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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那是我久违熟悉的目光,是中尉清澈探询的眼,他好像在最后一次催促,期待我说出真相,并听我忏悔。因为那是和他在一起,我最后的机会了。再过片刻,灰色红军士兵就将跃起,将我们包围,而中尉和我也将端起枪,彼此对准,反目成仇,我不可能再有机会。你看,我已经回到了那片金黄,他妈的我都哭了!我向你坦白,有一件事,我既对你隐瞒,也没有告诉中尉……
七月四日
咳咳咳。
七月五日
大江南饭店如阴郁洞穴,座落在福建路。它外表漆黑,背东朝西,共有五层。一架电梯终日哐当哐当在楼里运行。往东几条街,就是繁华外滩同浑浊黄埔江。一九三四年九月,我从江西前线重新回到上海,这是我对你隐瞒的旅行。我呆在背面403房间,像一头焦躁的困兽。
我住进饭店已经有四五天。有一批我大半年前从欧洲订的货运到,我前来提取。然而军长对我不放心,又派两名军官押我同来,顺带核查我遗留的一些账目。那几天,我不得不打点精神,竭力迎合两名同僚。我拿自己的积蓄,请他们下馆子,泡舞女。末了,他俩总算对我在这花花世界惹出麻烦表示理解同情,并答应回部队时,会帮我向军长美言。
但这样一来,我在上海的时间已所剩无几。我们订了第二天晚上离开的船票,也就是说,我如果想见和我有关系的三个人,中尉、藿或樱,最好是今天。头天夜里,我把两名同僚灌得烂醉,估计他俩一时半会儿起不来。我却很早就惊醒了。我听着远处黄埔江面隐约的汽笛,心情跟清晨铅色的云层一样恶劣。九个月前,我仓皇奉军长命令离开,扔下一身病的樱,只给樱留下几十块钱。我不知道樱是死是活,最好先向中尉打听——可一想到中尉,我就想到藿,她冷淡的眼光令我刺痛。我抛弃樱的事情,想必让她对我更加鄙夷吧。我缺乏勇气去打扰中尉和藿。然而,假如秘密回上海一趟,连藿都没望上一眼,我实在很不甘心。你知道,呆在前线,半夜蹲在阴暗潮湿的碉堡内,忍受着红军偷袭,我梦中看见的都是藿诱人的裸体,并往往在强烈的幻觉里,伸手去触摸她的乳房。
我反复思想斗争,度过一个上午,看看中午将近,我更加焦躁。我终于打定主意,写了一个便条,唤来茶房,让茶房送往不远的霞飞路。中尉同藿住在那里。我想,要是中尉和藿不打算见我,我就死了心回前线。我估计半个钟点应该有回音。于是那段时间,我坐立不安,在床上躺了又起来。我担心中尉与藿会不会搬家了?甚至想过,为什么我不能像中尉那样脱离部队,索性留在上海呢?我很快否定这想法。倒不是说,在上海我无法立足,主要我害怕经常看到藿。你想,时常看见,却得不到她,还要面对她冷峻的蔑视,我一定会发疯。我的神经在前线承受太多红军炮轰,已经不那么坚强了,而我当初逃离上海,不同样为逃避内心对她疯狂的欲望吗?当然了,在部队我虽然暂时失宠,可我毕竟投入过太多心血,我也不舍得仍掉这身军装。
十一点半,有人敲门。先生,侬要找的客人来了,茶房在外头喊。我惊喜跳起,赶紧过去开门。我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嗵地迎面一拳,打得我两眼发黑,轰然倒地。那一拳力道非常之狠。待恢复知觉时,我只听到地板咚咚乱响,脑中嗡鸣。我勉强支撑起身,见中尉气势汹汹,被茶房抱住,门口聚满瞧热闹的房客,包括隔壁两名睡眼惺忪张大嘴巴诧异的同僚。我捂着鼻子过去解释,跟我打架的是一位朋友,不碍事,请大伙散开。我回头掩门,中尉仍攥着拳头对我,妈的他一拳揍得可不轻,我手忙脚乱找毛巾把满鼻满口的血止住。他不帮忙,冷冷地看。我注意到他旁边没有藿。然后我才知道,在我离开的九个月中,发生过太多的事——
我现在已很难向你表示,我当时所受的震动。但中尉断断续续地把经过讲给我听,我确实一愣一愣。首先,我没想到,藿在我走后不久突然失踪。她消失跟我的走之间,当然没有联系,但这件事,却几乎把中尉推向绝境。他一边心急如焚,要漫无头绪地寻找藿,另一头被我遗弃的樱,也必须靠他照顾樱浑身骨骼疼痛,皮肤溃烂,动弹不了。中尉把她背回住处,替她敷药,又筹钱给她看病。樱痛得受不住,哭着想自杀,但被中尉拦住。结果有一天,中尉外出回家后,发现桌上有张字条。樱告诉他,不愿拖累他。于是中尉接着失去了樱、他生活中第二位重要的女子。他怀疑樱已经死了,被我害死。这是中尉告诉我的,也是他挥拳痛打我的原因。我听完说不出话。不过告诉你,藿的失踪和樱可能的死,前者在我心里激起的反应,要比后都更大呢!
