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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并不想找你帮忙的”,她承认说,“但是那些鬼家伙追得很紧,我想,你的武器也许能抵挡上一阵。”
“会开枪吗?”我边走边解下一把M19,递给她说,“注意后坐力。每3枪才能打死1个人——但是我不知道几枪能打死一个怪物。”
“你不恨我们吗?是我们把你塑造成一个‘坏人’的。”她好奇地看着我,把枪接过来,插在后腰上。
“不,我可不觉得我们是坏人。”我指点着眼前的世界向她解释道,“我们出生的时候就面对着这个世界,我们看着它,保卫它,被杀死,这是我们的生活。那几所破旧的木屋,那座波旁时期的古堡,那座院子里象征帝国的雕塑,对我们的意义与你们世界的玻璃办公楼,行走的马路和水泥岗亭,又有什么区别?我们冷眼旁观,你们忙忙碌碌。你们一遍遍地把这个世界毁掉,又把它修复如新。毁灭和诞生,这永远是一个循环反复的死结。你们是试图在其中寻找什么吗?你们又能找到什么呢?”
她重新打量了我一眼。“真没想到。”她说。“呵,看来我对你们还缺乏了解。你们保留死前的记忆吗?”
“死如粪土。”我说,“死亡的时候,我们在做梦。那是个又黑又冷的空间,我们身边飞速流动着数以亿计浩如宇宙的信息,只是大部分根本无从理解。”
我们死去,出生,战斗,再次死去,出生,战斗,好像西西弗斯永无休止的苦役,好像北欧瓦尔哈拉神宫的战士,他们在恩赫里亚平原上战斗并且死去,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又会重新复活,继续新的战斗。
我梦到过一个黑色眼睛的天使,她试图带着我们脱离这个翻覆不休的世界。我的眼睛是灰色的,我们所有的部分都是灰色的。我从来没有见过黑色眼睛的玩家。
我们在雪地上跋涉,空地在即了。我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这儿一片寂静。
我们步入空地,几所木屋围绕着这个空地,遮断了通往铁桥的视线。
“我累坏了。天,真希望能休息一下。”她疲惫地说,“本来昨天夜里我就该下班了——我要在这儿休息一下。”她走到木屋前的几级台阶上,坐了下来。
危险,这两个字眼突然跳入我的脑中。只能把它解释成一种本能的作用。在这个熟悉的场地上,正在泛起一股陌生的气味,仿佛刀子尖锐地插入面团。危险,它在说,危险。
我解下枪,她不解地望着我。我把枪支到肩上,寻找着那股气息。它在她的身上。
我把枪对准她的时候,看到了她那张惊惧的脸,她的眼睛是黑色的。
气息更强烈了,我移动枪口,让它向下对着她脚下的泥土。那儿颤动着,几块土壤正从地面上翻起。我扣动了扳机。
一条长满锯齿的尖尾突然从地下射出,几乎扎在我的脚上。我瞄着脚下翻起的泥土又射了几枪。没有时间看是否打中,我一把拖起她飞奔起来。
我们转身拼命地向空地跑去。雪地在我们的脚下簌簌作响。
“我喘不过气来了。”她说。
“我拉着你。”我说,迈着大步在雪地上跳跃飞奔。弯曲,伸直,弯曲,伸直。
我们跑过了两座木屋,我看到了更多伙伴们的尸体倒在地上,一个通信兵头朝外仰躺在门廊里,手里还抓着一份电报,他也许刚刚进门就遭到了袭击。
我们跳过了一道铁丝网,又穿过几条木屋间的窄道,桥看上去就在前方。
一团雪块从上面落下,掉在路面上摔得粉碎。我拉住她的手,猛地站住了身子。
一只新的怪物突然从屋顶上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了路上,木屑和雪末横飞中,它蹲下粗壮的后肢,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我转头看见更多丑恶的家伙从雪堆里,从灌木丛中跳出来。
“你能删除它们吗?”我高声叫道。
“不,不行。在陷阱中我丢失了一些工具。”她摇了摇头。“它们身上混合了病原体,拥有新的代码。”她从一个我原来没有注意到的兜里掏出一块亮晶晶的东西,那东西在空气中变长了,在雪地里反射着清澈的光。她蹲下身去,用那根水晶棒从雪地里树起一道高大得不合比例的铁丝网。那几只怪物停止了咆哮,有点惊疑地打量着我们和它们之间新出现的障碍物。它们显得焦躁不安,上下摆动着硕大的脑袋。
“快走”,她说,“它只能坚持一会儿。”
我拉着她向木屋后跑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只怪物高声咆哮了起来,它也许就是从屋顶上摔下来的那只家伙。管它是不是——它只轻轻地一跃,就越过了那道两米高的障碍。
“他妈的。”我说道。另几只刺龙也跳过来了。
我们向树林跑去。刺龙吼叫着跟在后面追击。
这样不行,我们跑不掉了,我想。我的脑子像是抓住了一个什么东西。那个通信兵,那个死在房子门廊里的通信兵。
“回去,拐回去。”我冲着她喊道。
“你说什么?”她惊疑地盯着我,“你疯了吗?”
