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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虚拟的十七17岁-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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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应该加上五、大师的崇拜者。”

  “谢了。”我说。“多么前后错乱,多荒谬!我在为你祝寿,竟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朱仑,昆仑山的仑,我的英文名字叫Julian。你在字典找Romeo(罗密欧)的Juliet(茱丽叶)的时候,你会先找到我。”

  “你真会自我介绍,朱仑。我好奇,你跟Juliet的最大不同是什么?”

  “我不会为爱情自杀。”

  “你叫Julian,这字是四世纪罗马皇帝Julian the Apostate(背教者朱仑)的名字啊,它也是个形容词啊。”

  “你说得对,很少人知道它只是个形容词,表示Julius Caesar(凯撒的)。”

  “Julius这个字,最早到中国来,被翻作‘儒略’,所以,阳历的前身,Julius Caesar订的历法,The Julian calendar,中国翻成‘儒略历’。”

  “你说得对。它是阳历的前身。公元前四十六年,Julius Caesar决定采用的。每年平均三百六十五?二五天,四年一闰,闰年三百六十六天;年分十二月,大月即单月三十一天、小月即双月三十天,只有二月平年二十九天、闰年三十天。他的接班人Augustus(奥古斯都)从二月减去一天加在八月,又把九月、十一月改为小月,十月、十二月改为大月。公元三二五年基督教会议决定以儒略历为宗教日历,并以三月二十一日为春分日。儒略历历年比回归年长十一分十四秒,积累到十六世纪末,春分日由三月二十一日提早到三月十一日。十六世纪的教皇Gregorius XIII(格列高利十三世)于一五八二年命人修订,于一五八二年十月四日命令以次日即原来的十月五日为十月十五日;为避免以后积累误差,改以被四除尽的年为闰年,逢百之年只有被四百整除的才是闰年,闰年的二月增加一天。这就是今天的阳历。”

  我鼓了掌。“你真了不起,‘儒略’小姐,你不愧是The Julian calendar的同一形容词的一票人,你谈起历法来清楚得像7…ELEVEn柜台小姐在算账。”

  “如果更清楚的算账,其实每年有○?○○○三天的误差,被认定是可以忽略的。”

  “○?○○○三天的时间可以抹杀吗?”

  “那要看对谁来说。”

  “比如?”

  “比如蜉蝣,mayfly,一般说来,它朝生暮死,只有一天的寿命,所以○?○○○三天的一天,对它就不可以抹杀。也许蜉蝣自己不在乎,因为○?○○○三天对它都太长了。你大概奇怪,我会背一首英文翻译出来的中国‘诗经’里的诗,就是描写蜉蝣的,我好喜欢。那是十九世纪James Legge(理雅各)翻译的。我背给你听听:

  The wings of the ephemera;

  Are robes; bright and splendid。

  My heart is grieved;—

  Would they but e and abide with me!

  The wings of the ephemera;

  Are robes; variously adorned。

  My heart is grieved;—

  Would they but e and rest with me!

  The ephemera bursts from its hole;

  With a robes of hemp like snow。

  My heart is grieved;—

  Would they but e and lodge with me!

  多美的诗啊!我想你大师级的人物,一定看过中文那首原诗,不是吗?”

  “你好像在考我,我就让你考一下。这首诗题目就叫‘蜉蝣’,是文言文写出来的。要我背给你听吗?我来一边默写,一边背给你听吧。”

  “我来拿纸笔。”

  纸笔拿来了。我问:“你常写中文吗?”

