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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日
我哭了!我坐在金黄无垠的油菜花中,流弹一粒粒擦过军帽,我张着嘴,泪水横飞,四周景物像玻璃般透明,可我却听不见声音,只知道自己在哭。中尉在我怀里,他额头有一个弹孔,胸口也有一个。鲜血和脑浆浸湿他头发和军服,也糊住我的手。我怎么能不悔恨?多年来,我忠诚给他传递着藿的消息,可最后却欺骗他,使他被错误指引。他倒在途中,不能听我讲述藿的事情。他被打穿的军装内露出一些纸片,他贴身携带着数封最宝贵的信件,它们同样粘满了血。他的旅行中断,我扼杀了他的一切,我哭了。
当红军士兵冲过油菜地包抄,我指挥部属开火。袭击我们的是一小股红军,我瞧见菜花间冒出的一颗颗红布五星。我举起汤姆逊,扫出一梭子,侧头却发现中尉拔出手枪对准我。他低声喝,下命令停火!我非常恼怒,也把枪口调转向他。我心里明白,他早已将前面敌人当作可亲近依赖的对象,因为他们是藿的伙伴、他要制止我手中冲锋枪的屠戮或抵抗。我俩彼此盯着对方眼睛不说话,可有许多默契,在一瞬间已经传达:我清楚他的右手是坏的,他开不了枪,他跟我抗衡的更多是意志,爱的意志。他爱藿,他要投奔过去,这我懂,可他妈的难道我就不爱藿吗?因为藿,我对中尉简直可以说菩萨心肠!枪声太乱,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我刚要劝他别去,中尉却看了出,我也不会狠心朝他射击,于是他盯着我慢慢放下枪,然后举手弓身,朝红军那边喊了句什么。我猜测,当他拔腿跑出两步,额骨和胸膛皮肉发出凹陷爆裂声时,最后充满他眼眶的,是那片属于他的金黄。他旋转着仆倒,将永远躺在那里,静静地腐烂。我抱着他的尸身,才意识到我没有告诉他藿真正的下落。
我被红军俘虏,和十几名部下一起被押到红军营地。那个晚上,我看见红军官兵穿一样的粗布衣服,虽然没有薪金,伙食很差,可他们围着篝火,整夜快乐地唱歌。他们丝毫不惧怕追剿的几十万军队,也不在乎前方的高山险阻。当时我就想,这也许真是中尉应该呆的地方。一个红军军官跟我们谈话,问愿不愿意留下?可中尉死了,我还是惦记原来的八十块月饷。于是第二天,揣着红军发的三块钱路费,我就悄悄返回到部队。
七月八日
我知道你忍耐酷暑,想从我这里得出一些线索,着手写一本书。等你真正写出,恐怕要到下个世纪了吧?当你到下一个百年,回首这个世纪的中国,会找到什么?我跟你讲的,虽然只是些片断,但我向你推荐藿和中尉。热血、苦闷、寻找,每一次追寻都奋不顾身,都必须以生命和旅行为代价。后来从中尉留给藿的信件我读到,藿有一种奇怪预见能力,早就看到他满身血污的死。请注意,是真的看到!可能在最早的独秀峰或她后来病痛时,具体我不太清楚。这么说,藿之所以有让他参加秘密组织,是不是因为她爱他,怕他遇到危险?可中尉还是难逃一死。他们两个,区别仅在于献身的对象不同,藿为组织,而中尉为藿。不能说中尉就比藿逊色。一个人愿意为爱情死,有什么不好?难道不跟随时代,没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就有值一提?我倒觉得中尉那里有着一种永恒。
我不能跟这两人相比,但我却要强烈向你呼吁,在你动笔写到中尉和藿时,请把我身上一些气质也赋予中尉。不为别的,就因为中尉这家伙太他妈纯洁,纯洁得让人嫉妒。我清楚我不配在书里出现,我是那个时代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甚至更糟!我自私庸俗、性欲恶毒发臭,可你放眼望去,哪个时代,任何地方,不同样充斥关很多我这种人吗?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代表。再说,我仍然有一点可以和中尉相媲,那就是我对藿致命的迷恋,真的很致命。所以,在你的书里随便抹掉我吧,但要把我对藿的感情也给中尉,让中尉变成我们俩的结合,让我们再一次接近藿!她和每一处肌肤、每一句话音、每一次严厉和每一缕罕见的淡淡笑容,都叫我魂牵梦萦,被深蚀入骨。我真的不求有名有姓,只求把不能实现的爱,化作黑暗灵魂,吸附于中尉,哪怕跟着他以他的方式,把和藿的事再重演一遍。
我向你保证,在最后的讲述中,我将尽量隐藏。我还希望将来在书的这一部分,你能改变中尉的结局。不错,每个人都会死,你我都避免不了,可中尉的死未免太凄惨了些。他跟随他的导师鲁迅,本来能成为你们这行的佼佼者,却被我误导入旅行。他一生的结束,不应该在油菜地,因为即便在追击红军途中,他也接近了另一种更喧闹也符合他气质的高潮。所以,不要让他马上死,让他投奔过去,去参加那场震动中国的行军。中尉这个人,热情又单纯,一次长征,是他最好的归宿。你写他暂时忘掉了藿吧,写他夹在红军士兵中,表情热烈地唱着歌,去爬雪山过草地,去追随和藿一样的方向。他失落的爱,将在那支队伍里获得弥补和满足,然后在途中某个地方,再让他死——