忽然之间,我跟中尉都没有各自的女人。我诅咒我们的不幸。但中尉不知道,藿曾经属于我,而樱应该归他。假如有隐秘的命运,我会建议命运这样安排。但命运本来就是不公,我有什么办法?我和中尉相对无语。坐了一会儿,我起来,建议中尉陪我下楼。饭店一楼设有邮局,我喜欢邮局。不要忘了我一直是中尉的信使,所以我乐意住在大江南饭店。进邮局,我给昔日三教九流的朋友打了通电话,拜托他们帮忙找藿与樱。说实话,我这么做几乎不抱指望。上海人情冷淡,我已经不可能像当初一样悬出重赏,再说我第二天就得回部队,我只是在中尉面前做姿态。我尽量显得积极。果然,等我们上楼回房,中尉脸色和缓一些。接下来,他又给我凌乱讲了些藿和樱的事。这些碎片,容我有空再穿插进来。
夜幕降临了,我去敲隔壁两位同僚房间,塞给他们钱,让他们晚饭自行安排。我回房中,中尉孤单坐在那里,非常无奈、落寞,我明白他又在想念藿了。傍晚往往是人软弱的时刻,认识中尉许多年,我头一回看他抱着头,痛苦不堪,仿佛只是一具躯壳。这种情形,即使他当年受重伤、躺在医院决定开始对藿漫长的寻找时,都不曾有过。对奇迹发生,他大概已不抱希望。因为唯一能帮他的信使,就在他面前,可我什么也不能给他。我低下身轻声问,今晚是我在上海的最后一夜了,想干什么?中尉迷惘抬头,思维像被抽空,他摇晃着眉头紧锁的脑袋。哦,有个朋友排戏剧,让我去看呢,他疲惫说。于是我和他再下楼,找黄包车去剧院。到剧场门口,他的朋友在等,一个活泼的黑瘦小子,居然是几年前和我同船的聂耳。聂耳刚二十二岁,却已成为天才作曲家。那晚的戏叫《扬子江暴风雨》,由聂耳谱曲。我不懂戏,不过戏中有一支码头工人歌,唉咿哟嗬的低沉号子反复回荡,给底下观众包括我在内,以强烈的震撼。
那时候,中尉仍然算左翼年轻作家,跟他打招呼的朋友挺多。可他沉浸于爱情痛苦里,看完戏无心到后台祝贺,拉着我匆匆退场。送我回饭店门口,他漠然挥手,叫我保重,说罢没坐黄包车,便摇摇晃晃走进黑夜。等我再见他,已在几个月后的零陵了。但那天晚上,我躺在黑暗的大江南饭店,久久不能入眠。我受到太多刺激,号子、重拳、失去的女人。我摆脱不掉中尉给我讲的一段细节——
凄冷的春日,中尉听说南京有一家医院,那儿不仅能治樱的病,而且药费便宜,他搁下寻找藿的事,买了两张票,把樱抱上沪宁线火车。三等车厢内,樱裹着毯子蜷在一角,中尉则注视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无比忧愁。唉,他跟樱同遭命运捉弄摧残,这一切都怪我替他联络上藿。到南京,医院收费之高仍超出中尉承受。当天夜里,樱哭着爬出医院。南京有一处玄武湖,樱想投湖自杀。中尉追上她。于是,在如镜的湖边,樱伤心地对中尉吐露,她曾经是那样爱他,可上帝派来一个无赖毁掉了一切。她无法再相信神了。你也许会问,经历这番波折,中尉与樱难道不能重新携手,忘掉噩梦?但不可能,不可能了!樱会哭泣着说。她告诉中尉,她知道他为了爱痛苦,每夜睡在地板受煎熬,在梦里呼喊藿的名字。樱说,她很想替安慰他,可是她已经不再算一个女人了。说着,悲伤欲狂的樱在黑暗的水边,在中尉面前,缓缓解开衣襟,袒露出她美丽、然而布满脓疮的胸膛。想到那副情景,想到樱鸽子般的白乳千疮百孔,我忍不住要扶床眩晕干呕。中尉说到这儿,也怒目圆瞪,恨不得扑上来将我掐死。咳,假如他得知,我曾经无耻凌辱过他奉作女神的藿——以及,我将要做的事,他恐怕真得抓起一支枪,朝我射出每一发子弹,趁我还没有作恶,把我打个稀巴烂。
