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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电影的印象之深,很难让岁月磨掉。另一个朋友说起人民大学校园里的露天电影场,周围都是坡顶的平房,上面堆满了孩子,一不留神就有掉下来的。当年看露天电影,什么时候到场,孩子之间也有不成文的讲究。我的同学梁丰告诉我,她们院放露天电影时,搬着板凳早去占地方的都是像她这样的小女孩以及她们的父母、祖父母辈,男孩尤其是大一点的男孩都得抻着点,快开演时,才晃晃悠悠地入场,否则被视为“跌份”。这和后来他们谈恋爱时的到场次序恰恰相反。
那时,露天电影带给孩子的,绝非仅仅是看一场电影的享受。如果预先知道,从一起床就觉得这天是个好日子,中午就开始巴望天黑;如果临时闻讯,就有喜从天降的感觉。盼到天黑骤降一场大雨(这是常有的事情),露天电影也跟着泡了汤,那就无异于兜头一闷棍。这些形容,绝无夸张的成分。如果一个孩子想让另一个孩子空欢喜一场,拿露天电影说事,屡试不爽。这是一段孩子之间用来骗来骗去的经典对话。
甲:晚上咱院演电影。
乙:啊!!(兴奋)几场?
甲:两场。
乙:(更兴奋)哪国的?
甲:一场中国的,一场外国的。
乙:什么名?
甲:夜战白桥(夜站白瞧)、英雄布拉姆(不拉幕)。
乙:你大爷!
最后一句,是上过无数回当的孩子明白自己再上一当之后的顺口答对。头一次上当时,则一般会问一句:“真的?”
电影院(或礼堂、露天电影场所)之于孩子,究竟意味着什么?有个朋友说:“小时候进电影院,就跟进了天堂似的。”可谓精辟。
看过N 遍的片子
北京孩子里,40年代末到50年代中前期出生的那几拨,是格外幸运的,因为他们差不多看遍了十七年里拍的引进的所有电影。我问过几个这些年龄段的孩子,他们印象较深的,是苏联片《侦察员的功勋》、《基洛夫》,法国片《三剑客》,国产片《海鹰》、《山间铃响马帮来》、《无名岛》这样的电影。自1964年起,开始有“批判电影”一说(不含50年代的《武训传》、《清宫秘史》),最初的靶子,是《北国江南》和《早春二月》。1964年8月18日,毛泽东在中宣部的一份相关报告上批示:“不但在几个大城市放映,而且应在几十个至一百多个中等城市放映,使这些修正主义材料公之于众。可能不只这两部影片,还有些别的,都需要批判。”以后,陆续有其他影片挨批。到了“文革”前夕的1966 年5、6月,这类电影的内部放映进入高潮。
第二部分:三种精神食粮生活中的电影“含量”
以后的两年多,逢年过节,就有一批新片亮相。故事片里记忆所及的,有《枫树弯》、《创业》、《春苗》、《激战无名川》、《车轮滚滚》、《烽火少年》、《碧海红波》、《小将》、《阿勇》、《沙漠的春天》、《黄河少年》、《一副保险带》、《难忘的战斗》、《沸腾的群山》、《连心锁》、《第二个春天》、《牛角石》、《向阳院的故事》、《红雨》、《海霞》、《决裂》、《欢腾的小凉河》、《雷雨之前》、《战船台》等等。老电影《南征北战》、《渡江侦察记》、《平原游击队》和《年青的一代》,还被重拍了一次,北京孩子普遍觉得新片不如老片。1976年“十一”,是“文革”期间的最后一拨新电影上映,十部片子,有《芒果之歌》(长影)、《山花》(北影)、《锁龙湖》(上集)(长影)、《新风歌》(上影)、《青春似火》(北影)、《南海长城》(八一)、《江水滔滔》(上影)、《山村新人》(长影)、《寄托》(峨眉)、《山里红梅》(珠江)。这也是自1974年以来一次上映片数最多的一次。七天后,“四人帮”被粉碎,意味着“文化大革命 ”的终结。之前一些正在拍摄的片子,用一个当时的词说,未能“出笼”。一部以“反击右倾翻案风”为背景的电影《反击》,已经完成制作,由李文化导演,于洋、胡朋主演,后来当作内部批判片,演了一阵子。粉碎“四人帮”后,剧组主要成员都受审查,北影还成立了李文化专案组。后来,胡耀邦曾批示:“《反击》责任在领导,不要再纠缠个人。”
