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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听到脚步声响,走廊里和身后此起彼伏响起几声细细的惊叹“啊”,难道——来了可怕的外伤病人?不像啊。他抬头,却吃了一惊,转而又觉得无比自然。面前的人,是重楼。
他微笑着站起来,立即发现重楼身后有好几束惊艳爱慕的目光追随,他忍着笑快步拖了重楼出来,背后响彻一片兴奋的尖叫。
本来都以为飞蓬已经是极品了,哪知道今天居然又看到一位风格迥异但相貌气质身材同样登峰造极的大帅哥,造物者的鬼斧神工当真让人膜拜啊。
走到门诊楼外面的树荫下,他拉着重楼笑道:“我该告诉你,这里对帅哥来说,是最不安全的地方,还好我今天不在病房值班——你怎么找来了?”他即使穿着白大褂也那样优雅和英俊,微笑的影子落进重楼的眸子里,于是重楼的眸子里也浮起了淡淡笑意,重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他面前:“你把手机落在我那里了。”
飞蓬恍然大悟,他接过来看看时间,说:“我该下班了,你等我一下,陪我一起吃个饭吧,我中饭还没吃呢。”转身回去,又停下脚步,侧头过来含笑问道:“重楼,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女朋友?我估计,待会儿会有很多人踊跃报名。”重楼一怔,俊脸上微有怒意,瞪了他一眼,哼道:“不用。”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飞蓬胳膊上搭着风衣,一边擦汗一边快步走出来,他远远地就喊:“重楼,都是你害我的!”他走到重楼身边,幽蓝色的眼睛里笑意满满地漾出来,“我差点不能全身而退,只好跟她们说下次让你来个答记者问好了。怎样?”
重楼板了脸不作声,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只管往前走。飞蓬想,看来玩笑开大了,他和重楼才第二次见面而已,这个,也不是很熟吧,自己太莽撞了。忙赶上去道歉说:“不好意思,我信口开河……”重楼打断他说:“没什么。我刚才忘记告诉你,我来之前,你女朋友打你手机,我帮你接的。她好像有事找你。”
飞蓬奇道:“我女朋友?哦,你说夕瑶啊。”
重楼点头,看他无动于衷,问道:“你不回电话吗?”
飞蓬摇摇头:“如果有急事,她早就打我值班室电话了。”头一甩,笑道,“走吧,陪我去吃点东西。”
两个人并肩走过整洁的路面,下午明媚的阳光下,冬日的风里也带着和煦的暖意。一片片紫荆的花瓣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稍作停驻,立刻轻盈地滑下,盘旋着四下里飘开。路上人很少,他们安享这悠闲的一刻。飞蓬一边走一边想,觉得不可思议,他好像没有跟谁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如此熟稔,难道只是因为昨晚看到了他脆弱的一面?这个,是不是叫做一见钟情?他一惊,在心里纠正,呸,什么一见钟情,是一见如故!
忽然重楼转过头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飞蓬的心莫名其妙漏跳了一拍,停下了脚步。手机铃声偏在这会儿不合时宜地响起来,驱散了空中刚刚聚拢的暧昧气氛。重楼的话咽了回去,他登时一阵失落。低头取出手机一看,号码是家里的。
“老妈?”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郁闷。
“飞蓬啊,你们春节怎么排班的?”
“春节?”他愣了一下,方意识到再过一个月就是春节了。南方四季不分明,他也嗅不到即将来临的节日气息。“科里还没排班呢。”
“那你跟你们主任说一声,尽量让你年前值班,这样再加上婚假,还是可以的。你们婚假有几天啊?”
“婚假,嗯……”飞蓬正在对重楼微笑示意让他等等,忽然明白过来,失声大叫道:“什么婚假?妈你在说什么?”内心忽地涌上强烈的恐惧。
“废话,你跟夕瑶结婚,难道不要请婚假吗?!”老妈一副你小子明知故问的不满口气。
“我跟夕瑶结婚?”他不能置信地重复,目光紧张地投向对面站着的重楼。重楼脸色微变,飞蓬本能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却被他挣脱了。他淡淡地说:“你既然有事,我先走了!”说着转身就走。
飞蓬忙说:“你等一下!”一边听电话一边快步追上去,口中还在大叫:“妈,你有没有搞错啊!我跟夕瑶什么时候说要结婚了?”