“回到房子前面去。”我喊道,不再解释,转身开始用枪连续射击。一只怪物翻倒在地上,另几只停下愤怒地咆哮着。它们并不急于扑上来,也许是它们也明白我们跑不掉了。
“你真是疯了。”她生气地叫道。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她折回到屋前。果然不出所料,这儿有个小棚子。我冲进棚子,拉掉油布,一辆通信兵用的三轮摩托车露了出来。我们得救了。
“用你的魔棒拦住它们,只要一秒钟。”我叫道,发动了车子。
看到了猎物逃跑的可能,一只刺龙发起了攻击,它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掠过了我们之间短短的距离,在雪地上高高跃起。我用眼角就能看到它那匕首一样闪闪发光的爪子,但它被雪地里凭空长出的铁丝网拌了一下,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她跳上了车子后座,摩托车愤怒地吼叫着,在雪地里颠簸着冲了出去。
我拐了一个急弯,躲过了几只追来的刺龙。车子在雪地上吱吱尖叫,滑行着,终于冲上了柏油马路,向着高耸在峡谷东端的铁桥疾驶而去。
命运注定的空间:NPC杀手(4)
五
桥头上出乎意料的安静,哨兵和巡逻队不见了。我的心头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冲过铁桥后,我在桥头刹住车子,回身向桥上跑去。
“你去干什么?”她在后面生气地质问道。
桥的那头,刺龙群正咆哮着飞奔而来。我在铁桥中间找到了一个暗绿色的盒子,这是工兵预先设置好的炸药,只要有引爆工具,就可以把整座桥炸垮。
我蹲下身来,打开背包,一股腥臭味从附近传来。我抬起头向后张望,一只刺龙从桥上栅栏间隙中跳了出来,它一定是早就埋伏在这儿的。我低头在背包里翻找,背包的一角露出了一包定时炸弹——正是我所需要的。
刺龙咆哮着逼近了。我按动定时炸弹的开关,扔下它后转身就跑。
滴答、滴答,那是巨大的秒钟走动声。它在整个世界的耳边轰响,这座桥就要垮下来了。滴答、滴答,时间在有节奏的搏动。我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想起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台词——每座桥梁都有一个心脏。刺龙在我身后紧追不放,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嘴里的热气喷到我的背上。
我拼尽全力地奔跑着,一声喇叭般的吼叫在我耳边炸响,一张血盆大口猛地从我的后面伸出来,巨大的力量撞击在我的背上,我摔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为了外面的世界,让外面的世界见他妈的鬼去吧。
一颗子弹从我的耳边擦过。一枪,一枪,又是一枪。枪声轰鸣,甚至盖过了时间流动的天籁。
刺龙痛苦地嘶叫着,翻倒在地上。
“我差点打中了你。”她说,手里提着我给她的枪。
“你没有。”我说,一步跳进挎斗。她已经在驾驶座上做好了姿势,车子呼啸着冲了出去。
铁桥的另一头,成群的刺龙蹿上了桥面。就在这时,一直在耳边轰响的巨大走秒声终止了,伴随着一连串低沉的轰鸣声和震动,铁桥在一阵浓烟和烈火中摇晃着掉入了峡谷,连同上面的一群怪物。
她猛地刹住了车子,我几乎摔了下去。
她看上去真的生气了。她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你抛下了我一个人在车上!天哪,你总是如此疯狂吗?”
