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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子先是露出一副忸忸怩怩的样子,然后问:“我想问你,你那里怎么办?”
“我那里?你说什么呢啊,我哪里呀?”
当他反应过来时,睡意一下子全没了。他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那种事啊?”
“嗯,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吧,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我们是不可以做的,对吗?”
“当然了!别胡说八道了,怎么可能呢……和自己的女儿,并且还是个小学生!”
“可是,平介能忍受得了吗?长期不能做,会不会在体内堆积?”
“这不是能不能忍的问题!虽然我知道你是直子,但是看到你目前的身体我心里没法不别扭。我又不是那种变态的人!”
“说的也是。那你会找别的女人吗?”
“啊?”平介坐起了身子,在被子上盘起了腿,“我根本没有想过那种事。总之,这方面的事没办法,我们只能选择放弃。”
“是啊。”直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求求你了,别再说这种事了。你说的时候可能不在意,可我这边听的时候觉得是藻奈美在说话啊。”
“啊,是呀,对不起。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提这种事了。”
“嗯。”平介再次把脚伸进了被子。不过,他在把被子盖到身上之前说:“我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是关于我们彼此之间称呼的建议。现在在家的时候我管你叫‘直子’,你管我叫‘老公’或‘平介’,对吧?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改一改比较好呢?”
“你的意思是像在外面时那样称呼吗?”
“对。我觉得有必要养成这样的习惯。之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直子看着房顶暂时陷入了沉思。在她沉思的时候,平介就看着她睡衣上的图案。上面画的是各种表情的猫,有发怒的猫、哭泣的猫、微笑的描,还有假装正经的猫……
“我知道了。”她终于说,“我也觉得那样做比较好。”
“真的吗?”
“嗯,那从今晚起我就不叫你平介了,而是叫你爸爸。”
“就是这个意思。”
“那,晚安了,爸爸。”
“晚安……藻奈美。”
平介钻进了被子里,不过睡意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过了不一会儿,身边传来了直子睡着时均匀的呼吸声。还是小孩的觉来得快。
平介抱着清醒的大脑,凝视着眼前的黑暗。他心中在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我到底是失去了女儿呢,还是失去了妻子?
16
一个男的站了起来。他的脸轻度痉挛着,脸上的赘肉从很远的位置都能看得见,头发薄得像烤海苔片一般,老老实实地趴在头皮上。大概是爱打高尔夫球的缘故吧,他连天庭都晒得黝黑。尽管如此,他看上去还是欠几分血色。
“4000万到4500万之间。”那个男的开口说道,声音很有穿透力。这句话一下子打破了会场的沉寂。这是攻防战斗开始的标志。平介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但是又不能一逃了之。
“这是我们公司考虑出的赔偿金范围。根据性别、年龄等差异,多多少少有进行增减的必要。”
发言的人是大黑交通的总务部长,名叫富井。这真是个倒霉的角色。虽然是敌方,但平介还是对他有所同情,毕竟不是这个人一手酿成的车祸啊。
遇难者家属联合会与大黑交通之间的赔偿交涉照例在新宿那家宾馆的会议室里举行。事故已经发生3个月了。由于是周末,遗属这一边几乎全员出席,而大黑交通方面,除了富井以外连有五个负责人加上一名律师。公司方面的人坐在了会议室的最前端,大排的遗属坐席刚被安排在了他们的正对面。平介心想这简直就像是在开记者招待会。
“这个范围是根据什么标准制定的?”遗属一方的律师向井向公司一方发问。
刚刚坐下去的富井再次站了起来。
“这个是公司参照过去的交通事故制定出来的,也可以看做是我们公司能够赔偿的上限。我们从国土交通省(相当于中国的交通部——译者注)也得到了指示,上面要求我们一定要拿出最大的诚意。”
身为遗属代表的林田干事举起了手。
“你所说的上限,是处理你们公司基本没有过失的、无法预测事故时的上限,比如突然出现了恶劣天气,或者是受到了其他车辆的影响。但是这次的事故根本不在上述事故范围之内。”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认为这不单单是事故,还是人祸。说得再明确一点,我们认为这等同于过失杀人。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让因得不到休息而疲劳过度、走路都打晃的司机带着危险去开滑雪游大巴,这早晚都会造成事故的。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吗?你们利用这种危险的大巴来载客赚钱,这不是犯罪行为是什么?我们只能认为你们根本没把乘客的安全放在心上。做出这种近乎杀人的行为,还想按以前的事故来制定赔偿标准,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样想有些太天真了吗?”