老妈怒道:“你们俩都谈恋爱六年了,不结婚还要干嘛?你不打紧,人家女孩子的青春可要紧的很!”
飞蓬顾不上说话,一把抓住重楼的胳膊,狠狠地扯过来,把他往树上一压,重楼被他这莫名其妙的行动惹火了,用力推开他,他一个趔趄向后跌去,手指却还紧紧抓在重楼的胳膊上不放,差点把重楼带倒,两个人搅成一团,倒像是言情剧里的恋人在闹别扭。
老妈不见他回答,在电话里吼:“飞蓬!你在干吗?”
他也意识到这情景实在不妥,他们俩太惹眼,路边走过的人纷纷侧目。于是松开了手,任由重楼冷漠地转身离去。
一时思绪纷乱,他把手机放回耳边,懊恼地叫道:“妈,我没说要结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先这样,我挂了!”
二十五年来,飞蓬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活乱了套。
他自认为一向循规蹈矩,遵纪守法,兢兢业业,克勤克俭。他读书是好学生,工作是好大夫,于家里是好儿子,于社会是好公民。他的生活平稳地在轨道上运行。
可是现在,全乱了。他面临前所未有的两个重大危机。第一,被逼婚,第二,他有同性恋倾向。
他明明跟夕瑶连一句亲热的话都没说过,现在老妈要安排他们结婚。就因为他们俩在一所大学读书?毕业后在同一所城市工作?假期里她偶尔来家里坐坐?感情不是这样简单的吧?他甚至都不能清晰记得夕瑶长什么样,因为他很少认真看她的脸。
不过老妈好像是很喜欢她,可是你喜欢能代表我喜欢吗?他忿忿地想。他根本就没有爱过夕瑶。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牵挂,没有心痛,没有亲吻,没有拥抱,这,能是爱么?
那么,什么是爱?这可真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认真思考过。
瞬间的心动,恍惚的熟悉感觉,猝不及防的慌乱,深刻的吸引,莫名的疼惜,心底涌上的温柔,好像,这个才是?
可是,让他有这种的感觉的那个人——是重楼。他不过才见他两次,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问题是,那是个男人。不管他容貌多么俊美无俦,他还是一身的阳刚之气,确确实实,无可置疑的,是个没有半分阴柔的男人。
他一脑袋撞在墙上,绝望地自言自语:“我要去看心理医生!”
“什么?你心理出问题了?最近手术做多了?”
听到这个清脆的声音,他忙转过身来,水碧双手抱在胸前,倚在门上,挑着眉毛看他,满脸戏谑的表情。
“我说小姐,你知不知道进来之前要敲门啊?这样深更半夜,我又这么帅,你的行为会引起误会的。”飞蓬瞪她一眼,走到桌旁坐下来。水碧是放射科的,是飞蓬在医院里唯一愿意跟她多说几句话的年轻女同事,原因就是她从来不用花痴目光看他。
水碧耸了耸肩说:“我敲了,可是你站在那儿一直没反应。我才自己推门进来的。”说着她走到飞蓬身旁,往桌边一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吧,最近有什么问题?我可以给你免费做心理咨询,好歹我大学里也修过心理学。”
飞蓬摇头:“第一,你学的那点东西根本连三脚猫也算不上,第二,就算你是心理医生,我也质疑你的职业道德,我可不想明天整个医院上空都飞舞着我的隐私。”
水碧摆出一副深深受伤的表情,哀怨地说:“真的?飞蓬,在你眼里,我竟然是如此庸俗八卦的一个女人?”
飞蓬打了个冷战,忙作揖说:“拜托,水碧小姐,你不要用这样的目光和口气,这实在不适合你。再说,我会以为你爱上我了。”
水碧咯咯笑了:“飞蓬,谁爱上你,才真是倒霉呢!你生来就是让女人伤心的!”
飞蓬不满道:“不会吧?我可是好男人。我不抽烟,喝酒但从不喝醉,我会洗衣服,会做饭,我不拈花惹草……”
水碧挥手打断他:“得,得,你越是好,越是让人伤心,爱你的人那么多,可是你的爱只给你爱上的那一个,你说,得不到你的女人是不是要伤心?”她叹了口气,低声道,“会被你爱上那个人还不知道在哪儿。所以,我还真是同情夕瑶。”
飞蓬一愣,问道:“什么?你……你认为夕瑶她……她在爱我?”
