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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我的脚掌。
河泥清光之后,一块粗糙的厚重石板横在脚底下。
水香……我们又要见面了……你的孩子我们带来了……
我在心里这样想着,心里一阵发寒。
“别愣着啊!快上手!”他俩喊我。我一看,他俩已经把胳膊埋在水里了。
“等一下,我去把桶放岸上。”我提着水桶往岸上走。
“哎对了,把我俩手机都放上去,再拿一件雨衣过来装东西。”老于喊我。
我接过他们俩的手机,到了岸上连同我的手机一起放在桶里,然后从里面抓起一件雨衣又跳回河里,一直跑到他俩旁边,蹲进水里。
“这回就咱们三个人,得加点劲儿。”小川喊,“准备好!来!一——二——三!”
我们三个大喝一声,从同一个方向扳那石板,可石板太重,只轻轻歇出一道缝来,转眼又重新合上了。
“这样不行!这样,我俩扳,扳开缝你就把铁锨塞到缝里去,然后再撬!”小川从河里捞出铁锨递给我。
“好好!”我接过铁锨,“来来!准备!一——二——三!”
他俩往后猛地一扳,同时我用铁锨抵着那石板往前一拱,一瞬间一道石缝露了出来,我就势把铁锨往缝里一塞,铁锨头就刚好嵌了进去。然后他俩一松手,铁锨头被夹在石板里。
“怎么样?!”他俩跳过来。
我把铁锨把往下一压,再慢慢往旁边一转,那道缝就大了一些,接着我又把铁锨头尾转过来,把铁锨把手一端塞进缝里,用力又是一翘,这下石板终于被撬到了一定高度。
“快扳快扳!”我喊。
老于和小川见状赶紧上手,连拉带拖把石板横到一边去。
水香的骨头又一次浮了起来,白花花的在黑水上荡漾着。
“雨衣呢?!快装!别漏了!”老于一边大喊一边把几条骨头捞起来。
我挡在那棺材靠下游的地方,用大腿挡住往下漂的骨头,然后迅速拎起湿漉漉的雨衣,把拉链拉死,然后把两袖和雨衣靠头的地方打上结,这样雨衣就成了一个麻袋。接着我一阵手忙脚乱,把贴在大腿上的骨头见一个往里扔一个,这时候,我们几个早已经顾不上怕不怕了,见到水面上漂着白的就往雨衣里扔,全然忘了手感如何,好在那些骨头也都是可以漂起来的,我们一阵忙乱,大汗都下来了,终于把所有骨头都装在雨衣里了。
我望了望那棺材里,漆黑一片,应该是什么也没有了。
老于还是不放心,自己又往河的下游趟了十几米,看到河面上确实没东西了这才放心,抬腿迈步上了岸。
这时候我和小川也上了岸,我们三个围到塑料桶旁边,各自拣出自己的手机揣好了,然后老于把装着骨头的雨衣上扎的几个口紧了紧,缠成个包裹形状,也塞进桶里。但是这时候发现桶塞不下了,正好多出两件雨衣来。我一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老于的。我一想这雨衣曾和那死孩子放在一起,就顿时不想要了。
“我的那件扔了吧,不要了。”我说。
“我也不要了。”老于摸了摸衣服的兜,里面没什么东西,然后他一挥手,两件雨衣就顺着河水漂走了。
桶刚好满了,里面是两个人的骨头,我一想起来就两手发软。老于提了一提,嘴里自言自语一句:“还挺沉的……快走吧!”
快走吧……
我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这荒山野岭的,我们怎么回去?!
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他俩同时也意识到,小川脱口而出:“完了完了!”
“妈的!我都忘了还要回去这回事!”老于使劲捶着自己脑袋大叫,“快走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我们三个边喊边发疯似地往来路跑,身边的草被我们带得簌簌直响。小川身体胖,跑不快,老于抱着个水桶更是跑得气喘吁吁,于是我就和老于交替抱着桶跑。但我们几个毕竟这几天体力消耗太大,狂奔了不过十几分钟,跑到来时的那片庄稼地的边缘,就再也跑不动了。
小川两腿一瘫跪在了泥路中间,气喘吁吁,我也是口干舌燥,嗓子里好像冒出火来。
“还有没有水?”我问他俩。
小川无力地摇了摇头,老于开始在身上到处摸,他摸到裤兜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然后匆忙把手伸了进去。我以为他找到水了,欣喜万分地凑过去,谁知道他拿出来的却是水香那块手表,我正要问他拿这个干什么,结果我看到老于的脸突然愣住了,我侧耳一听——表竟然又走了!