七月九日
南京晓庄有一所教养院,关押女政治犯。由于时局变化,我作为级别不算高的少校,也可以进去探视。我带了只箱子,坐在闷热的会客室里,面前是白木桌子,桌上铁盒内有几只烟头,应该是上一批探访者遗留。他们是八路军官员,就是曾经与我们作战的红军军官。谁能想到?国共双方已暂时合作,据说他们正不断交涉,要求释放所有女犯。如果晚来一步,可能就见没着藿,她就给共产党接走了,当时我这样想。门外树上蝉声在叫,卫兵懒懒地站岗,我等待着藿的出现,内心隐隐激动。可你记得,我说过什么?我跟你说了,这个部分不属于我。我真正要讲述的事情,其实在一个月前就已发生。那是严酷的七月,教养院与外界的联系还处在隔绝状态,藿高烧不退,躺在一间屋子的木板床上,她身穿破烂的囚服,已经进入到弥留之际。
藿被判十五年监禁,她刚服刑两年多,应该依然美丽。她不知道苦难就将要结束。她在高烧中说胡话,对时间的意识完全丧失掉。因为自从被囚禁,在几处监狱辗转,她所有鲜活的记忆都停滞在被捕的一九三四年以前。她喊一些名字,其中包括有中尉。从她喊中尉这件事判断,她也许正重返着过去。我说了,藿曾经在某次幻觉中,看到中尉流血而死。这是种让人痛苦的可怕能力。后来她投身热情危险的地下事业,可能摆脱了它,因为革命是一剂良药。但这时随着生命即将不在,她所能抓住的已不是抽象信念,而是曾经有过的具体片断。于是,她回到情感与爱,回到中尉旁边。她悲伤地哭喊,要替中尉擦掉他身上的血,然后又笑,因为她清楚这仅仅是幻觉。当年她这么哭过时,中尉一定细心安慰了她。所以她笑了,那么甜美!她正在以这样的方式,度完她的最后人生。
立在藿床边的,是樱和一个小女孩。可怜的樱头发全都掉光,她拿一块湿毛巾,不断敷在藿的额头,像一位特殊的悲哀的圣母。樱被判八年徒刑,一直与藿共同抚养着中尉的孩子。那个女孩,目光非常清澈。看人的样子和中尉一样!我一共就见过两次。头一回在那处石库门,她还在藿怀里的襁褓中啼哭;第二次,樱带着她来到会客室,她好奇地看我,但樱严厉地护住她,不许我碰孩子的脸蛋。樱冷冷地跟我说了些藿死前的情形,不顾我苦苦哀求,便抱着女孩转身离开,不肯透露更多。
咳,每当设想到藿临终一幕,我的泪眼都要模糊。藿美丽的容颜就要殒化,从此不复在世间存在,我怎么能接受?她还不知道中尉为她做的一切以及中尉后来的遭遇,她怎么可能去死?每当回忆起藿的死,我都意识到,人的一生多么短促、多么不可挽回!美貌、激情、荣耀、金钱、事业或像我一样的贪婪,都将沦为虚妄。那么一个人最后值得回味的,究竟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感情。那种痛彻肺腑的感觉,那种绞紧灵魂的爱,才使你活得像一个人。我不清楚藿面颊潮红、陷入昏迷时,是否为拥有中尉的爱而欣然宽慰?她只把无尽的遗憾和猜测留给了我。她至死都不明白,我对她的爱多么暗乱!假如可以望上她一眼,我情愿跟一条狗似的,趴在病床前向她忏悔。
但无论藿、中尉和我,都无法回避那个时代滚滚的洪流啊!如果不是生于那时,我们又怎么会纠缠飘零,寻找各自的方向,并走向不同的结局呢?那些年不断地有人死去,然而大多数的死,都被猛烈的时代之音淹没。奇怪的是,精英人物总是纷纷被迫退场,反而留下我这样的庸碌者。你看,一九三七年,中尉已经死去两年多,我给你提到的中尉两位友人,鲁迅和聂耳,也分别死在一年和两年前。当然大凡出色者,都会给人们传下些东西。鲁迅留下文集聂耳留下一首歌,至于中尉则给了我一个箱子。请让我选择一下时间,那是一九三七年八月,我这名少校军官提着箱子,正穿越纷飞炮火,匆匆行驶在上海至南京的铁道线上。抗战已经爆发,共产党加紧解救政治犯,樱在教养院中默默搂着幼小的女孩,准备把孩子交给组织。唉,尚不知情的我,还在花钱托关系,试图见藿一面,并替中尉送抵最后一批迟到的信件。然而,太晚了,错过了!我铸下的罪孽已不能有任何弥补。我怎么努力也无法使时间倒流。由于狱方对女犯实施严格搜查,我甚至都不能把信转交樱,上樱替中尉和藿的女儿收下。我悲哀地离开教养院,离开了藿永远消失的幻影。外面的街道上,一队队学生和市民在抛撒传单,激动地游行,高唱著名的《义勇军进行曲》。几百里外的上海,日军两个师团已全面登陆,中国军队誓死抵抗。战争的烽火将烧遍大江南北,也会把我这个邪恶信使卷入。震撼无内心的痛苦——藿的死,中尉的死,在那一刻格外强烈,但也非常渺小。我不慎被人撞倒,箱子翻开,一阵狂风扫过,将数百封信吹到半空,和传单树叶歌声混合,飞向远处的长江。我拚命抓它们,可一封也抓不住,于是我绝望地跪着,朝风中伸出手,那是藿与中尉留给我的记忆!咳,你不会明白的。看,就是我现在这样,张开手,像被钉子钉住,带着毕生的耻辱。
2002年7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