七月六日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便起床,朝窗外望去,铅色的天空阴霾密布,底下居民区,还没有人出来刷马桶,所以远处黄埔江的汽笛听得很清楚。楼内电梯哐哐运行,隔壁两位同僚彻夜寻欢,肯定在酣睡。我意识到,已经是我在上海的最后一天了。我闷闷不乐,不知该做什么?但我向你保证,我一生中,从没有像那天一样的传奇,之前没有,此后也不会。那一天事先缺乏征兆,却留下太多不解的悬疑。
七点半,有人怯生生敲门。我正在漱洗,含着满嘴三星牙膏泡沫,过去拉开插销。来人瘦小,鸭舌帽压低遮住脸。他摘下软帽,我认出是过去结识的一个小特务。你不知道,这种低级别的特务,平时寒酸得很!经费少,病了没人管,穿着也像瘪三。这么一大早,莫非有什么事?我在门缝里问。他忸怩不肯说,非要先进屋。我没办法,只好放他进来。
进屋后,小特务揉着软帽,更加吞吞吐吐,跟我讲了通废话,什么昨天刚听说我回上海,以及我怎么豪爽义气,像他的大哥。我估计他来借钱,很不耐烦,就粗暴打断让他有话直说。小特务一惊,嗫嚅说,他确实想请我帮个忙。但出乎我意料,不是为了钱。小特务说,这两天盯上了共产党一个秘密联络点,对方可能有枪,很危险。小特务没有枪,而我是职业军人,应该带着枪,所以小特务求我陪他跑一趟。当时我听完,立刻明白对方的私心了。破获共产党,意味着一笔赏金,小特务既贪生怕死,又想独吞银子,才不邀请其他流氓特务而记起我。因为我已经不在上海滩混,不会与他争功。妈了个头,天下哪有这种便宜的事?你想,一大早呆在即将离开的饭店里,居然有人让你客串去捉什么共产党,真他妈古怪滑稽!我冷冰冰瞧着对方,可你料想不到我竟然会受诱惑。假如命运中有魔鬼,这小特务一定是魔鬼派遣来的使者,那天我心里说没出烦闷,正巴不得找人搏斗!我停了一会儿,没有多问,站起来到衣帽架取下便服礼帽,穿戴好,然后又打开皮箱,找出我那支枪管细长的德国华尔特手枪。我拔出弹夹检查,推上合好保险,一言不发掖在腰间。于是,那天宿命的帷幕就被我拉开。
我同小特务都没吃早饭。时间还早,我和他到街边老虎灶买大饼油条,每人又要了碗开水。这时,邪恶的征兆开始显现。我先看到一堆黑硬的蟑螂在灶边蠕动,令人感到恶心。我忍住呕吐欲望,伸脚过去,用皮鞋将其中几只碾死,噼啪挤出一股股褐浆。小特务吃完,突然捂住肚子,脸色发白直冒冷汗。我看他坚持不了,问今天是否取消?小特务痛苦摆摆手,示意快走。我犹豫一下,挥手叫停两辆黄包车。小特务爬上前面一辆,我跟在后头。在一条条弄堂里穿行了不知多久,小特务下车,眼睛诡秘地转动,我知道在赏金刺激下,他的身体已恢复正常。
那是条相当热闹的里弄,有好多店铺,小特务和我往里走。快到中间,小特务拉低帽檐,建议我俩分开,并努嘴指点我们旁边的石库门。我佯装漫不经心,踱进对面较远一家杂货店。小特务在外面一个剃头挑子坐下。杂货店一般兼兑换铜板,我摸出两块银元,跟店主说换零钱。店主收银元,取出六筒白纸封,一块兑三百多枚。我撕开纸封,把铜板摊开故作仔细清点。数了一小半,我心想这种盯梢的事无聊得很,但刚扭头,就见着使我震惊的一件事——
一个仆役打扮的老妈子挎着菜蓝,蹒跚走向门洞。本来很普通,哪家都可能有个采买煮洗的老妈子,可我要告诉你,这个女人,竟然是樱!她其实刚二十岁,却老得不成样子,背驼了,腿微瘸,每走一下,嘴角吃力地歪扯,额头也有皱纹。所以我差点没认出。可她曾经饱受我的蹂躏,我怎么会认不出来?我站在小店里,惊愕张嘴。她走到门口,停住左右张望,目光突然警觉,并扫过我远远所在的杂货铺。幸好,店内光线昏暗,我又戴礼帽,她没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我转头望向对面披白布剃头的小特务,他冲我眨眨眼,表示樱属于盯梢的对象。
