。
先生说校长:「对董事必恭必敬!」难道必须仰头阔步,鼻孔朝天,才算有礼?董事关系学校的兴亡,校长为了莘莘学子,有时即令受点委屈,也应忍耐,何况仅只是必恭必敬?
在我们没有具体证据之前,而讨论非有证据才能讨论的指控,未必合适,不如全力以赴先生所盼望的:「如何使学生认识民主精神?」有个非常严重的课题一直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