我躲开她的眼睛,“这什么时候成为一条新规则了,行动之前我必须向你请示吗?”
她喘了一口气,扭过头去看着前方:“如果你想证明什么,我向你道歉。”
“不用了。”我硬邦邦地说。知道她说得对。
我想证明什么?我不怕死?我技艺超群?我才是拯救世界的特种兵?只是那个世界于我何干?
我拄枪坐在车上,默默地抽出一根雪茄点燃。滚滚黑烟从我身后的峡谷里升起,那个梦在我脑海中清晰异常,一个僻远的荒原上,土王的护兵爱上了公主。她就是那个黑眼睛的天使,而他有一个悲哀的结局。
“不要再这样了。”她依旧盯着我,“听着,我不希望你逞个人英雄主义。这实际上是我的事——”她眼睛里仿佛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比生气更柔和。
“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这样。”我把雪茄吐到地上,实话实说,“我们脱险了吗?”
“恐怕还没有。”她忧伤地说,抬脸向上看了看。
一些灰色的棉絮状的东西从天上飘了下来,它们落在了地上,树上和雪地上,粘结成一大团一大团的无光泽物质。空气中浮动着看不见的细丝,它们飘拂到我的脸上,拂也拂不去。
世界开始崩溃了。
命运注定的空间:病毒与精灵(1)
我们看见了第一队德国人时,他们正迈着刻板而僵硬的步子绕着一小块空地巡逻。空地中央是一棵孤独的雪松,一顶破碎的降落伞在树梢上摇曳着。这儿是2号空地,盟军敢死队本可以在此补充物资。
我们趴在灌木丛中往外看去,那里是我的伙伴,我的数据同胞们。一种相互依赖的温暖安全感让我情不自禁地爬起身来,想跑上前去,她拉住了我。“小心一点,别抱太大希望。”她说。
我没有太在意她的话。不管她是怎么看的,这些第三帝国的士兵是我真正的伙伴。
“你要是不放心就留在这儿好了。”我说,但是在走出灌木和树枝簇集成的阴影前,我还是小心地观察了一会儿。
他们看上去都很好,唰唰唰,他们的步子僵硬而整齐,黑色的皮靴在雪地上周而复始形成的圆形印迹中插进去又拔出来,唰唰唰,每一脚都踩在上一循环的脚印中,精确无误。一切都很正常。我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向他们跑去。一切都好了,我情不自禁地想笑出来。他们都是我的兄弟和战友,我们一起被利刃划过咽喉,一起被子弹撕裂胸膛。在死亡空间里,我们互相交流数据以使我们连为一体,我们一起默默忍受寂寞,一起遭受屠杀。我们是兄弟,我得警告他们即将面临的危险。
一切都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去掉身上的鸟笼,一起并肩战斗。战斗的激情在我的心中缓缓地燃烧着,这才是真正的战斗,为了胜利的战斗。
斜披在树上的降落伞后露出一小角灰色的布料。我放慢了脚步,随着距离的接近,一顶灰色的军帽渐渐从破碎的伞包后面显露出来。那是昏迷不醒的间谍,他脸朝下趴在树下的土地上,身上已经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雪花。我的心狂乱地跳了起来。
巡逻兵停住了脚步。他们把脸抬起来,望着我沉默不语。他们的面孔惨白而僵硬,眼睛像是巨大深黯的黑洞,往下淌着绿色的汁水。空气中充斥着棺木腐臭的气味。
病毒已经先到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被固定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号叫,我脚下的雪地震动着塌陷了,一些雪块夹杂着碎土从地下翻转过来,仿佛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铁犁直对着我冲了过来。
是刺龙。
我放声大叫了一声,转身拼命奔跑了起来。身后传来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声。
前方也响起了脚步声,一个黑影从灌木丛中冒了出来,我拼命地转身,却来不及躲闪,和那个黑影撞在了一起。
“是我,是我。”她叫道,“别冲动。”
我镇定了一下,为自己的惊慌失措感到一丝害臊。我从来没有害怕过,因为我们对死亡已经习以为常。望着那些扭曲丑陋的伙伴们,我却开始想要发抖。在我所经历的生活中——无论是被冰冷的匕首割断喉咙,还是被猛烈爆炸的汽油桶撕成碎片——没有哪一次的死亡经历能和现在相比。雪末从枝叶间簌簌落下,我知道他们没有死去,但他们的灵魂已不复存在。
她充满同情地碰了碰了我的肩膀,“你还好吗?”
