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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手肘放在桌上,按着发胀的脑袋,着实为柳三郎的问题苦恼,突然她坐直身子,出于柳三郎意料之外,主动凑上来,四目相对之时,彼此眼底印着对方的影子,令彼此无所遁形。
她看穿他瞳孔微缩的紧张,灿烂一笑:“你们谁赢,同我何干?横竖我不是考官,看不到你们的文章。”
随后慕潇洒起身,素色衣摆浅浅划过一个弧度,“少用些心思,多在文章下功夫,你未必会输给陈四郎。”
最后她还是劝诫柳三郎一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柳三郎错愕,无声笑了起来,在慕即将走出雅间时,说道:“你可知晓上次同我说这话的人,在何处?”
慕后背不由得一紧,凌冽的气势喷薄而出,侧头回望,“在何处?”
一瞬之间,优雅安宁的雅间好似弥漫起硝烟,胖丫紧张得手足无措,张张小嘴,“小姐。”
“有机会的话,你到是可以见见他。”柳三郎眼角眉梢流淌出盈盈笑容,“你认为我会杀人么?”
“……”
慕气势顿时一滞,不会杀人,说方才那句话时,那般狠辣作甚?
逗她玩?!
柳三郎拳头抵着嘴唇,掩饰越发灿烂的笑容,“慕小姐既然对他那般在意,改日我一定带慕小姐去拜见他,说起来他对我影响颇深,是我此生最为敬重的师长长辈!”
慕更不想去了!
完全被柳三郎套路,他最为敬重的师长,岂不是相当于父亲一般的人?
她和柳三郎没熟到见长辈的地步。
不对,慕何时同他熟悉?
柳三郎继续说道:“他很和蔼亲切,学识渊博,见识广泛,同他交谈,令人受益颇深,慕小姐不必担心他会对你严厉……世上再没比他更……”
“不见!”慕怕他再说下去,耍赖般道:“我绝不会去见他!”
这人听起来就是很了不得人物,她慕才不要自找麻烦。
慕狠狠的望向柳三郎,拳头威胁示威般举在胸口,摆出随时攻击的架势,“再说话,我砸断你另一条腿,横竖我是宛城的恶霸,做坏事才符合乡邻的期望!”
胖丫莫名眼圈红了,“小姐才不是恶霸。”
柳三郎心头同样一颤,“慕小姐,拳头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
“不对,你说得不对。”慕身体笔直,宛若松柏不惧任何风雪,“解决不了问题,只说明你的拳头还不够硬!一拳不成,那就两拳。”
此时,茶楼外传来动静,“我是静园管家,王仁!”
慕一个闪身,身影仿佛瞬移来到窗边,缓缓勾出嘴角,“你看,证明我话的人到了!”
第二十章 诬陷
簇拥王管家的壮汉挤开人潮拥挤的人群,生生为王管家挤出一条通道。
王管家身穿宝蓝色万字不断头的长衫,头发梳得文丝不乱,发髻上缀着一块青玉,显得极是富态。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白胖的妇人,头上珠翠华贵,金簪横插,一派趾高气昂,盛气凌人。
慕眉头微颦,耳边清晰传来柳三郎轻笑。
怎么看他们都不似来向乡里邻居道歉的。
“各位,我乃静园的管家,永安侯府的世仆。”
王管事缓缓走到城隍庙一旁的大石上,诚恳般一躬到底,向围上来的百姓说道:
“你们多是认识我的,我奉永安侯夫人之命陪表小姐来静园居住,身为仆从,自当遵从表小姐命令。以前在下做过许多错事,在下深感对不住宛城的乡亲。”
慕眼底蕴着笑容,似听不出王管家别有用心。
“慕小姐,你的拳头并没令他畏惧顺从。”柳三郎看穿一切,慢吞吞的说道:“当他有所依仗,拳头只能令他一时恐惧,而无法令他彻底不敢兴风作浪。”
彼时,王管家诚恳请罪:“一切错事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永安侯夫人的嘱托,没能规劝住表小姐。当日永安侯夫人千叮咛万嘱咐,命我仔细照顾她,压一压她的暴脾气。哎,我们表小姐也是个可怜的,乡亲们是不知啊,她在京城……因脾气暴躁闯下大祸,夫人对她疼爱有加,再加上我们三小姐为她求情,夫人这才让她搬来宛城,本想着令她修身养性,岂料没了夫人管教,我们这些做奴才更劝不住她,这段日子表小姐惊扰到诸位乡邻,我代替表小姐向诸位道歉。”