水碧一指头戳在飞蓬脑门上,恨恨地说:“看看,被我说对了吧?人家爱着你你都不知道!我该说你什么好?夕瑶那样容貌才情样样俱全的女人,如果不是在等你,什么样的好男人嫁不到!”
飞蓬呆滞了几十秒,摸了摸鼻子,抬头看着水碧,试探地道:“那么,这个……我不需要负什么……责任吧?需要吗?”
水碧凝视飞蓬半天,点了点头,嘴角撇出一个美丽的弧度,冷笑道:“你要为这个负责任么,可以娶一个加强排。话说回来,如果你真会为了这种不沾边的责任而委屈自己的话,我倒也愿意试试去爱你!”
飞蓬还在努力体会这句拗口的话里貌似深邃的含义,水碧已经转身走出他的值班室,门在她身后砰地合上。飞蓬跳起来喊:“喂!”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去,那长发披肩的高挑背影头也不回地穿过了走廊,模糊在橘黄色的灯光里。
三、
下了夜班回到住处,飞蓬倒头就睡。不过两天,倒像过了几年的光景,上个周五他还无牵无挂,无忧无虑,今天却身心俱乏。被逼婚?他的性取向?他朦胧中恼怒地哼了一声,我都不管了,你们能奈我何?扯过被子把头一蒙,呼呼大睡。
睡是睡了,却不沉。不停地做梦,梦到四壁都着了火一般,刺目的红。又看到一双暗红底色的明亮眸子,冷漠地注视着他,眼底,却柔情汹涌。一个声音悲伤地低问:“飞蓬,你忘了我吗?”他只觉心里酸痛,要说:“我没有。”声音却像被偷走了似的,任凭他怎么焦急就是找不回来。
忽地铃声大作,他茫茫然醒了,翻身坐起揉眼睛,心头犹痛,脸上触手一片湿凉。定了半天神,他才明白床边的电话在响。
抓起来话筒喂了一声,带着睡意的声音喑哑难听,简直不像是自己的。
“飞蓬你怎么了?感冒了?”原来是老妈。
他清清嗓子回答说:“没有,刚下夜班在睡觉。”想起昨天的事,他立刻清醒,“妈,昨天的事我还没仔细问你呢,到底怎么回事?我没说过我要结婚吧?这年头,你还要包办我的婚姻?”
老妈说:“我想着,你跟夕瑶都谈恋爱那么久了,两家人也都认识,早点结婚也好。那天夕瑶妈妈来医院检查身体,就聊起来,说夕瑶也不小了,听那意思像是希望我们这边早点提出来……”
飞蓬腾地从床上跳起来,叫道:“听那意思?妈,你就这么草率!我跟夕瑶从来就没有谈过恋爱!更别提要结婚!”
老妈愣住,说:“什么?那那那……你们不是经常在一起?”
他懒得解释,说:“妈,你不是真的做好准备了吧?如果这样,你自己想办法收场,我不会结婚的。”
老妈声音提高了八度,道:“这是什么话?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你……”
飞蓬意识到下面将要爆发一连串的数落,且必定逐步成为声泪俱下的控诉,不由心里暗暗叫苦:“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根本不爱夕瑶——嗯,嗯,我知道这个理由在你那里通不过,我……”他灵机一动,转口说,“我不想太早考虑成家,您不是希望我往神经外科发展吗?我也有这个打算,所以想趁年轻多学习深造一下,成家的事,以后再考虑嘛。”
话筒里静了一会儿,传来老妈满意的声音:“唔,这才是正经话。”
这宝押对了。
飞蓬大喜若狂,若不是电话线,立时就想翻几个跟斗。他早该知道,只要祭出发展事业的合理借口,老妈一定会鼎力支持。昨天怎么没想到?嗯,他一定急糊涂了。
为了避免老妈接着跟他讨论专业问题,他把刚下夜班的事实摆了出来,老妈恢复了一个母亲应有的慈祥和蔼,对儿子身体的关心超越一切,爱怜横溢地叮嘱几句之后,把无比珍贵的清静还给了飞蓬。
(至于和夕瑶的婚事,我有说安排好吗?没有吧?那本来就是飞蓬妈妈单方面的想法而已,不是还打电话征求儿子意见了吗?什么?那不叫征求?这就不错啦!搁我就先洒喜帖,收着红包,只等当事人来了,往台上一推,这婚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所以,谁说她老人家不尊重儿子,我跟他急!)