我默默地接受了她的怜悯。
“我们完了是吗?”她叹了口气,“桥这边也被沾染了,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了。”魔棒在她手中放着光,只是那光亮越来越弱,就像她望着我的那双无助的眼。她的眼睛依然是黑色的。
她在这儿,我明白现在不是悲哀的时候。可是在魔棒也失去信心的时候,我一介小小的数据块,又能做些什么呢。
“它们为什么要控制那些NPC?”
“那只是一个副作用”,她说,“它们占据了他们的躯体后,需要时间来大量复制,繁殖;生产出密密麻麻的孢子潜伏其中,等待发作的时机。你的伙伴会被分解,异化,变成……”她停了下来,不想往下说。我也不想听。
嚎叫声依然凄厉,但它们没有接近。
“它们一时半会好像还不想冲进来。”她蹙着眉头抓紧了手中的魔棒,催促说,“咱们快走吧。”
我环顾四周,再次有一种危险的感觉流遍全身。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咔嚓”一声给步枪换上一个新弹夹。还有哪儿是安全的呢?一个模糊的念头突然跳入我的脑海。
“那些刺龙——”我说。
“怎么?”
“不,别说话,让我再想一想。”魔棒的光一明一亮,照亮了我的帽檐下沿。“它们早就跟上我们了。”我说,记起了在大个子快刀手横尸地点的那种怪异感觉,“现在它们也在,就在这儿。”
“它们在这?我们脚下?”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边上一闪,往脚底下看去。
“它们就在下面”,我说,踩了踩脚下盘根错节的老树根,“只是它们从来不在树林中袭击我们。”
“你说得对。”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坚实的土地,“树根妨碍它们钻出土层。它们进了树林就威力大减了。它们原来存身的那个游戏中根本就没有树林——那好,咱们快走吧。”她拖过我的手,拉着我爬过老树纠葛的根须,挤过灌木丛生的沟壑,弯着腰从茂密的葛萝下匍匐而过。
“你要去哪儿,为什么挑这样一条道?”
“只要不出树林,它们将无能为力。”她一边奔跑一边说。
“可是你忘了他们……”我说,“忘了他们——我的伙伴们,忘了那些德国兵。”
“啊,我是忘了。”她拖着我的手,停住了脚。“那怎么办?他们对这儿和你一样熟悉,他们还是会追上来的,是吗?”
我沉思着说:“还是让我来带路吧,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们不敢顺着山脊路行走,而是穿过密集的树丛往坡上攀缘。这条山脊地势高拔,是由一道火山栓形成的,从来没有人踏足过此地,我说。
“你说什么,没有人到过那儿?”她惊异地说,“可这个界面只有这么一点点大!”
“在你来之前,我要走的每一步都是事先被设计好的。”我拉着女孩步步登高。“我们想象了一次又一次,想象着在这儿能看到些什么。可是我们不得越雷池一步。”
终于,我们穿过了积雪覆盖的松树林,登上了山顶,我带着股庄严的神态对她介绍说,“我们到了。这儿就是我们的圣地。”
我们站在山顶的悬崖上,寒风凛冽。它的顶端寸草不生,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积雪,雪面纯净光亮,连一丝鸟爪的痕迹都没有留下。悬崖上有一整块斜凸出的磐石,巨大,无匹,浑圆,有10亿吨重,雷霆般压在那儿,制约着整个世界的平衡。这儿的景象和我千万个梦中想的一模一样,天生一股冰冷而神秘的味道。站在悬崖边上,整个山谷尽在脚下。往东面,我能俯瞰到深谷和坠落的铁桥;往西面,我能看到下面不远处的城堡和门前的哨卡;我还可以看到更远处覆盖着积雪和松林的青山,山脚下那片朦朦胧胧的村庄,那座梦幻般的村庄。不论是谁第一次看到它,都会目眩头昏,难以自制。
随着一股悬崖下吹来的轻风,我看见她轻飘飘地腾空而起,我看到她飞翔着踏足到了黑色磐石上。“啊,啊,啊,这儿太美了呀。”她伸展着身躯,快乐地大笑着。她伸出发光的手指,打了个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