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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地-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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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铁冷正埋头画图,没有听到敲门声。柳屏山推开门进去。看见穿着背心,戴着眼镜的成铁冷,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希真兄,画什么呢?”
  “机修车间的一个天车图。”
  “你先停一下,我有事和你商量。”
  成铁冷放下笔,注视着柳屏山,柳屏山每头没脑地说:
  “我想了一个权宜之计。”
  “什么权宜之计?”
  “对铸造车间,我想了一个下策:铸件组织外加工。”
  成铁冷说:“这倒是个好办法。”
  “我想,我们最好到上海,请江南造船厂或者南方兵工厂给我们加工铸件。还要希真兄多多辛苦。”
  “这个可以。”
  成铁冷一夜没有眨眼,次日早晨,将一卷图纸交给詹姆斯,从宁守成那里支取了旅费,带着两张图纸上路了,从此,成铁冷又往来于上河湾和上海之间。二十天之后,在上海加工的第一批铸件运回了工厂。成铁冷与詹姆斯为首,组织由五名技师组成的试制小组,由格拉德门配合,日夜工作,经过七天七夜,第一台矿车试制成功了,那天,试制小组的人因极度疲乏,都睡觉去了。只有刷了漆的新车参加庆贺典礼。矿车披了红绸,有艺徒推着,在小铁轨上通过各车间,游行了两周。各车间的人们站在两旁拍手欢庆。
  在大家兴高采烈地庆贺矿车试制成功的时刻,柳屏山心里是不平静的,他看着矿车再想:我们既然叫矿车厂,就应该自己能生产车轮。不能老靠上海。这样做运费贵,周期长,成本又高。还要想办法,自己生产车轮。
  他早就听说黄集镇有个高铁匠手艺高超,远近闻名,柳屏山就安排张金标去黄集镇请高铁匠。两天之后,张金标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来了。
  为了请高铁匠的事,柳屏山特意找来成铁冷、宁守成和张金标开会研究。张金标头一参加会议,不明白什么叫做“开会”,跟在宁守成后面,愣头愣脑地进屋,看见几个人都坐下,他也在一边坐了。直眉愣眼地看着柳屏山,只听柳屏山说
  “今天开会,请大家来,商量一件事情。现在我们工厂虽然能生产矿车了,但是,车轮却是人家的。我们不能老是靠别人吃饭,我们要自己独立生产!可是,大家都看见了,咱们请了几个师傅,都是拍着胸脯来的,大炉点着了,就是炼不出铁水来,一个个都低着头走了。我们一面利用上海铸造车轮,同时积极准备自己生产车轮。当然,立足点还要放在自己的厂里。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请到一位手艺超群的铸工师傅,大家想想看,到底找谁?上哪里去找?怎样解决铸造的难题?”
  张金标听柳屏山说完,知道开会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听厂长讲话。这时,他听见成铁冷说:
  “南京上海的师傅见过世面,都治服不了那座炼铁炉,小地方的人更不行,一看见冲天炉就头晕,不敢干。”
  大家都低头不语,成铁冷正了正眼镜又说道:
  “炼铁的事,除了高铁匠,别人不行。”
  “那老头手艺高,人也很倔。”成铁冷补充说。
  柳屏山说:“有能耐的人都有个性。”
  张金标忽然明白了:开会原来是这么回事,大家坐在一起,都可以说话,七嘴八舌的,有什么就说什么。于是就说:
  “这个老头可不好请,我没请动他,还让他臭骂一顿。”
  宁守成问:“你带没带酒去?”
  张金标说:“怎么没带?拿去的好酒全让他扔了出来。”
  柳屏山说:“大家议一议,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张金标说:
  “我倒有一个办法。”
  柳屏山鼓励地说:“你有什么主意,说说看。”
  张金标说:
  “我听明白了,这个高铁匠,他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这个事情好办:我们先买上两千口上好的铁锅——我们有的是大洋——将这些铁锅赔本批发给黄集镇和祁祥县所有的杂货铺,比如高铁匠卖八角,我们就三角批给店铺,让他们卖五角,这样高铁匠的锅自然一口也卖不出去,用不了一个月,不用去请,他就会找上门来。”
  大家听了都笑,柳屏山说:“先将人家的饭碗砸碎,再给人一碗饭吃,这是水泊梁山军师吴用的计谋,我们是在搞企业,不是聚众起义,不能用逼上梁山的办法,那样做对人对己都不好,大家说说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成铁冷胸有成竹地说:
  “有。请高老师傅到天成煤矿去,看看那些背着煤炭压弯了腰,在十八盘上爬的矿工是怎么活着的,那老头一定会答应我们的。”
  柳屏山想了想,说道:“希真兄说的不失为一种办法,但对高铁匠不一定适用。”
  成铁冷问:“那怎么办才好?”