工作了一天,大概是电脑负荷太重,居然死机了。等着它慢吞吞重新开始的空当,重楼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飞蓬。
他并不是那天晚上才知道他。来了这个设计院之后,重楼不止一次听人念叨这个名字。自然是因为夕瑶。设计院女孩子本就少,美女尤其不可多得。更何况夕瑶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一颗明珠,自然倍受关注。在同事口中,跟这个名字连在一起的,就是飞蓬。
重楼向来不理会别人的闲事,但经常听到,未免就有点注意。偶尔会好奇,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后来听多了,就有种错觉,好像这名字,他很早以前就知道。
他本来不喜欢去酒吧的,可那天,同事一再相邀,他就去了。回忆起来倒有点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味道。有些东西是注定的吗?注定,要去认识他。
明明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会似曾相识?他确定两个人在之前二十几年的生命里没有任何交集。
那个身高跟他相若的男人,他的笑颜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他的眼睛幽蓝如海,让人不由自主沉溺其中。吸引我的,到底是什么呢?重楼苦苦地想。
他掌心的温暖?他脸上的微笑?他的温和与体贴?还是因为他们俩是不同质的?
吸引与否,还重要吗?
他……他的身份是夕瑶的男朋友,并且,他们要结婚了。
在还没能清楚地知道到底对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之前,现实已经把他们之间划了一道鸿沟。
他忽然想一拳砸上屏幕,电脑在此刻彻底完成了启动,他的怒火无处发泄,刚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上,鼠标还没定位好,一个结构组的同事拿着几张图跑了过来,说:“重楼,我们的结构图跟你这部分建筑图套不上。你看看,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他长眉一皱,不屑地答:“我的图不会有问题!”
那同事摇头道:“不是不是,你看,这样处理的话,结构图上这个楼梯没地儿放……”
他把图接过来扫了几眼,又扔回去,冷冷地说:“那说明你们悟性太低了,再仔细看看吧。”
那同事被他的话噎住,站在他桌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说不是,不说也不是,尴尬得面红耳赤。一旁的溪风早注意到这一幕,忙站了起来,打圆场说:“我来看看吧,那几张图是我帮重楼画的。”说着把那同事拉到他的座位上去了。
重楼收回心思,开始继续没有画完的图,忽然背后有种异样的感觉,似乎,门口处有束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他回头去看,那身穿深蓝风衣的男子,正优雅地微笑着倚在门口,长眉入鬓,眸子里泛着墨蓝色的光泽,看起来如深邃的夜空。
飞蓬?
他怔了一下,站起身走出去。
飞蓬先退到走廊尽头的窗口,靠在窗台上,风从他背后吹进来,夕阳的余晖似乎被吹得散了,薄薄的金色在他周围跳跃。重楼走到他身前,正想说话,飞蓬却先开口了,声音含笑:“你脾气不大好呢。对同事,要客气一些才是。”
重楼知道他把刚才的情景都看在眼里了,眉尖一蹙,道:“哼,这种事经常发生,他们领悟不了我的图,也许设计的理念相差太远。不过,做建筑设计和做结构设计本来就看法不同。”
飞蓬看着他烦恼的样子,忍不住想去抚摸他的眉心,迟疑一下,伸手去把他几缕被风吹乱的红色发丝理了理,说:“这似乎一直是个矛盾,是不是?”
他的举动让重楼呆了一呆,可是,这又那么自然。重楼点头道:“对,简单的说,做建筑设计的追求外观,结构设计重视实用,我恨不得让外观千姿百态,但是他们,只希望房子都是方的。”说着嘴角浮上笑意,若有若无如同月光下水面上淡淡浮动的烟雾,却让他那张已经足够俊美的脸更加生动而诱惑。
飞蓬心里一动,忙把目光移开,微笑着说:“找到一个完美的结合点,也很不容易。正因为这样,建筑艺术才了不起,嗯,被称为什么?……”
重楼看着他接道:“带着镣铐起舞。”仿佛灵魂被点亮了似的,他双眼熠熠闪光,夕阳在他眼里沉淀出华美的金红色彩,眉梢扬起,给他精致的脸庞以非凡的感染力,这神采飞扬的样子跟他平素的冷漠孤傲大不相同,飞蓬忽然满心里都为他洋溢着骄傲,刹那间,他几乎控制不住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