他话语极是诚恳,说着说着,落下泪来。
“乡亲们怪便怪我好了,千万别再刺激表小姐。”
王管家的媳妇同样跳上石头,把虔诚悔过的王管事挤到一旁:
“慕同高贵端庄的三小姐不同,她不似三小姐偏爱读书,整日逃学不听夫人的教诲。原本夫人见她同三小姐年岁相当,想着不妨多养一个女儿,便把她也养在自己跟前。夫人对她比对嫡亲的三小姐还要好。出身不好,再好的教养都弥补不了,她是做读书不成,做什么都不成,脾气暴躁性情乖张,几次三番打伤把她当做亲妹妹看待三小姐……甚至不认自己的爹娘。”
“媳妇,不可乱说!”王管家象征般拽住胖妇人,压低声音警告:“主人府上的事,不是咱们这些做奴才能议论的。”
胖妇人状似犹豫,嘟囔道:“不说清楚岂不是让乡里乡亲误会永安侯府的门风?万一影响三小姐的好名声,我们万死难恕,三小姐那般水晶玲玲心肠的人,令人爱得不行,旁人即便说她一句不好,我都觉得心疼。”
“说啊,说啊,我们都想听呢。”
“在宛城都听过永安侯府三小姐是个极为出色的女子。”
“就是啊,连英国公夫人都赞过的女孩子,哪有不好的?英国公夫人被太后娘娘赞为女子之师。”
围观百姓七嘴八舌,有人挑头,自然迎合的人极多。
谁不想听勋贵名门的秘密?
慕凭着静园墙壁上的劝学诗词稍稍扭转宛城百姓的印象,她头上仍然带着宛城第一讨人厌的帽子。
即便对慕心生好感的闺秀们此时也是乐意继续听下去。
“他们,他们无耻,怎能这么对小姐?”胖丫急得直落泪,小姐该多伤心,多委屈。
然而小姐依然那般淡定从容,眸子微沉,双手负在身后,身姿笔挺,饶有兴致般看着王管家夫妇表演。
胖丫被堵住的心突然敞亮不少。
坚信小姐一定有办法应付那对无耻的贱人!
连名声显赫的三小姐在胖丫心中也成了……坏人。
王管家状似为难。
他媳妇大屁股一扭,高声道:
“龙生龙,凤生凤,血统卑贱就养在高贵的人家,依然改变不了。我实话同你们说,慕本就是永安侯夫人娘家陪嫁丫鬟的女儿!当日夫人见她机灵可爱,才养在身边的,她的父母如今脱了奴籍,在永安侯夫人的帮衬下,做起小生意。哼,她就是小商贾的女儿,看在夫人的份上,我们才叫她一声小姐,不是夫人和三小姐宅心仁厚她现在不知在哪里贩卖脂粉呢。”
“我们夫人和三小姐听说她在宛城为祸乡邻,三小姐难过自责,特意叮嘱我要好好的补偿乡邻,从今日起,但凡租种永安侯府田地的佃户,免除三年的租子。”
“另外我们三小姐宅心仁厚,静园所赊欠的银子,以及慕昔日伤害的人,乡亲们都可拿着凭条去静园讨要银子。”
“我从京城带来好几马车的粮食,布匹,以及整整一箱子的金银,都是三小姐往日的积蓄,三小姐让我交给慕,以慕的名义发放给被她祸害的相邻乡亲。”
胖妇人中气十足,高声道:“我们三小姐,好不好?”
“好!”
“大善!”
“三小姐菩萨心肠!”
听见有银子领,又听见免除租子,百姓们纷纷叫好。
人群中,陈四郎眉头紧紧锁,若有所思。
在他身边站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女孩儿,蹦跳着喊好,拽着兄长的衣袖,得意洋洋的说道:
“我早就说慕不是个东西,四哥哥现在相信了吧,她根本就不是名门小姐,只是个低贱商人的女儿,竟然为富贵不肯认亲生父母,真真是个冷血的畜生。”
“亏着把这门亲事退了,否则咱们陈家还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一身素裙的二九女子如是说道。
她做妇人打扮,眉清目秀,面容姣好,鬓间只插一根银簪,她望着陈四郎眸子闪过一分柔情,
“四叔不可再为慕伤神,祖宗保佑,公爹婆婆推掉这门糊涂婚事,慕以后再难以影响四叔了。一会儿我给四叔做酿酒汤圆……”
“三嫂,我也要吃酿酒汤圆。”齿白唇红的女孩子撒娇道:“您不能总向着四哥。”
陈四郎眸子一凛,拨开人群,走向王管家夫妇。
第二十一章 证据
“四哥!”