  柳屏山笑着问张金标:
  “高铁匠除了吃酒还有什么爱好?”
  “就是喜欢吃酒,只要有烧酒,不吃饭都行。”



…
第十八章高炉(3)
…


  “那你给他去送酒,为什么还让他骂了出来?”
  “因为去的不是时候。高铁匠做活的时刻,谁也不许说一句话。”
  “那好,明天我亲自请他吃酒。”柳屏山说,“就这样,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一请到高铁匠就开炉炼铁。”
  说完,转过脸问成铁冷:“总工程师还有什么要讲的?”
  成铁冷说:“没有。”
  “那就散会。”
  柳屏山脱了西服换上便服,脱了皮鞋换上便鞋。拎着两瓶老白干,一大包豆腐干,一大包熏肉,请张金标陪着,乘自己工厂的马车到黄集镇拜访高铁匠。这个镇不大,但很热闹。有酒馆、茶肆、药房、肉铺。街道不宽,行人却不少。柳屏山看到了高铁匠的洪炉。他在洪炉对面茶房要了一壶茶,看高铁匠干活。他一边吃茶一边问茶房,问清了高铁匠的住处,原来老人就住在铁匠炉的后面。傍晚,洪炉收工,柳屏山不敢怠慢,与张金标一同去了高铁匠家。那是两间东倒西歪的破屋子,一明一暗。外间陈设简陋,迎面墙上挂着一张中堂,好像什么古人的画像,因年深日久烟熏火燎,变得模糊不清。对面窗下一张破木桌子两把粗木凳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小酒坛子,两个黑色的粗瓷大碗——一个碗里盛满白酒,一个碗里装着油炸花生米,老头坐在凳子上,就着花生米喝酒。柳屏山将酒肉豆腐干放在桌上,对张金标说:“你回去吧,我陪着高师傅喝酒。”老头看他一眼,意思是你凭什么请我喝酒。柳屏山装做没有看见,只顾打开一瓶酒,给老头满上,自己拿了一只空碗也满上。老头不说一句话,只顾喝酒吃肉。柳屏山也不言语,适时地给老头倒酒,随意吃喝。高铁匠的脸上深深的皱纹里积满炉灰铁屑,纵横的皱纹把他的脸切割成条条块块,看上去像铁一样坚硬。头发浓密坚硬,却是黑白参半,看上去略显苍凉。
  两瓶酒喝光,高铁匠的脸像被锻铁的炉火映照的一样红亮。柳屏山说:
  “告辞了,明天再喝。”
  高铁匠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傍晚,柳屏山拿了一大包花生米,一大包熏肉,两瓶老白干,到高铁匠家,请老头喝酒。两个人谁也不言语,直到两瓶酒喝光,高铁匠的脸像被锻铁的炉火映照的一样红亮,柳屏山说:
  “告辞了,明天再喝。”
  一连喝了七天,工厂的事柳屏山一概不管,到第八天,柳屏山一进门,高铁匠就说:
  “不就是让我去炼铁吗?明天我跟你去!”
  原来这高铁匠从来没有读过书,没有学名,有个小名叫石头。石头的爸爸是个老铁匠,人家管他叫高铁匠。高铁匠高高的个子,魁梧的身材,娶了一个又瘦又小的女人,生了四个男孩,一个女孩,只活下石头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子。石头从小跟着爸爸高铁匠炼铁铸锅。长大了,人家都管他叫小铁匠,老铁匠死了,远远近近,凡是认识小铁匠的人都管他叫高铁匠。
  第二天,高铁匠带着两个个徒弟来到了上河湾。
  头一天上午,高铁匠从大炉出发,倒背着手,在厂子转了一圈,又回到大炉。带领两个徒弟,用拉练葫芦将一吨多重的半截炉吊起来,用钢铲仔细铲去上次炼铁沾在炉壁上的渣滓,用水和了耐火土和膨润土,重新套了大炉。中午喝酒,下午带领徒弟筛沙子。柳屏山一直陪着高铁匠,柳屏山说:“高师傅,您需用几个人,我给你调。”
  高铁匠说:“不用!”
  第二天,高铁匠领着两个徒弟,在铸造车间里厚厚的沙地上做沙型,柳屏山看到那些沙型圆圆的,还带着爪,像特大的乌龟,就悄悄问成铁冷道:
  “弄这些做什么?”