我无法掩饰,我突然陷入的混乱。樱没有死?虽然落下了可怕的后遗症,她显然保住性命。她怎么会出现在共产党据点?难道说她放弃对神的信仰,取而代之换了赤色信念?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我忘记数铜板,死死盯着樱进去的门洞。这时陆续有黄包车驶来,一些男人下车进去,然后是一辆汽车,放下另几个男人,其中两个腰间鼓起,像别着枪。汽车开走。我意识到那石库门内,果然非比寻常。但我很快就能联想,樱为什么替共产党效力了,因为又有一位太太模样的女人怀抱婴儿,从门洞里出来,她是藿!咳,咳,我一眼便认得清楚——她穿了件暗紫色旗袍,风姿绰约,比以前略丰满,因此也更显得美丽,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女人。
有许多事,到今天我都不清楚,比如藿的历史,她究竟什么时候起接触共产党,以及她跟这一组织的渊源。她到底花了多大心血,才终于在其中取得一席之地?我只能如实讲述我那一刻的感受。当时看到藿,原来困扰我的一些疑惑豁然开朗,我顿时猜出,她之所以不告而别,离开中尉,大概要服从组织秘密。可她与中尉同居时,是和组织失掉联系了,还是根本没来得及参加?以中尉的左倾、他对她的百依百顺,她干吗不把中尉发展进去,而狠心舍弃他呢?当时站在那儿,我脑子转得飞快,甚至猜测收容樱的也一定是藿。樱在组织中,说不定级别很低,都不知道藿在干什么。可藿怎么遇到樱,她又为什么宁愿接收樱也不肯带上中尉?豁然开朗的同时,造成了新的疑惑。我说了,所有这些都没有答案。
藿立在门边,估计察看有没有特务盯梢。我不是特务,我不关心她的事,长久、长久使我垂涎思慕的,都只是她的人!她抱着襁褓,模样淡淡的,然而神态间说不出自信从容。那是一种满足,一种对往事的决不留恋。咳,当找到这份事业,在她那里,即使是痴情如中尉,恐怕也不足挂齿了。还记得我说过,她身上苦闷与坚定混合的气质吗?现在前者已完全被后者替代,这让我更加欣赏,她强硬的美令我窒息。忽然我看到,她像察觉什么,移步朝杂货店走来。
我万分惊惶。不是说我不愿意见她,而是从我偷窥的第一眼起,我就明白,无论采取任何方式,我都再得不到她了啊!卑贱如我,只不过像昏暗中的黑蟑螂,不管我怎么在她脚下匍匐,也不能获取她的宠爱。感觉她一步一步,朝我这边靠近,我扯礼帽遮住脸,另一手捂住柜台一堆铜钱,不停地发抖。我错乱中闪过无数想法,告诉她,我奉中尉之命而来?朝她下跪,哭诉这些年我对她阴暗不渝的爱、以及承受的地狱般的折磨?或者干脆拔枪威逼,把她按倒在地?没有一种方案可行!店主在柜台内厌恶地瞧着我这顾客。我听到藿的说话声。她在店外停住,原来有一个妇女同她打招呼,喊她某太太。她用的假姓。不过没关系,她的嗓音仍那么好听,就像她曾拂过我脊背的指尖一样,撩拨着我每条神经。同邻居说完几句,藿怀中的婴儿开始啼哭,她改变主意,摇着襁褓转身回去。等我再探头看,已不见她背影,我永远失去了和她面对面的机会!
小特务理完发,鬼鬼祟祟跑进来。怎么样,他们好像在开会呢,小特务低声说。我心如乱麻,茫然点头。老板,打个电话,小特务朝店主吆喝,并把我面前的铜板推一些过去。店主拿来电话,小特务撅着屁股,伏在柜台开始拨号。他新剃的脑勺青白刺眼,非常丑陋。我攥住腰间枪柄,脑中轰鸣。我很想朝他砸下,把这小子打晕。一下、两下、三下,小特务手底拨号盘发出清晰的嗒啦声,像一根链条勒住我脖子。我幻想我真的砸下去了!喧哗声中,藿的组织得到提示,安全转移,而藿挤进人群,发现我在为她干这件危险的事,她感激地拉住我,她温柔地替我擦去脸上的汗水——但我明白,我想的只是一场梦啊!嗒啦,嗒啦,嗒啦,声声催命。我木然地任绞索收紧,沉浸在奇特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