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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谈《中国人史纲》
──抹杀和伪造事实的干法,不但不是史学家的态度,也不是有高尚人格的态度。
关于少正卯先生,《中国历史年表》曰:「鲁司寇孔丘摄相事(代理宰相),诬杀大夫少正卯。」《中国人史纲》叙述它的经过曰:「堕三都的第二年(前四九六),孔丘被赏识他的国君姬宋,任命为代理宰相,三桓已大为光火,而孔丘却不到三个月,就把一位很有名望的文化人少正卯逮捕,立即处死。然后宣布少正卯有五大罪状,这五大罪状是:『居心阴险,处处迎合人的意思。行为邪恶,不肯接受劝告。说的全是谎话,却坚持说的全是实话。记忆力很强,学问也很渊博,但知道的全是丑陋的事情。自己错误,却把错误润饰为一件好事。』这种烟雾蒙蒙的抽象罪状,说明凡是有权柄的人,都有福了,他们可以随时把这项奇异的帽子扣到任何一个人头上,而仍能振振有词。」
──少正卯先生罪状的原文是:「心逆而险,行僻而坚,言伪而辨,记丑而博,顺非而泽。」
一个人是不是犯罪,尤其,是不是犯了死罪,要有犯罪的积极证据,连消极的证据都不行,更不要说只是一些情绪上的形容词。扣到少正卯先生头上的帽子,跟巫婆的魔帽一样,扣到任何人的头上,都同样合适。扣到我阁下头上固然合适,扣到你阁下头上也非常合适,扣到任何一位律师、一位民意代表,甚至扣到孔丘先生、孟轲先生的头上,同样非常合适。──晏婴先生就有一顶「倨傲自顺」的帽子扣到孔丘先生头上,幸亏晏婴先生心软手善,否则,老二危矣。
我们在已公布的少正卯先生的罪状上,找不到他犯罪的证据,更找不到他乱政的证据,只找到一场冤狱──中国最早的冤狱之一,少正卯先生不但被诬陷处决,而且还要背上一大堆恍恍惚惚的罪状。然而这还不足说明这些罪状鸭子屎,鸭子屎的是,即令这些罪状并不恍恍惚惚,而是有根有据的,也谈不到乱政,更距死刑十万八千里。
孔丘先生对少正卯先生的手段,使人寒心。任何人企图证明少正卯先生「该杀」,就跟老水牛掉到枯井里一样,恐怕是有力无处施,除非再制造另一个冤狱。于是,儒家学派朋友,监于扬汤止沸既然不行,根治之道,莫过于釜底抽薪。《中国人史纲》介绍曰:「若干世纪后,儒家学派发现杀少正卯这件事不太光彩,所以曾竭力证明根本没有少正卯这个人。」理由是,这么一件惊天动地,杀人栽赃的大事,在记载孔丘先生事迹最多的《左传》《国语》《论语》上,都只字不提,未免违反正常情况。只有《荀子?宥坐篇》冒出来,《史记》也就跟进,而《史记》中有关孔丘先生的记载,错误不少,例如它说孔丘先生由「大司寇摄相事」,「大」字是司马迁先生加上去的,「大司寇」乃中央政府的司法部长,「司寇」只不过曲阜警察局长,恐怕没有权力乱扣帽子乱杀人──杀小民可以,杀贵族就下不了刀。而「摄相事」,并非「代理宰相」,只不过「代替季孙斯先生担任鲁国国君的礼相」,礼相者,掌管礼仪的官。
呜呼,这是为孔丘先生洗刷的最好办法,既然根本没有少正卯先生,一切事情都告解决。可是,假定如果真有少正卯先生,那么,正式文献已无情的显示得很明白啦。
第四孔丘先生去国的用语问题彭先生曰:「根据《史记?孔子世家》所载,孔子跑到各国去,旨在施展政治抱负,并非到各国去谋一职业,各种典籍均用『周游列国』,而年表写为『流亡』,显有不妥。」