老于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水桶,又慢慢转头看我,哆哆嗦嗦地说:“这是最……最后一个了。”
我感觉浑身的血一下子凝固了似的。
“你是怎……怎么弄走的?”我问。
“我没动……一点没动。”老于两眼茫然,然后痛苦地站起来,“我拿出来就发现走了……”
我接过表来,拿出手机对着照了一下,只见表盘玻璃只剩下几个碎碴儿,秒针和分针都不见了,剩下的那根时针几乎静止不动。我把表放到耳边,嚓嚓嚓嚓……它真的在响,非常规律,就和之前每次的声音一样!
我拿出手表一看,已经三点多了,我的心往下一沉,眼前一黑,感觉不到多少希望的光亮了。
“快起来!快起来!”老于在一旁拉起小川大喊,“咱们得赶快走出去!否则小蓓就完了!”
小川拍拍膝盖上的烂泥站起来,我们三个又继续往前走,不过这回我们真的跑不动了,甚至连走也走不快了,路两边黑压压的庄稼似乎望也望不到尽头,一路平整地往前延伸。脚下的黄泥路泥泞不堪,每一脚踩下去都需要些力气拔起来,黄泥几乎要把我们三个的鞋灌满了。
我一边用力拔脚走着,一边往前看,心里希望能突然看见个车灯亮起来,司机要多少钱都行!但是前面没有一丝光亮,我的信心渐渐消失殆尽。
情 人 塔
水香门前
车转眼就开走了,路面上静得让人发慌,我看看手机,居然已经五点多了。我提着桶又往回走,一抬眼,远远就望见那座房子了——刚才那舒坦的感觉一瞬间全都蒸发干净了,一阵毛悚悚的感觉爬上我的后背。
鞋里全是泥,我索性把鞋脱了下来,袜子扔了,手提着鞋,光脚往前走,泥路上印下我的一排脚印。看着自己的脚印我突然想起来,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这黄泥路上印着很多自行车的车轮印——这周围一定有人家里有自行车!
我兴奋地把这想法告诉了老于和小川,他们也同时激动起来,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老于说:“前面就有人家了!快走快走!争取借辆自行车出来!”
我们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泥路上小跑,庄稼地和果园一点一点地被我们甩在后面,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些黑影——“房子!”我激动地大叫着。
不一会儿,我们来到了几户农舍外面,每户农舍之间离得有些远,我们挨家走过去,绕着篱笆桩往里看,居然在一户的农家院里真的看到一辆自行车,就倚着篱笆停着,最让我们兴奋的是,连锁都没锁!
“干脆别借了!还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借!直接拿走算了!给他们留点钱就行!”老于说。
“行!我来,你们帮忙!”小川低声说。
小川边说边把手伸进篱笆之间的缝里,握住自行车的车头两角掂了几下,觉得没问题以后,他又运了口气,蹲下来两腿使劲一蹬地,手往上一送,那自行车就随着他的两手升到半空了。
“快快快!我坚持不住了!”小川急促地喊。
我和老于一起帮手把自行车接下来,小川这才把手从篱笆缝里抽出来,累得直喘。
我们凑了不到200块钱,拣了个塑料袋包好了,里面放块石头,朝院子里扔进去。然后我们三个推着车,撒腿就跑开了。
“谁会骑车?”小川边跑边低声问。
“我不会!谢飞会吧?”老于转头看我。
我这才想起来,我们这三个里面,真的就我一个会骑车。我那兴奋劲儿一下子就被另一种情绪替代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会我要自己去水香家了。
他俩一起看我,看得我一阵发慌,我突然想退缩了,但我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老于和小川一起凑了过来,一下子抱住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一瞬间我觉得有点凄凉,有点要落泪的感觉了。
“过了今天就好了。”老于紧紧地搂了搂我,“你走后我俩想办法赶紧赶过去。”
“一会就先靠你了。”小川拍拍我,然后说,“带好手机!有事电话联系!”