“文革”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国内虽没什么新片出品,但孩子可以看到不少有看头的进口片,像苏联电影《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阿尔巴尼亚电影《海岸风雷》、《地下游击队》、《广阔的地平线》、《创伤》、《脚印》、《宁死不屈》、《伏击战》、《第八个是铜像》、《小贝尼》、《平凡的岗位》,朝鲜电影《卖花姑娘》、《摘苹果的时候》、《南江村的妇女》、《鲜花盛开的村庄》、《金姬和银姬的命运》、《永生的战士》、《延丰湖》、《看不见的战线》、《原形毕露》、《仨妯娌》,越南电影《森林之火》、《回故乡之路》,罗马尼亚电影《多瑙河之波》、《沸腾的生活》、《爆炸》。70年代初,一些二战大片在内部上映,有《啊,海军》、《山本五十六》、《虎虎虎》、《军阀》、《中途岛之战》、《巴顿将军》、《日本海大海战》等等。
反复出入电影院,片子却很少“刷新”,就会有所总结。那时候,流行这样一个顺口溜:
阿尔巴尼亚电影是莫名其妙,
罗马尼亚电影是搂搂抱抱,
朝鲜电影是又哭又笑,
越南电影是飞机大炮,
中国电影是新闻简报。
这个形容直至70年代初,大体不离谱。《卖花姑娘》放映时,要带着手绢进电影院,它赚得了大量中国观众的眼泪,《卖花歌》也唱遍了全国。但孩子爱看的,起初还是悬念四伏的阿尔巴尼亚电影。后来朝鲜反特片《看不见的战线》、《原形毕露》被引入,立时抢了阿尔巴尼亚电影的风头。《看不见的战线》初映时,要看这个片子,不付出半天时间甚至半夜起来的代价去排队,是买不到票的。那时候,在孩子眼里,最“ 来劲”的电影有两类——打仗的和抓特务的。去看没看过的电影,先打听:“是打仗的吗?”
当年的孩子,都不是追星族,说起来也无“星”可追,他们“追”的是电影里的人物、情节和台词。王朔说:“除了生活中的活剧,对我们影响最大的就是电影了。”《侦察兵》上映时,我们院有个孩子刚从电影院出来就说:“我得再看四遍。”意思是要凑足了五遍。这句话显然不是冲着王心刚去的。导演英达说,《列宁在十月》和《列宁在1918》,他各看了五十多遍,加起来就是一百多遍。上大学时,有一次教学观摩《地雷战》,坐在旁边的一个同学一直走在电影情节的前边,一句跟着一句说台词。角色尚未开口,他先说出来,角色说上句,他接下句。上面罗列的那堆电影中的大部分片子,可以说,他们都看了不知多少遍,或者说,N遍。
生活中的电影“含量”
电影对那几茬孩子的生活乃至一生的影响;如今的电影导演冯小刚自身的体会是:
正是从小受到《半夜鸡叫》的熏陶,不知不觉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日后当我成为一名电影导演时,才会对喜剧情有独钟;才会充分地意识到想象力的重要性。
在我的记忆中,《半夜鸡叫》是我在礼堂里看过的最好的一部低成本的影片。毫无疑问,也是礼堂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那么喜欢王朔的小说?今天终于找到了答案。王朔与我同是五八年的狗,想必他也在他的礼堂里看过《半夜鸡叫》。少年时的他,看到地主学鸡叫,肯定也是乐得前仰后合。③
我就冯小刚的感觉问过几个“五八年”前后的,当年也在他们的礼堂看过《半夜鸡叫》的孩子,皆缺乏艺术细胞,上升不到他那样的高度。最高的评价是,这个电影是不朽的,五十年以后还会有观众,但喜剧价值有限。
这种影响看上去有点虚,更实际的例子是最近有个当年住车公庄新华印刷厂宿舍(和冯小刚成长的北京市委党校宿舍相距不远)的孩子被请到电视台聊电影,小时候看阿尔巴尼亚电影《第八个是铜像》,片头是一个雕塑游击队队员像的过程,这些镜头对这孩子的触动,竟是拿定主意长大了去当雕塑家。他还真实现了这个梦想,如今成了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的副教授。