  “这叫做箱型,将铁水倒进去,凉了就成了箱。以后每铸造一个轮坯,就必须用两个装了沙的箱合在一起,不然就造不出车轮来。”
  听说冲天炉要点火了,全厂的人们都跑到了铸造车间。车间前有个空场,一边堆满铁矿石,一边堆满焦碳,都像小山一样,还有一个堆着前几次炼铁失败留下的釉子。院子中间耸立着高大的冲天炉,炉的一侧连着一个钢铁制作的梯子;炉的另一侧由风筒连着个巨大的鼓风机。来看炼铁的人们,远远地将大炉围个水泄不通。矿石堆上,焦碳堆上,铸铁堆上,釉子堆和木柴堆上或蹲或站,挤满了人,大炉后面的空场上,前前后后也都是人,只给大炉留下一个通向车间的通道。
  院子中间大炉前面有几个人,衣着不同:有穿工装的洋人、穿西装的柳屏山、成铁冷,穿马褂的宁守成,和穿着工装的技师和艺徒们。其中有一个人穿戴最为奇特:头上包着一条手巾,上身一件粗白布的汗溻,一条半旧的黑裤子。脚上一双洒鞋,一双破蓝布袜子,看上去,整个是一个土头土脑的老农。这人头发花白,脸色黑红,一条条深深的皱纹把脸切割成条条块块,给人的感觉像铁一样坚硬。这个人的腰板挺直,声音洪亮,两眼烁烁发光,虽然朴实,却威风赫赫,这个人就是高铁匠。
  所有的人目光都盯着高铁匠,高铁匠旁若无人,指挥自如。
  他“蹬蹬蹬”从梯子跑上去,稳稳地站在平台上,将一条右胳膊伸进炉里,转着圈摸了一摸,最后检查了炉壁。然后,对下面一点手,两个徒弟轮流往平台上抱劈好的木柴。这两个人的身体相差太远:一个是膀大腰圆比狗熊还要魁梧的大徒弟;一个是长得瘦小枯干,小头小脸瘦猴一样的二徒弟。大徒弟狗熊一样却不苯,二徒弟瘦猴一样却有力气。两个抱来木柴,高铁匠接过来,往大炉里投放。看看木柴扎扎实实地码好,尔后,又见高铁匠一挥手,又开始装料。大狗熊和瘦猴一人一副担子,一个上矿石,一个上焦碳,两个人浑身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挑着担子,踩着跳板小跑着送上平台上,将那一尺多宽的跳板踩得颤颤悠悠。担子一到平台,高铁匠举一只手只一提,便提将起来,再往炉里一倒,然后甩下空筐,又接过另一个。两个徒弟一上一下,往来穿梭,各不相扰。他们每个人上了四五十担料,腿不减速,面不改色,远远近近的人全看呆了。



…
第十八章高炉(4)
…


  高铁匠一挥手,两个徒弟轻轻放下担子。
  高铁匠大叫一声:
  “点火!”
  瘦猴手拿带有机油的火种,走到炉前,点燃炉火,格拉德门合上电闸,鼓风机吼了起来。它那轰隆巨响震耳欲聋,高炉上面浓烟滚滚。火眼有红色的火蛇钻出来。高铁匠团了一块黄泥,“叭”地摔在钢钎头上,手持长长的钢钎,望着火眼只一堵,火蛇的头缩回去了。浓烟渐渐淡去,随即火光冲天。随着鼓风机的轰鸣,红色的火光变成黄色的,再后来变成蓝色的,最后从高炉上面窜出来的火焰变成炽白的了,人们看不见火苗,但却感觉到热浪在翻腾,火焰在跃动,所有的人心里都很紧张,大家充满激情,又充满期待。
  此时此刻惟有一个人十分平静,那就是高铁匠。
  高铁匠在车间的角落里,那里是唯一没有沙子的所在,地下放着个木墩,高铁匠坐在木墩上,手里拿着一只酒瓶,像没有事的人一样,只顾悠闲地吃酒。
  瘦猴离师傅很远,在沙子堆里蹲着,他本来瘦小的身躯一蹲下来就显得更小了,看上去简直是一个小孩。他手里拿着一根半截筷子长的铁丝,在沙地上划着什么,他像孩子一样认真,似乎在画一幅画,瘦猴从不抬头,好像世界上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但当远离他三丈之外的高铁匠喝完最后一口酒,他便一个高跳起来,不失时机地递上一瓶烧酒。高铁匠也不看瘦猴,伸手接过酒瓶,接着喝酒。瘦猴早已回到原地,认真地划着沙子。
  高铁匠只顾低头喝酒,大狗熊在炉前看着大炉。