  “自己还常写,可是字写得太像美国人写中国字。”

  “那我们一起来写,你拿笔,我握住你的手,一起来写,让中文在我们手里。来,你坐在我左边。”

  在餐桌旁,我帮她移椅子,她真的坐过来了,贴过来了。我感觉到她的大腿碰上我的。把住她的手,她和我,一起写下了——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全诗写的都是漂亮的蜉蝣,漂亮而忧伤,因为它不知身归何处。尤其第三段,说‘蜉蝣掘阅’,掘阅就是掘穴,就是小蜉蝣掘穴而出,化为成年的白色羽翼,像麻织的白衣,白得像雪,但是,它一出来,便一片忧伤,因为,它四顾茫然,不知身归何处。”

  “知道死在眼前,却不知道身归何处。”朱仑补充。

  “死在眼前是时间问题,身归何处是空间问题,时间太紧迫了,逼它想到空间。”

  说到这里,我放开了她的手。那迷人的、性感的、细软的手。

  “我常常想,”朱仑说,“对中国活八百岁的彭祖说来,或对西方活九百六十九岁的Methuselah(玛土撒拉)说来,人类的寿命,其实和蜉蝣相差不多。我想到蜉蝣,就想到十七岁的我。sweet seventeen,甜蜜的十七岁,正在它没有成年而又离成年那么近。像蜉蝣,多么神奇,它在成年以前,可以成长三年,但一成年,它就在几个小时内,交尾而后死亡,正所谓朝生暮死。如果我是蜉蝣而能选择,我宁愿永远在成年边缘做十七岁,像苏东坡‘寄蜉蝣于天地’一般的,‘寄十七于天地’,我可以选择吗?”

  “恐怕你要问上帝,或者苏东坡。”

  “上帝说可以,只要我死在十七岁。这样就避免一十八岁就朝生暮死了。”

  “你没问苏东坡?”

  “上帝说不必问他了。”

  “朱仑啊,你真是幽默。这点像美国人。”

  “上帝说得也未尝不对。如果一成年那天就朝生暮死,倒不如死在头一天。死得年轻、死得漂亮、死得还有一点悲怆,因为‘伤逝’总是用在早亡时候。”

  “想不到你对蜉蝣如此诗意。特别诗意的一点是,交尾而后死亡。”

  “我不是专指蜉蝣。但蜉蝣成年以后的生命,正是中国庄子‘方生方死’的哲学,比喻随生随灭,死生无常,而对蜉蝣说来,全部过程,一天了事。这种干脆,不能不说有哲理在,说有诗意,也随人高兴。何况蜉蝣还进了中国最早的诗集呢。证明了一定诗意十足,不是吗?”

  “是。”我立刻同意。

  “为什么你立刻同意,说是?”

  “因为蜉蝣要我这样答复你。”

  朱仑笑着。“没想到你还有朝生暮死的动物朋友。”

  “我的动物朋友有两类,一类朝生暮死,像蜉蝣;另一类偷生怕死,像蜚蠊,刚才被我杀了。它们都有漂亮的名字。”

  “朱仑这名字不漂亮吗?”

  “和有这名字的人一样漂亮。”

  “朱仑是你第三类动物朋友吗?”

  “只是朋友吗?让我考虑一下吧。”

  “要考虑多久呢?”

  “要考虑几秒钟。”

  “别忘了每秒钟都有几百万细胞在死掉、别忘了同时有几百万细胞在出生,考虑得太久了,做朋友的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怎么办?”

  “那我就跟那个你做朋友。”

  “看来你变心变得倒很快。”

  “变心没关系,重要的是脑是原来的。比起每秒钟死掉的细胞而言,脑细胞的新陈交替算是唯一例外。我一出世时,已经有了一生中数目最多的脑细胞,老去的和折损的部分,不停的死去,永远得不到补充。不过,我原来的储备脑细胞实在太多,多到我不觉得有此损失了。”

  “你的大理论,很动人,我可以同步口译一下:One notable exception to this constant replacement is the brain。 The moment Master was born he had his lifetime maximum number of brain cells。 Wornout; damaged ones keep dying; they are never replaced。 Yet Master’s initial surplus was so great he scarcely notices the loss。”

  “你译得又快又好,你可以到联合国吃他们。”

  “我的联合国就在这里,我吃我阿姨。”

  “我好羡慕你,我在你的年纪,那是个穷困的时代,我没阿姨好吃,只吃我自己。我穷极了,唯一不穷的,是我大脑中的脑细胞。”

  “你的脑细胞,一定有特异功能,帮你形成了大头脑。外面都赞美你有大头脑。我有一个怪念头,有精子银行,难道不该有脑细胞银行吗?如果能开发出你大师脑细胞银行成品,大量生产,科学植入,该多么有趣!你以为呢?”