第二部分:三种精神食粮看电影的故事(1)
冯小刚提到的王朔,在他写的小说《看上去很美》中,连回忆带反思带举例:
那时我们院操场天天放电影,集中放映苏联电影和批判电影,所谓批判电影就是“文革”前十七年拍的所有电影。我们不知道这些电影有什么值得批判的内容,只是如饥似渴地吸收那里面的人物性格和只言片语,就像学习自己的神话传统和古老方言。那使我们看上去似乎变得是一个拥有自己独特文化的部落,从电影起源,长出自己的根。那几乎、差点发展为一门可用于交际流利表达思想的外语,你要不懂,就没法跟我们相处。
当你站在一个高处,心情很好,打算抒抒情,你要说日语:兔子给给妈耶。或者:人民万岁。
当你想往下跳时,在空中要喊“瓦西里”,落地之后不管是躺着还是站着都要说一句:布哈林是叛徒。
困了,想睡觉,上了床,要对自己说:就这样,在地上,盖着别人的斗篷,睡着无产阶级的导师。
别人问你刚才说了什么,你要回答:好像是世界革命万岁。
别人看你,你要告诉他:看着我的眼睛,叛徒的眼睛。
要是有人热情地搂住你,你一定要说:面包没有,牛奶也没有。
那人就会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称赞别人你必须竖起一个大拇指,瞪圆眼睛:高,实在是高。
想让别人信任,你只能说:皇军不抢粮食,不杀人,皇军是来建设王道乐土。
逼问一个人:在人民政府面前抵赖,没有用。
表示有路子:别说吃你几个烂西瓜,老子在城里吃馆子都不要钱。
叫谁滚开:黑不溜秋靠边站。
叫谁站住:二曼,接枪。
把事情办砸了:这一下美国顾问团又要说我们无能了。
安慰朋友:不是我们无能,而是共军太狡猾了。
变本加厉:别说抢包袱,还要抢人呢。④
这些日常生活的代用语,多出自《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地道战》、《地雷战》、《小兵张嘎》等电影的台词,其实都非批判电影,只能说王朔遣辞欠严谨。台词成了潜台词,是电影融入孩子生活的一个重要体现。远不止这几句,甚至最流行的台词,王朔还没有提到。像“让列宁同志先走”(《列宁在1918》)、“我胡汉三又回来了”(《闪闪的红星》),至今还大有人在说。他如“墨索里尼,总是有理! ”(《宁死不屈》)、“塞里姆,到了这种地步!”(《海岸风雷》)、“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渡江侦察记》)、“各村有各村的高招。”(《地道战》)、“下吧,下他七七四十九天,我才高兴呢。”(《战洪图》)、 “有阿司匹林吗?”(《广阔的地平线》)、“天灵开,地灵开,妖魔鬼怪快离开。”(《森林之火》)“地雷的秘密我探听出来了。”(《地雷战》)、“这是泰勒将军的命令!”(《打击侵略者》)、“你拿的是什么书?”“《歌曲集》。”“什么《歌曲集》?”“《阿丽拉》。”(《看不见的战线》)、“冲上去的,赏三两大烟土!……”(《突破乌江》)、“谁火、火、火了?”(《秘密图纸》)、 “万山大叔在马棚呢!”(《青松岭》)、“我一句话不说两遍。 ”(《多瑙河之波》)、“你是我党有自觉性的党员。”(《列宁在十月》)、“已经是人家的人了。”(《摘苹果的时候》)、“白花花的大米,倒在老汉的口袋里喽!”(《卖花姑娘》)、“都说我福大命大造化大。”(《铁道卫士》)、“鸡都叫了!”(《半夜鸡叫》)、“ 以往的失败,就在于轻敌呦。”“看在党国的份上,伸出手来,拉兄弟一把!”(《南征北战》)、“李向阳在哪儿?”“老乡们,快出来吧。”“今天给你们上堂政治课。”“不理他,看他怎么办!”(《平原游击队》)……都成了孩子生活里的常用甚至必用的语言。墨索里尼是强词夺理的代名词,塞里姆是一个人窘况的代形容词。说一句“你就跟墨索里尼似的”,或者“塞里姆——”,没有人听不懂。不仅是台词,有的字幕、旁白,像《列宁在十月》里的“过了半点钟”,“又过了半点钟”,《地道战》里的“敌人的招数使完了,该看看咱们的本事了” ,也都是北京孩子挂在嘴边的日常用语。
