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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山门甬道,六个可容纳一百人的「讲堂」,并列排开。每辆游览车的乘客,被配一间。我们被领到一间之后,在圆凳上落坐,前面有一个讲台,讲台上摆着一盆熊熊烈火,当客人鱼贯而入时,一位大汉立刻扭动瓦斯开关,烈火更炽,水壶嘶嘶作响。我悄悄问团长冯志翔先生曰:「那可是给我们煮咖啡吃的?」他老人家大怒曰:「傻瓜蛋,明明是卖野药。」
我就不相信堂堂「中国功夫馆」会卖野药,可是不久就相信啦。一个大汉登台表演了「咽喉顶铁」「手劈甘蔗」之后,壶水已经沸腾,另一个大汉吆喝而至,介绍该馆用万世相传的秘方,制出的一种专治烫伤的神秘药膏。说着说着,掏出一罐,好像理发店用的「发乳」,状如白色浆糊,然后,把壶里滚水倾到一个大盆里,热气汹涌上升,好像原子弹刚试个爆。再然后,一位面带僵硬笑容的漂亮女郎,姗姗上台,「中国功夫」开锣。
首先是大汉用瓢舀起滚水,让观众用手去摸。当然不是伸到滚水里摸,而是在瓢外面摸,摸的结果是一声哎哟,而大汉就是要你这一声哎哟,用以证明它热不可当的。接着那女郎微微俯下身子,伸出右臂,手背向着大汉,五指尖尖,作扇面形展开。她左手用手帕紧紧掩住面孔,我们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但可以想像她的紧张和恐惧。──这当然是事后想像,而在当时,只预感到她在等候一项无法摆脱的突发苦刑。这时,那大汉举起瓢里滚水,再次提醒观众它的热度,我大吃一惊,不是把滚水泼向女郎的玉手吧,然而,大汉已做出姿势,说时迟,那时快,只听「拍」的一声,那瓢滚水已泼向女郎手背。全场发出一声惊叫,那女郎距墙角桌子不过两步之遥,但她仍一个箭步跳去,把该馆秘方制成的野药,急忙涂到烫处。虽然我坐的很远,却看见她浑身发抖,面色苍白,泪珠在眼眶中打滚。刹那间,我又犯了神经病,夺门而出,在门前的大雨中,凝望着门上中华体育会会长先生题的「精汉堂」巨匾,心如火烧。不久,两位团员老奶,林秀华女士和娄纬芬女士,狂奔而出,泣曰:「老头,真是可怕,那女郎还强露笑容,向我们展示她的玉手,表示药膏的功效。」
在我们老少三人的探听下,更进一步的了解,当生意兴隆时,也就是当游览车云集时,每位女郎,一天要挨滚水浇泼七八九次之了。她们只准笑颜承欢,不准愁眉苦脸。呜呼,当「中国功夫」名震世界的今天,冠冕堂皇的「中国功夫馆」,竟然不是传授功夫,也不是研究功夫,而是在大卖野药,还有啥可说的。想不到北平天桥的把势,重见於台湾。而台北通化街一带,也多的是这种卖「虎骨追风酒」之类的地摊。唯一不同的是,把势地摊升格成琼楼玉宇,走江湖的郎中升格为有地盘的坐山虎。
不过,把势地摊卖野药,顶多弄一条响尾蛇,或弄一个穿山甲,以广招徕,对人没有伤害。而「中国功夫馆」却用的是滚水泼活人。呜呼,一种特效的奇药,在临床时,固然可用活人作试验,但既试验成功,却从没有听说过用活人做广告的,它是不是能治疗烫伤,要看它的配方成份,假如真像该馆宣传的天灵灵地灵灵,应该申请专利,独家发售,照样金玉满堂。假如不敢送请化验裕Р幔豢抗鏊没钊说泥逋罚苡胁豢筛嫒说闹刂睾谀弧P铱鞲霉荨阜⒚鳌沟闹皇侵翁躺嗣胤剑绻阜⒚鳌沟氖侵涡憾敲胤剑峙碌背【鸵嗯扇镂鬯印H绻阜⒚鳌沟氖遣蛊っ胤剑蔷透晒郏票氐背【鸵眯〉栋缁ㄋ朴竦钠ひ印N睾簦鹆ㄖ蚊范荆倒笈笥呀袒钊撕ι洗蟠敝谧⑸洌酝葡胍┖踉铡�
而且,即令该野药可治癒滚水之泼,也不能证明其效如神。盖一泼之下,滚水接触皮肤,为时不过十分之一秒,或百分之一秒,神经的痛苦远超肌肤组织的伤害,用市面上任何一种治烫伤的药膏──好比,达姆膏吧,都有同样效果,而达姆膏一盒才三十元,该馆野药却要五百元。事实上,野药所以马上止痛,不过麻醉性质药物的作用而已。如果它真的妙不可言,我愿狠狠的打上赌,该馆馆主把自己的尊手插到滚水里两分钟试试,如果仍可治疗的天衣无缝,柏杨先生就头顶该馆馆主玉照,跪在台北闹市三天三夜,向该馆主道歉,并为该野药做见证。
那些女郎的玉手,麻醉剂固然可以消除一泼之下的痛苦,而肌肤组织固然因时间太短,来不及受到伤害,可是,它却有后遗症的可能性。一个人牙上有洞,就有患舌癌的可能,盖他阁下总是忍不住用舌尖去舐,天长地久,舌尖就会变化。而一只玉手,不断用滚水去泼,每一次都要引起精神恐惧兼血管充血,天长地久,谁敢写保票保证不引起心脏痲痺,或引起血管硬化,或引起皮肤砍杀尔乎哉。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但是,如果发生,「中国功夫馆」就是在慢性的谋杀,林立彪形大汉,都是凶手。
即令没有后遗症,在台湾岛上,却准许用滚水泼活人,也实在使人毛骨悚然。谁无儿女,谁肯教自己的女儿,每天被滚水泼上七八九十次。就在山门那里,一位观光老奶坚持的认为女郎们都是「自愿的」,悲夫,当初宦官和童工的产生,也是这种性质的自愿,穷人也是人,穷人的女儿也是人,只是贫苦相逼,无可奈何。说这种话的人,如果不是未加思量,就是全无心肝。据说,一股强大阴森的势力在幕后支持这种罪行,恐怕那些如花似玉的红衣女郎,连辞职不干,逃出魔掌,都有困难。「中国功夫馆」遍天下──除了我们一头撞进去的南投县竹山镇一处外,在桃园县大溪乡和屏东县狮子乡,也各有一处,恐怕同样有「滚水泼活人」的节目,不知道无微不至的警察老爷和卫生衙门,为啥没人吭一声也。现在政府正在雷厉风行管制密医伪药,口号喊的嗓子都哑啦,为啥独对「中国功夫馆」,装着没看见也。这里恐怕学问大啦,我们希望卫生官马上去化验那些野药,如果是骗人的,就要制止它,如果是货真价实,真刀真枪,确实奇妙无比,就应公告天下,使中国医药在国际上再展奇葩。但在还没有化验出结果之前,应该勒令它不要再卖,如果他们仗着后台奇硬,把法令当作一屁,柏杨先生一定起而效尤,在门口也要卖上野药。不过,即令化验的结果美不胜收,也得用正当的方法宣传推销,不能再用「滚水泼活人」残忍手段。而且,「中国功夫馆」只能传授或研究中国功夫,不能挂羊头卖狗肉,要卖药就请它另外去开药铺。──对啦,正常的商人,连十块钱的生意都要开发票,「中国功夫馆」每天生意数万元,连收据都不出,连印花也免啦,逃避国家税收,税收衙门的眼睛大概有点白外瘴。主要的还是,中国功夫是中华民族文化的结晶之一,不应该被一群教育程度不良,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一群大汉,用来作为斲丧人性和敛财的工具。如果中国功夫就是卖野药的,不知道中国功夫有啥光彩。
最后一个建议是,中华体育协会会长先生,最好把送的巨匾取下来,挂在哪里都行,千万别再挂在「中国功夫馆」上,那不是练中国功夫地方,而是「滚水泼活人」的地方。
写到这里,仍隐约的看到那些女郎们伸手待泼,被蹂躏的屈辱镜头,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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