  “我看还是开大师精子银行好。至少我供应起来,比较方便。你的怪念头,请锁定我的腰部以下比较好。”

  朱仑笑起来。“外面的资讯,显然不完整,他们太注意你的大头脑了。”

  “过分向上看,这是我恨人类的原因之一。”我笑着补充。

  “世界这么大,也许有一天,有人证明你的全面性伟大。”

  “可惜我过去的情人们太沉默了。”

  “你现在的情人们呢?”

  “这方面,我没有了,我的人生已朝向不同的境界,此中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年龄。年龄没使我‘不能’,却使我‘不想’,我尚有能力做什么,但是不想再做了。”

  “你这些话,太消极了,你会打击了十七岁的人。”

  “十七岁有十七岁的世界、新世界、brand…new世界。”

  “你的世界呢?”

  “我的世界已经老去,并且,更清楚的是,我承认它已老去。现在,也不早了,我想我该回到你邻居的家里了,很高兴看到你的生日蜡烛,一支不吹熄的蜡烛。”我站起来了。

  有点勉强的,朱仑也站起来。“很高兴你陪了我十七岁,感谢你今晚来搭救我。并且,很荣幸认识你这位大名鼎鼎的邻居。今晚,如果没有第二支蜚蠊出现,你可以安心睡觉了。”

  “今天送货的纸箱里,只送来一只吗?”我故作惊奇。

  “什么?难道还有吗?”她紧张起来。

  “悲观的说,没有了。有了随时叫我。不论多么晚。”

  她送我到门口,门开的时候,突然间,她的浴袍带子脱开了,袍子两边垂直下来,一整条赤裸的、自然的、原始的、没有闪躲也全不闪躲的,显露在我眼前。人间意外状态的发生,是可以想像的,但发生后,让状态静止在那里,静止、静止在那一意外里,是难以想像的。难以想像不是单方的,它是感应的、默化的、天启的、相对的,我显露出来的表情,是没有任何表情。静静的、静止的,我凝视着那一整条赤裸,从几秒到十几秒,目光全部集中在她上面,严肃而呆滞。最后,我看着她在看着我,静静的、静止的,任我凝视、任我可怕的凝视。她美丽的眼睛,流下泪水。

  静止终于在我手上。终于,我盯住她的眼神,同时伸出了右手,轻轻摸上了她的。慢慢的,摸了五下,就放开了她。“晚安。sweet seventeen。”我轻轻说。再轻轻的,伸出指背,为她拭去了泪痕。

  我一直用右手写散文,今夜,就在今夜,我用她洗过的右手,改写了诗。甜蜜的十七岁!


  12 蜚蠊后夜

  回到房里,仿佛在幻境。

  我喜欢这一幻境。

  幻境是我仍在十七岁的客厅里,消灭了蜚蠊之后。

  眼前是一片朦胧。

  “也许我该报答你。”她轻轻的说。

  她站在我面前,在朦胧里,她望着我,望着、望着,解开她的睡袍,袍内呈现的,是直接的一长条裸体。虽然灯光很暗,但暗出瀑布般的无声与隐现,现出了轮廓、隐出了模糊。

  多么清纯的高中女生,她客串了古希腊的Phryne,在陌生中,她成功的用她白嫩的手,熟悉了陌生……

  最后,在我喘息过后,她从跪姿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回毛巾,先擦试了我、又擦试了一片狼藉。然后,帮我系上睡袍。

  我不发一语,也帮她系上。我十分不捨,因为暗淡中那一线裸体,又回归了她自己。

  一阵沉默以后,我小声说:“如果没有第二只蜚蠊,”我顿了一下,“我想我该回去了。”

  “不知道有没有,”她也小声说,“没有也许就是有、有就是没有。”

  “你好会说出哲学家的话,更会做出哲学家做不出来的事。又是那个Alexander,他去拜访希腊哲学家Diogenes(狄阿杰尼斯),Diogenes躺在木桶里,眼里根本没有国王,国王Alexander问这哲学家可有效劳之处,哲学家说别挡住我阳光可也。Alexander感慨之下,说了那句话。你一定知道那句话。”

  “If I were not Alexander; I would be Diogenes。”

  “你真是神童,你什么都知道。”

  “但我不知道你刚才说的我会做出哲学家做不出来的事。什么事?”