流行歌曲,曲子是电影音乐,词都被改了:
老乡,快跑——鬼子就要进村了——(《地雷战》)
钱广赶大车,孙福捎点货,榛子、蘑菇、大倭瓜……(《青松岭》)
六百工分二十石大米还有现钱,方方的脸蛋说命她身体结实,厚厚的嘴唇说明她不爱说闲话。娶过来吧,娶过来吧,快挣工分。(《摘苹果的时候》)
孩子的外号,也尽是电影里的人物:
松井、老狐狸、六百工分、翻译官、周扒皮、马小飞、解老转、白桃花、顾调度、布哈林……
流行的顺口溜,也拿电影作文章:
我叫小铃铛,家住槐树庄。左邻白毛女,右邻李双双……
双抢李向阳,坚决不投降。敌人来抓我,我就爬城墙。城墙有地道,我就钻地道。地道有张纸,我就拉泡屎。拉了屎,仍了纸,敌人一冲锋,踩了一脚屎。
第二部分:三种精神食粮看电影的故事(2)
有一阵子,流行这样的游戏:孩子分两拨,每天晚上出来“对电影”。一拨孩子先说出一个电影名,另一拨孩子说出另一个片名,其中的一个字与前一部电影名里的一个字必须一样。你说一个,我说一个。很多孩子在下午就大作准备,查书,问大人,搜集尽可能多的电影名,研究先说哪一部片子对方不易对答。做这样的游戏,导致有些片子即使没看过,孩子也多闻其名。有时为了确认一部电影是否存在的证据,能吵到半夜。
更多的时候,是稍大的孩子聚在一起议论老电影,从情节到演员到演技。晚几茬的孩子也跟着瞎听。有的大孩子甚至翻腾出了诸如《渔光曲》、《春风回梦记》、《桃李劫》、《小城之春》这样解放前的老电影和蝴蝶、陈云裳、黎莉莉、郑君里、费穆这茬演员。他们也没看过,多是转述家长的记忆,或者从书上搬来的。像《战上海》、《寂静的山林》、《百万英镑》、《攻克柏林》、《州委书记》、《流浪者》等不计其数的片子,60年代出生的孩子都是先从那些大孩子聊电影时,听到一鳞半爪,若干年后,这些电影解禁,或内部放映时,才看上。
电影中的许多情节也被孩子模仿于生活中,当然,势必走了样。看过《地雷战》后,就有孩子发明了这样的“地雷”:在常过人的土路上挖个坑,就坑拉泡屎,然后在坑面铺上树枝,垫一层报纸,再铺上浮土。孩子躲在一边,等着过客来“踩地雷”,以收有人弄一鞋屎而后跳脚大骂之效。有的孩子学阿尔巴尼亚电影里的“地下活动”,挨窗台“洗劫”花盆里的花,然后在花盆底下垫一张“传单”,上书:“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其实他们并不把从人家花盆里拔出来的花当法西斯“消灭”,而是移植到自家的花盆里。我们院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一群孩子合谋在后院偷着挖“地道”,打算建一个《地道战》里的地下工事。天天作业,已经挖了直径一米多、一人来深的坑,每天收工后将洞口隐蔽——垫上纸和浮土,院里没大人知道。不料有个女孩没人的时候前往“巡视”,掉进坑里,磕着了,惊动了家长,这才把它填平。几个居委会的小脚老太太还专门来现场趴在坑口上勘察,分析这些孩子的挖坑动机,商量来商量去的。
张自忠路上的“段祺瑞执政府”解放后拨给了中国人民大学,学校在院里盖起三栋宿舍楼,“老段府”楼内的一部分也成了教工宿舍。一些人大子弟的少年时光,是在这里度过的。老段府是“三一八”惨案发生地,解放后没少给电影厂摄制组当外景地,《南征北战》、《鄂尔多斯风暴》、《佩剑将军》、《阳光灿烂的日子》等等影片的若干镜头,都取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