彭先生所称的「各种典籍」,不知道是啥典籍,如果包括《中国历史年表》和《中国人史纲》,那各种典籍的说法就不一样。对孔丘先生的去国,《史记?孔子世家》是这么说的:「桓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脸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只说他「遂行」,并没有说他周游列国。而「遂行」的意义是啥,《中国人史纲》曰:「恰巧遇到国君主持对天老爷的大祭典,在分祭肉的时候,三桓故意不分给孔丘。这是周礼社会中最严重的一种处份,表示已被深恶痛绝。孔丘只好流亡,出奔卫国。」播
中国史学家好在文字上耍花样,为了一时的利益,而把真实的史迹扭曲、伪造、掩饰、删改,甚至埋葬。随便举一个例子,纪元前六三二年,晋国国君姬重耳先生,召唤身为天子的周国王姬郑先生,到晋国境内的河阳城(河南省孟县)见面,这简直是反啦反啦,诸侯竟把君王当作奴仆一样的呼来喝去。好在史学家可以颠倒是非,于是,姬郑先生由被召唤被传见的卑微地位,变成了高高在上,威风凛凛的「天子巡狩」。然而,屁纵是放到铁裤子里,三年也会露出来,历史真相,也是如此,再厚的铁裤子,只能掩饰一阵子,不能掩饰永久。
孔丘先生之去国也,原因很多,而按下的电钮是:不把祭神的肉分给他,这不仅是一个侮辱,也是一个警告。孔丘先生察觉到大势已去,只好自我放逐。他如果不「遂行」的话,可能还会有下一个节目,少正卯先生头上的帽子原封不动的罩到他头上,他就成了第二个少正卯矣。
我们认为,本不愿离开,但迫于形势,不得不离开的,称之为流亡。索忍尼辛先生就是流亡,而不是周游列国也。至于孔丘先生跑到各国干啥,「施展政治抱负」和「谋一职业」,实质上没有分别,没有权柄在手,政治抱负如何施展乎哉?犹如没有琵琶在手,曲子如何弹出乎哉。孔丘先生从甲国而乙国,而丙国,而丁国,目的只在「大用」──谋一个权柄,结果没有谋到。如果「不妥」的话,是当时那些不给他官做的混蛋「不妥」,不是柏杨先生「不妥」。
第五唐王朝年数计算问题彭先生曰:「根据教育部部定中国历史教科书记载,唐王朝帝系历有十四世,共有二十位皇帝,立国共二百八十九年。其间,武后虽然称帝,国号周,但唐王朝并未灭亡,各地仍有唐王朝的势力反抗武后,是故历史上都称『中宗复位』,并不称『中宗复国』。而年表所写立国二百七十六年,恐怕尚待研究。」
唐王朝的帝位传了十四代,不错。可是除了这一点不错,其他各点,却无一不错,而且错到了阿比西尼亚。事实上,唐王朝共二十五任君王,其中有三个君王是垮了台再上台的,所以皇帝的数目只有二十二个。当初计算时,柏杨先生的手指和脚趾一齐出马都不够用,还向邻囚的朋友借了两个脚丫,才算得一清二楚。人名繁多,写起来一大串,有被指摘骗稿费的嫌疑,敬请读者老爷忍痛牺牲(上当也不过一次),买一部《中国帝王皇后亲王公主世系录》,然后脱下尊袜,伸出脚趾,数一数到底是多少皇帝?教育部请的那些专家,真是胆大包天,大笔一挥,就干掉了两个。这只不过是中国史学家的「埋葬」手段,只要「有所本」,前人说啥,我也说啥,事实管他娘。
──唐王朝明明有二十二个皇帝,史籍俱在,不知道干掉的是哪两个倒楣的家伙也。
唐王朝建立的年数,共二百七十六年,教育部请的那些专家竟敢瞪着大眼说谎,硬说是二百八十九年,又不知道根据的是啥。七世纪六九○年,武照女士把唐王朝皇帝李旦先生,一脚踢下宝座,而用她自己的屁股坐上去,改为周王朝──柏杨先生称它为南周王朝,以醒眉目。到七○五年,武照女士也被一脚踢下宝座。南周王朝建立十六年之久。十四年间(南周王朝首尾各一年,跟唐王朝共用),历史上只有「南周」而没有「唐」,只因为踢武照女士屁股的是她亲生的儿子兼唐王朝的皇帝李显先生,才硬把南周这一段取消,如果踢武照女士屁股的是柏杨先生,我建立的是柏拉图王朝,南周这一段取消不取消乎哉。总不能一口咬定唐王朝是亡给柏拉图王朝的吧。无论是科学家或史学家,第一件要遵守的规则是「尊重事实」,这种抹杀和伪造事实的干法,不但不是史学家的态度,也不是有高尚人格的态度。