我点了点头,摸摸裤兜里,钱不够了,他们把钱给了我一些。老于又说:“把那块表揣好了,别忘了一会儿都埋在一起。”我点了点头,摸了摸裤兜,表还在,我把那水桶放到车前的小筐里,然后穿上鞋蹬上车子,冲他们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心点——”他们的声音在我脑后很快消失了,我一个人穿行在静悄悄的路上,突然觉得阵阵恐惧和孤独。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该骑到哪个方向,因为来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要记路。但我大概知道哪是南面,而且我只挑大路骑,因为我知道通大路的地方才更可能有车经过,于是我逢着大路就拐上去,不知道绕了多少弯路。
刚开始我头脑发热,一股脑儿地往前蹬,但蹬着蹬着发现自己腿力不足了,只好下来推一段,再骑一段。夜色好像越来越黑了,我知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快来了,想起家中熟睡的爸妈和冰箱里的饭菜,又想起嘴里塞着毛巾的小蓓和两眼通红的崔哥,瞬间百感交集,两行热泪涌了出来。
我咬了咬牙,好像突然有了无穷力量,纵身上了车,在黑漆漆的路面上一阵狂蹬。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发现有路灯在前面亮起来了,我一阵兴奋,赶紧又加快速度往前赶,见着大路就拐上去,果然没过多久,又听见车跑动的声音。我顺着声音骑过去,只见是某条线路汽车的终点站,站牌旁边刚好停着两辆出租车。我一阵狂喜,刹住车跳了下来,把车一扔,拎着那桶就跑了过去。
“师傅,去鲁迅路。”我跑过去说,“帮我把后备箱打开。”
司机把后备箱打开,我把水桶放好。上了车后,我的心渐渐平静了一些。
“鲁迅路在哪?”司机问我。
“嗯……那儿有个图书馆知道吧?就那附近。”我说。
“哦。”司机不紧不慢开着。
“师傅能不能开快点,我有点急事。”我说。
出租车加足马力朝前开去,一盏盏路灯在眼前一晃而过,在我的眼底留下一道道橘红色的残像——我突然发现自己看东西已经产生了视觉上的迟滞,脑子也已经迷迷糊糊了。我坐在车前排,身体随着车晃动,感受着这段时间以来少有的舒坦……
“到了,哎,到了。”司机把我推醒了,“怎么啦?睡着啦?”
我张开眼:“到哪儿了?”
“这不是鲁迅路的那个图书馆吗?你说的地方在哪?”
“哦哦!”我一下子振作起来,“行了,就这,可以了。”说完我就交钱下了车,把后面的水桶提了出来。
车转眼就开走了,路面上静得让人发慌,我看看手机,居然已经五点多了。我提着桶又往回走,一抬眼,远远就望见那座房子了——刚才那舒坦的感觉一瞬间全都蒸发干净了,一阵毛悚悚的感觉爬上我的后背。
每接近一步,我就感觉心脏被人往上拽了一下,等我终于走到那座房子外的院门口时,我觉得我的心脏快把嗓子眼儿堵死了。
我站在院子门口,正对着那两扇深红色的大门犹豫着,手脚冰凉,裤子上的水也没干,这时起了一阵风,吹得我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候,我兜里的手机响了。
轻轻的铃声把我浑身振得一哆嗦,我把桶放下来,摸索着把手机掏出来——是老于。
“到哪了?”他问。
“门口……水香家门口。”
“真难为你了兄弟!我们已经走上公路了,在四处找车。你怎么样?埋了吗已经?”
“还没……”我边说,边微微发抖。
“你要是实在害怕就等我们……但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啊!真是急死人!对了对了,那表还走吧?!”
我把表掏出来:“还走……”
“咱们就差最后一步了兄弟!但我和小川现在真的帮不上你!真是太对不住你了!”