小姑娘在陈彻后高声叫嚷,一旁的秀美妇人拽住小姑娘的胳膊,劝阻道:“妹妹别急,你哥哥怕是有话要说!慕把咱家祸害得够呛,推搡公爹婆婆,那日退婚时,她又写了一首诗词踩你哥哥一脚,弄得左邻右舍都在笑话他。“
秀美妇人望着陈四郎,轻声喃咛:“慕有眼无珠,嫌贫爱富看不到四郎的好,性情暴躁,出身卑贱,她这样的人都能同四郎定亲……”
“三嫂,我怎么觉得你羡慕她?”
小姑娘率直不明所以的问题,令自己的三嫂红了脸颊,眸子闪躲,羞怯般道:“小孩子不懂事不要乱说。”
太后和皇上都鼓励寡妇再醮,乡间有不少人家兄长病逝,弟弟转而娶了嫂子的,她正值女人最美好的年纪,听公婆的意思,未必没有让四郎照顾她一辈子的心思。
站在石头上的王管家夫妻见到陈彻站出来,先是一愣,随后不由得狂喜,他们本就为抹黑慕,讨好自己主子,再没比受慕羞辱的陈四郎更好的人选。
“四郎,陈四郎。”
王管家一脸忏悔,连连向陈彻鞠躬,“对不住,对不住啊,当日是小姐脾气不好,小姐下令,我们只能依照命令行事,弄伤了令尊令堂,你……”
围观的人大多清楚陈四郎和慕的纠葛,这几日陈彻受到不小的非议,起因就是因为至今还留在静园门口墙壁上的两首诗词。
有人指责他欺负慕。
慕是如今的他能欺负了的?
茶楼雅间中,胖丫红着眼圈问道:“小姐,他也准备抹黑欺负你?”
小丫头一直落泪,眼睛都红了,好似被众人声讨的人是她。
慕轻声安抚胖丫,“陈四郎……他不会。”
“为什么?我看他对小姐不好。”胖丫一脸费解。
“一来你不该看轻陈四郎,毕竟他的学识和心胸同那对奴才不一样。”
毕竟是旷古烁今的六首状元,将来是要做吏部天官的男人,怎会连是非都分不清?
陈彻出身寒门却从不曾依附攀附过名门勋贵,多少出身极好,对他仕途有帮助的贵族小姐在他面前铩羽而归。
无论他身居高位,还是贫寒学子,他身上始终有着寒门子弟的骄傲!
否则他也不会被众多寒门学子所推崇。
被出身极好的世家子弟所敬佩。
更不会得到当今皇上的重用。
慕为胖丫抹去眼泪,眸子璀璨,洋溢出自得,“二来,他不敢!”
“……不敢?”胖丫更糊涂了。
柳三郎季节赞叹,“好一句不敢,慕小姐,陈彻兄没准真怕了你。”随即意味深长的笑道:“论审时度势,我只服陈兄。”
“我会相信?”慕毫不犹豫的戳穿他的话,嘟囔一句,“相信你的人,不是傻瓜,就是死人。”
不仅是柳三郎,即便说出心中顾虑的慕都愣住了。
她竟然在众所公认的君子柳三郎面前说了实话?
慕首次不敢同他对视,快速把目光落在外面的陈彻身上,对柳三郎的警觉并没少一丝一毫。
柳三郎把玩杯盏,望着窗口处的女孩子,阳光令她肌肤多了一层光晕,无关她颜色好,深深吸住他的目光,淡淡轻笑:“没想到慕小姐还是在下的知己。”
“……”
慕悄无声息握紧拳头,柳三郎的反应总能令她估算不到。
她宁可柳三郎发怒,或是对她恶语相向,也不愿意他们好似很熟悉……似知己良朋一般。
今生她唯一搞不定的人只怕柳三郎是一个!
“你是慕……小姐的仆从?”陈四郎好奇般询问,“永安侯府的世仆?”