反抗的力量再大再强,都不能据以证明不亡。明王朝于一六六一年亡后,反清复明的力量更大,范围更广,时间更长──垂三百年之久,读者老爷能说明王朝不亡,中华民国推翻的不是清王朝,而是明王朝乎。
好啦,现在算算吧。唐王朝自六一八年立国,九○七年下台鞠躬,共二百八十九年,减去南周王朝十四年,不是二百七十六年是几年?至于「复位」「复国」,乃文字把戏,而文字把戏抵挡不住历史事实。
四谈《中国人史纲》
──我们要自己独立思考,独立判断,不要别人说啥就是啥,即令他是圣人贤人,大哼大狮。
第六清王朝年数计算问题又是「教育部部定中国历史教科书记载」,「清王朝帝系历十一世,共有十二位皇帝,而清兵入关统治中国,系自清世祖顺治元年开始,迄至清宣统三年为止,所以一般都是以此计算,共有二百六十八年。而年表所计,系自后金天命元年开始,共有二百九十六年。这点,恐怕也待研究。」
──在没有研究清王朝到底多少年之前,我们再讨论一次年号问题。上面一段是彭先生的原文,请问读者老爷:顺治元年距今年,到底多少年?宣统三年距今年,到底多少年?顺治元年距宣统三年,共有多少年?而天命元年距今年,又是多少年?如果不藉现代化的工具,恐怕贵阁下翻箱倒柜,查史书兼打算盘,三天三夜,也未必能算出答案。柏杨先生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时代已到了今天这种分秒必争的境地,却一定放弃火车不坐,而非坐牛车不可,道理何在耶欤?为啥不写成:「清王朝帝系历十一世,共有十二位皇帝,而清兵入关统治中国,系自一六四四年开始,迄至一九一一年为止,所以一般都是以此计算,共有二百六十八年。而年表所计,系自一六一六年开始,共有二百九十六年。这点,恐怕也待研究。」如此这般,年距数字,岂不是一清二楚,放着耶稣纪元不用,一定要酱在地雷密布的年号里,套句暗室磨刀朋友们的一句话,咦,「是何居心」也哉。
──另有两位读者老爷来信,声色俱厉兼大义凛然,提出二点:第一,他认为不用年号是一种忘本行为。第二,在必要时,他建议在年号之下,用括弧加注耶稣纪元。关于忘本,仍借用借用老例子,贵阁下从台北到高雄,为啥不坐传统的牛车,而竟忘本的去坐洋大人发明的火车?中国跟日本八年大战,为啥不用传统的骑马射箭,而竟忘本的去用洋大人发明的飞机大炮?只要把这两件事解释得天衣无缝,我们就一齐下跪,心服口服的递佩服书。关于在年号之下加注耶稣纪元,那似乎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而且年号一马当先,徒扰乱视觉和思路。坐火车就应该把屁股直接坐到火车上,不必火车上再放一辆牛车,而把屁股坐在牛车上。打仗时全军都用飞机大炮,不必教飞行员和炮兵战士再背上弓箭,以示不忘本也。
──另外再插一句话,探讨「忘本」,咦,不知道这个「本」是啥时候的「本」?中国之有年号,始自纪元前一一○年(我们如果说始自西汉元封元年,距今年多少年?贵阁下准又头大)。而在纪元前一一○年之前,固只用帝王纪元,根本没有年号这玩艺。好啦,恭请指示:我们不要忘哪个「本」呀?年号乃后来之物,我们真正的「本」,应在没有年号之前。「数典忘祖」,好像正是为这类朋友而设。