  高铁匠一连喝了六瓶白干,不再喝了,他突然扔掉酒瓶,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几乎与此同时,瘦猴忽地跳起来,紧走几步,跟在师傅后面走出车间。高铁匠对着大炉一招手,大狗熊早已将一丈二尺长的钢钎递过来。高铁匠接过抓在手里,精神抖擞,对准炉眼,一枪扎去,只见白热的铁水奔腾而出——大狗熊和瘦猴早就将铁包放好——铁水冲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愉快地奔泄出来,在上百人的欢呼声里,铁水灌满铁包。
  高铁匠一声吼,堵住炉眼。
  大狗熊和瘦猴抬着铁水包,稳步进入车间。那沸腾的铁水散着炽热,人们在几尺之外就感到酷热难当。高铁匠的两个徒弟准确地将铁水浇注在沙箱的浇口上,铁水驯服地按照预想的线路流淌在沙范里。每个模子都往外辐射着灼人的热气,大狗熊和瘦猴一共抬了四包铁水,铸造间热得站不住人。高铁匠的两个徒弟汗如雨下。
  高铁匠在他的两个徒弟浇注的同时,仿佛闲着无事可做,他拿起一个铁锹,撮了沙子往已经凝固却喷射热气的铸件上扬。后来他用那铁锹在没有铸件的沙地上用力拍,“啪啪啪”,拍了又拍。这时,他的两个徒弟已经将第五包铁水抬进铸造间,正在浇注,高铁匠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自己仍旧在拍沙地。当大狗熊他们浇注完了,高铁匠用铁锹随意地在沙地上挖了个圆坑。接着用铸工专用的压勺修理那个圆坑。高铁匠干得非常专注。高铁匠一连挖了四个圆坑,都用压勺修理了,瘦猴提了一个小桶过来,用软毛刷沾了黑色的水,在圆坑上轻轻刷了。高铁匠也不看瘦猴,径自奔向大炉。
  大狗熊手持钢钎,刺开炉眼,高铁匠用一个一人端的小铁包接铁水,接了满满一包,端进铸造间,将铁水轻轻倒进刚才挖好的圆坑里。热炽的铁水由白转红,由红变青。高铁匠跑了四次,接了四包铁水,灌满四个圆坑。然后,说:
  “灭火。”
  格拉德门拉下了电闸,鼓风机停止了吼叫。人们议论着,纷纷散去。
  柳屏山看到高铁匠和他的徒弟们成功地炼出第一炉铁,他们之间并没有说几句话,在整个过程高铁匠指挥若定,徒弟们配合默契。柳屏山从中受到了深刻的启发:一定要学会与人配合默契!自己要做到和成铁冷,和宁守成,和詹姆斯以及格拉德门配合默契!
  第二天,柳屏山和成铁冷还有詹姆斯一起来到铸造间。高铁匠和他的徒弟们,已经从沙堆里起出沙箱,一个个罗好,在大炉旁俨然又堆出一座铁山。
  高铁匠蹲在沙地上,用一个铁钩子,从地下掘出四个硕大的圆铁饼子,成铁冷和詹姆斯同时惊呼:
  “车轮!”
  柳屏山俯下身看,果然是四个车轮的毛坯。詹姆斯右手挑着大拇指,用中国话说:
  “我敢说这是奇迹,真正的奇迹!”
  成铁冷兴奋地说:
  “马上叫人将毛坯送到车工间加工,我们要给矿车装上自己的车轮!”



…
第十九章车床(1)
…


  一段时间以来,成铁冷不断地往返于上河湾和上海之间,他去上海是为了摧发加工机件,为了工作方便,他在上海时就住在造船厂。加工之后的产品,他都要亲自检查,检验合格后,他就去跑码头,机件一旦发出,他马上坐船返回上河湾。几次去上海,他都没有去找强若男,回到工厂之后,不是制图,就是下车间,晚上又给技工讲课。忙上几天,又要去上海。虽然他很想强若男,因为工作压力大,时间紧迫,他一直也没有雇上去找强若男。
  第一台完全由矿车厂制作的矿车成功了,成铁冷欣喜异常,他一反常态,黑瘦的脸上展现出笑容。
  成铁冷对柳屏山说:
  “我们应该到竹林酒家吃一杯酒,庆贺一下。”
  柳屏山愉快地说:“这个自然。”
  两个人刚要进酒馆大门,一个女人正往外走,和他们迎头相遇,那个女人见了柳屏山展现出一脸甜笑,热情招呼:
  “厂长今天来吃酒?”
  柳屏山漫应着,径自往里走。自从有了强若男之后,成铁冷平时很少注意别的女人,今天听见那女人说话耳熟,不禁抬头去看,当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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