王仁不明所以,他媳妇眼见俊美文雅的少年,不由得心花怒放,笑道:“慕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其实我们都替陈公子委屈啊,您有何委屈不平尽管说出来,我回去禀告夫人,永安侯定会补偿陈公子。”
提起永安侯府,胖妇人一脸的自傲,好似没有永安侯夫人解决不了的事,摆出永安侯府,宛城所有百姓都得低上三分。
陈四郎嘲讽道:“今日算是涨了见识,天下间竟还有说主子坏话,败坏主子名声的世仆。慕无论生母如何,她都是永安侯府的小姐,世仆从抹黑小姐,真真是奇谈。”
“何况当日在我家时,我不在场,不好说谁对谁错。”
陈彻笑容微敛,身姿猛然拔高一寸,“然在我去静园退婚时,没等慕小姐下令,王管家你便打着为慕小姐报仇的旗号冲过来,还说打死打伤算我的,准备毁了我另外一只胳膊,在众目睽睽之下,你都敢不顾主人行事狂妄,以前你做下的欺行霸市的事,有几件是经过慕小姐同意的?”
“慕小姐性格上有缺陷,偏听偏信,轻易相信于王管家的话,没少替你们这群时世仆背黑锅!为帮你们善后,更是得罪宛城不少的人。”
陈四郎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张,唰得一声杨手扔出纸张,“这几日我一直彻查王管家掠去财物的去向……每月领不到二两银子的管家竟在宛城有一座价值两千两银子的府邸,几十亩被你抢占过去的良田也在你的名下,每月向商户收取的平安费也多进了你的腰包。”
“慕小姐没有占上一分一毫,甚至她……”
陈彻惋惜般摇摇头,“甚至她到现在还不知静园田产的收入有大半被你得了去,你给慕小姐报得账本都是假账,一斤猪肉,你都会说一两银子!”
围观百姓有识字的,或是弯腰捡起落地的纸张,或是心急的直接从空中抓住之纸张,伴随陈彻的话,快速看纸张上的证据。
在众人的催促下,识字的人高声念出了证据。
一旁众多闺秀既同情慕,又钦慕般看向屹立不倒的陈四郎,抛出家势不好,陈四郎真是个好人。
“慕那个小贱人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为她说话?”王管家媳妇大怒,“你们是不是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陈彻冷笑道:“她只给了我一首词!写在静园门口,你没看到?方才你口中说的三小姐,我没见她给慕送任何财物,在宛城和京城时,更没听过她做过一首传世的诗词!”
第二十二章 动手
陈彻是何许人?
他在宛城的名气很盛,不仅文采斐然,做得锦绣文章,人品也一直为人称颂。
虽然在静园门口被慕反戈一击,然在宛城百姓对他仍然很看好,他就是寒门学子的榜样。
这份证据旁人拿出来,百姓会怀疑其用心。
陈四郎同慕之间的关系,没人会觉得他们私下串通一气。
那两首诗还在静园门口挂着,陈四郎的自尊骄傲不会对慕做出落井下石或是颠倒是非曲直的事,当然也不会再同羞辱他父母的慕有所牵扯。
胖妇人的指责引来宛城百姓阵阵哄笑。
“下贱胚子,你竟敢指责我们三小姐?”胖妇人一直把宛城当做乡下地方,不曾看起过宛城百姓,更没听过陈四郎的文名,“区区一个学子连秀才都不是,在京城举人遍地走,随便碰到一个举人都比你乡下小子有名有才。”
陈四郎面容冷峻,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轻视,本不当生气,然慕就在永安侯府长大,这样的环境,慕那样的脾气,她又承受多少不为人知且无法言喻的心酸痛楚?
当然他绝不会同情慕。
“你是贵府三小姐的仆妇?”陈四郎恍然大悟一般,“一直侍奉三小姐?”
胖妇人以为陈彻迷途知返,自傲的说道:“承蒙三小姐不嫌,令我和我家丫头就近侍奉。我们三小姐多写的诗词多着呢,随便挑出一首来都是传世的诗词,比慕强多了。”
“观其仆便知其主的品行。”陈四郎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不屑般指向胖妇人,“你刻薄无知,鄙俗卑劣,不忠不义,那位三小姐的品行值得推敲,还随便拿出一首都不比慕写在静园门口的诗词差?你当传世诗词是大白菜,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
“不是所有高雅华丽的词句就是好诗,那首诗词……”
陈彻眸子深邃,有几分不甘,亦有几分佩服,“借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