──年号是中国的产物,在中国古文化势力范围内,使用年号的有越南、韩国(朝鲜)、日本。越南复国后,即直接改用耶稣纪元。韩国最初使用「檀纪」,韩国开国君王檀君的历系也,柏杨先生于一九五五年御驾访问韩国时,他们还是使用檀纪的,今年(一九七九)柏杨夫人前往韩国,开拔前夕,我还以此告之,以示我老人家天文地理,无所不晓。不久,她阁下从汉城来信曰:「老头,檀纪在那里?檀纪在何方?你撒谎撒到老娘头上啦。」急得我到处打听,原来他们早也改用耶稣纪元矣。现在只有日本,仍用中国式年号,但用与不用,悉听尊便,不像中国那么精神衰弱。盖中国历史上,年号谓之「正朔」,不用正朔,就是叛逆,脑袋就得搬家也。然而最近也发生了大事,就在今年(一九七九)五月,日本国会讨论一项年号议案,一群极右派的保守朋友,努力示威,表示支持年号制度,六十八岁的阴山正治先生,还跑到东京郊区森林中用猎枪自杀。这则新闻至少给我们两个启示,一是,日本人已觉悟到,年号是一种文化钢板,能使自己的国家孤立。现在顺便问一声读者老爷:韩国檀纪一二三四年,距今年几年?日本明治五年,又距今年几年?套一句高平先生的话:「人为啥要跟自己的脑筋过不去」哉。另一是,以日本那种思想言论自由的开放社会,抱残守缺的人,仍然层出不穷,说明任何一项改革和进步,都会有绊脚石,古今中外,都差不多也。
──世界上除了耶稣历系和中国历系外,还有两大历系,一曰回教历系,阿拉伯诸国用之;一曰佛教历系,泰国用之。它们能挺多久,我们不知道,但有一点是敢确定的,他们都是一贯的数下来,从没有像中国这种三天一换,五天一改的现象。中国当初如果用黄帝纪元,今天还有资格跟其他历系对抗。不用黄帝纪元,效法耶稣纪元的办法,使用孔丘纪元,也是了不起的突破。惜哉,柔肠寸断的年号,实在无力再振。
年号问题说了两骡车,现在书归正传,研究清王朝年数。教育部说清王朝帝系十一世,共有十二位皇帝,这回可算说对啦,特别在此脱帽致敬。但对于年数,却冒出二百六十八年,就太上老君放屁,不同凡响。一六一六年,吾友努尔哈赤先生建立后金汗国,一六三六年,后金可汗皇太极先生改号清帝国,自称为皇帝。一六四四年,皇帝福临先生进了山海关,到北京坐龙廷。请问读者老爷,清王朝应从那一年开始哉?我们是从一六一六年努尔哈赤大干时算起的,因为那是事实。皇太极正当着后金可汗,到了一六三六年,一声呐喊,把自己改成大清皇帝,我们总不能把这个政府或这个元首,在一六三六年拦腰砍断,前半截不算,后半截才算吧。
──二十世纪的锡兰共和国改称伊斯兰卡共和国;波斯王国改称伊朗王国。政府依旧,元首依旧,疆土依旧,我们能把它的前段历史抹杀乎哉。
但是,如果一定非从改国号改帝号那一年算起,还多少可以解释。而竟然「一般都是如此计算」,从福临先生迁都那一年,一六四四年算起,那就卜卦摊丢了签筒子,不知道凭什么算啦。教育部既然肯定清王朝帝系十一世,皇帝十二人,如果从迁都那年算起,就变成帝系九世,皇帝十人矣,平白干掉了两世和两个皇帝矣,教育部怎么擦自己的屁股吧。而在唐王朝年数问题上,彭先生刚刚定了一个标准:「武后虽然称帝,国号周。但唐王朝并未灭亡,各地仍有唐朝的势力反抗。」所以武照女士的南周帝国不算数。可是,福临先生入关之后,明政府仍在,兵多将广,有土地、有人民、有主权,激烈的反抗达三十九年之久,清王朝怎么忽然间就算了数哉。
对彭先生的解释,到此为止。还有几位读者老爷提出元王朝的年数问题,问曰:「为啥所有史书都说元朝立国九十余年或八十余年,只你说立国一百七十六年?」
这问题在于,大多数史学家都千古历史一大抄。只柏杨先生伟大不掉,硬要搬出事实,伸出手指脚趾,细细的数。数的结果是,九十余年也好,八十余年也好,不知道是怎么算出来的。一二六○年,吾友铁木真先生建立蒙古帝国,自称可汗。一二六四年,忽必烈可汗迁都大都(北平)。一二七一年,又是忽必烈可汗,改蒙古为元王朝,当起皇帝。一二七六年,攻陷宋王朝的首都临安(杭州)。请问贵阁下,元王朝开国之年,应是那一年耶?我们认为当然应是铁木真先生一二六○年大干的一年,而有些朋友却认为应是攻陷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