“没事……没时间了,不说了,我要进去了。”
我挂掉电话,看看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到了。
“咱们就差最后一步了……”我深深吸了口气,一边念着老于这句话,一边大步走进院子里。
情 人 塔
母子入土
我咬咬牙不去看它,把雨衣放在一边,又把老于的衣服包裹拿出来,小心拆开,把里面的东西慢慢倒了进去,最后那个拳头大小的头骨也骨碌碌滚进了坑里……
夜色压得我有些胸闷,院子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熟悉。我拨过齐腰高的一丛丛杂草,来到了后院。
后院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树冠参天,我左右看了看,只有这处最合适了。
我把桶放下,突然后悔没把铁锨一起带过来,于是我又跑了出去,在十几米开外的建筑工地外面捡了一小根钢筋条。我拿着那根钢筋条回到院子里,一下一下用力掘着树下的土。
不知道掘了多久,总算挖出一个直径一尺、深度两尺的土坑来。我扔下钢筋条,打开桶里的雨衣,小心地拆开一个口,一股难闻的气味冒了出来,我顾不上太多,憋住气,顺着这个口把水香的骨头都倒进坑里,那光溜溜的头骨正好落在最上面,两只窟窿朝天。我咬咬牙不去看它,把雨衣放在一边,又把老于的衣服包裹拿出来,小心拆开,把里面的东西慢慢倒了进去,最后那个拳头大小的头骨也骨碌碌滚进了坑里。说来奇怪,那大小两个头骨,刚好脸贴脸地紧紧挨在了一起。
我心中满含敬畏地默念“入土为安”四个字,然后把土填上,不敢多看,土快填满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有块手表,于是又把手表掏了出来。
掏表的时候我心怀一丝忐忑,直到我听到了它嚓嚓嚓嚓的响声,心才放下。
我把表也放进坑里,口中又继续默念“入土为安”,把土一把一把填上,直到那表终被埋没。
抬头看看天,东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最黑暗的时候似乎已经过去了。我长长地呼了口气。谁知就在这时候,土底下突然传出啪嚓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在里面爆裂开来,而随着那一声响动,土坑表面有零星的几块泥土弹了起来,溅到了我脸上,打得我脸一阵疼。
我推土的两只手当时就僵硬在土堆上,接着两腿一软就翻坐在了地上。
听那声音——是表碎了!一定是表碎了!
我脑子里一下子出现崔哥的号啕大哭声,震得我脑子嗡嗡响。我不知道我再应该做什么,是不是做什么都没用了?我突然想立刻挖开土堆看看,想确认表是不是真的碎了,但又转念一想,水香已经入土,现在再挖开她的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我就这样坐在地上,僵持了几分钟,两手麻木地硬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又过了半晌,我拿出电话来,找到崔哥的号码,却又开始犹豫了——我真的害怕听到那个消息。
我一转念,把电话拨给了老于。几声盲音过后,他接了起来。
“老于……”
“怎么样怎么样?!我刚要给你打电话!我俩打到车了!你还在鲁迅路吗?我俩现在就过去啊!”
“我埋完了……”
“完了?真有你的啊!太好了!一切都还顺利吧?”
“老于……”
“你怎么了?感觉不对劲?出什么事了吗?!”
“你能不能问问崔哥……小蓓怎么样了。现在就问,说实话……我不敢打这个电话。”
“好好!我现在就打!你就站那院子门口等我们啊,我们马上就到了!见面细说!”
我心头一团乱麻,慢慢站起身来,两手空空地往院子门口走去。路上还是没几个人,不过天已经渐渐亮了。一阵疲惫感由内而外地席卷上来,我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谢飞,醒醒!”小川的声音,接着他那张胖脸出现在我眼前。
“放心吧!小蓓没事了!”老于兴奋地说,“刚才我打电话给崔哥了,告诉他事情解决了,崔哥都快乐疯了,他说今天说什么也要请咱们三个好好撮一顿,哈哈,我觉得这还差不多!”
“小蓓没事了?”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盯着老于的眼睛问。
“就是身上的病还没好,还是煞白的……不过这哪能一下子好啊,先保住命就行了,身体以后慢慢恢复了。”老于说。
“就是就是。”小川插嘴说,“谢飞,快想想啊,咱们去哪宰崔哥啊?这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