  “还是哲学家Diogenes啊,他可以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做你刚刚为我做的,多哲学啊!我必须告诉你,被你做,我感到十分光荣。人家是那样做的哲学家,我是被你做过后,变成哲学家。”

  “今晚除了死了一只来自冰河期的蜚蠊,应该什么事都没发生。”

  “什么都是虚拟的?”

  “虚拟的。”

  “包括你和我。”

  “包括我和你。”

  “那Alexander怎么办?Diogenes怎么办?Phryne怎么办?”

  “都Gone with the Wind。”

  “记得Phryne的最后吗?”

  “She became the mistress of the sculptor Praxiteles; who supposedly used her as the model for his Cnidian Aphrodite。 她变成希腊爱与美女神的造型,也就是罗马的Venus、维纳斯。”

  “穿着睡袍的?”

  “只有在解开时才是吧?”

  “你几岁?你去美国学校念十一年级,该是seveteen?”

  “今天是我十七岁生日。”

  “你拿到了我的生日礼物。”

  “是一种奇怪的拿到,用我的手,而不是用你的手。我觉得挫折,因为,”她摇摇头,“因为,因为你知道。”

  “我是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

  “我认为你不知道。”

  “我太聪明了,我不可能不知道。我和你一样聪明。所以我知道。”

  “说说看,你知道什么?”

  “好吧,说说看,我知道你觉得挫折,因为从我进门到现在,都没碰过你。我只替你扎上腰带而已。相对的,你碰到我的部分,可太十七岁了。”

  “应该你说得对吧?对十七岁,你做得似乎太少了。”

  “别忘了我为十七岁冲走冰河期。”

  “也许你带来的寒冷,比你冲走的多。我觉得我没有吸引力使你放开你自己。”

  “你已经做到了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我一定非常非常喜欢了你,所以,我才那样无法拒绝。让你看到我的失控和狼狈。让你看到那种情况下真的我。”

  “你不愿让我看到?”

  “那个我跟我太不一致了,你知道,我是一个相当理性的人。而那个我太不理性了。”

  “理性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的话,现在你已经不在客厅了。”

  “那种结果你不喜欢吗?”

  “喜欢,可是,不做也是一种境界。虽然这种境界可能是诡辩。一个故事说,一个穷书生,住在庙里读书,和尚势利眼,对他很怠慢。一天,有大官来了,和尚跑过去拍马屁,殷勤得很。事后穷书生兴师问罪说:‘你出家人怎么这样势利眼?对大官你就殷勤得很,对我们你就一点不殷勤。’和尚说:‘佛门的看法,先生你有所不知,我们和尚,殷勤就是不殷勤、不殷勤就是殷勤。’和尚说完,书生啪的一个耳光就打在他脸上,和尚说:‘你怎么打人?’书生说:‘书生的看法,和尚你有所不知,我们书生,打人就是不打人、不打人就是打人。’上面这个笑话,不过是个笑话,但它的型模,不无哲理,哲理就在‘没做过的,视为做过;做过的,视为没做过’。当然,这是一种吊诡式的陈述与自欺,但很有趣,因为它颠覆了人们的认知。”

  “所以,你认为的一种境界是虽然没上床,也可说上过床了。是不是?”

  我微笑。“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如果今天晚上我没有那样为你做,你回到房里后,会自己做吗?”

  “会。”

  “为什么会?”

  “因为我今天晚上见到了你,这么漂亮可爱的十七岁,我会因想你而自己做。”

  “你会为我而做?”

  “会。”

  “我高兴我能使你那样。”

  迷乱慢慢退去,我仿佛醒,至少是半醒了。整个的梦境像是预知、是防止、是以欲止欲、恰像那“欢喜佛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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