林田用兴奋的语调一口气说完了这席话。他坐下去时椅子发出了很大的响声。有几个人小声鼓起了掌。
公司方面的人露出苦脸是可想而知的事了。出现“过失杀人”这样的词语让他们的心情自然无法平静,而林田的陈述也是他们根本无法否认的。
就在前一段时间,劳动局还宣布,他们已经向东京地方检察院递交了相关资料,以违反劳动基准法的嫌疑对大黑交通的两名干部提起了公诉。此外在稍早一些时候,关东运输局在对大黑交通进行特殊安全检查之后,认定该公司明显违反了防止疲劳驾驶的有关规定,在保证运输安全方面存在严重过失,责令该公司的8辆旅游大巴停止运营14天。据该局的检查结果显示,在近一个月内一直没有休息而从事驾驶活动的该公司司机有4人之多,这违反了公路运输条例中有关防止司机过度疲劳的规定。
另外,长野县警方也已经开始以违反道路交通法的嫌疑介入大黑交通公司的内部展开调查取证工作。一旦警方的调查结果公布,可能还会有新的处罚下达。
上述信息对于遗属来说无疑是个利好消息,所以林田才能够做出那么强硬的发言。
“你们真是太黑心了!居然还不好好承认自己的罪行!”平介旁边的男子发言了,是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女儿的藤崎。“我看了前天的报纸,你们是不是说过司机疲劳驾驶是他个人的过错?”
“啊,这个问题嘛,实际上是这样的。”公司方面的坐席上站起了另外一个男的。在一开始的介绍当中平介得知,他是大黑交通运营管理部的部长,名叫笠松。“公司说这话的意思是司机从事超负荷工作并不是公司的指示,公司并没有强制他们超负荷工作。特别是造成这起事故的司机棧ǎ撬约合蚺殴ぷ鞅淼娜颂岢銮肭螅笤黾幼约旱那谖瘛U馐鞘率怠!�
平介注视着笠松的脸。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藤崎表示了他的怀疑,“再怎么想要钱,也不会有人愿意一点都不休息地工作吧?”
“不,我说的是真的,这是我们通过内部调查搞清楚的。”笠松有些激动地说。
平介觉得他说的有可能是真的,因为直子说她曾听到一个司机对另一个司机说“你这么拼命赚钱拿来干什么呀?”这样的话。很明显,这句话意味着被这么说的那个司机是自己主动要求超负荷工作的。
平介心想,看来棧ㄋ净故堑惹谩5撬炎吹那ㄔ谑裁吹胤搅四兀�
“就算是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公司仍旧推脱不了责任。”遗属方面的律师向井发言道,“按照劳动基准法的规定,不光是强制员工超负荷劳动,对于员工主动提出的超负荷劳动给予允许也是被禁止的。”
“啊,这一点您所言极是。”笠松低下头去说道,“我们公司并没有逃避责任。只是刚才有人好像对前天报纸上的报道有误解,所以我想稍微更正一下。我想说的是,在棧ㄋ净饧律希⒉淮嬖谇恐普庵炙捣ā�
“可是,你们的做法也许和强制没有什么差别。”林田说道。他手中拿着一本什么记录。“这里有你们公司去年一年的资料。你们公司的司机一个月的工作时间比行业的平均值高出60多个小时,加班时间为每个月50个小时,是行业平均值的三倍半。这是为什么呢?其实原因就在于你们公司的基本工资比其他公司低,因此员工只好靠加班补贴来补足。尤其是对那些在子女教育方面负担很重的三四十岁的员工来说,这种取向更加明显。请问对于这一点,大黑交通能够否认吗?”
大黑交通的干部们无以反驳,一下子哑口无言了。甚至在他们之中,也出现了点头的人。
“那么,”由于话题偏离方向而被晾在一旁的总务部长富井开口了,“遗属联合会的各位认为多少金额比较合理呢?”
接下来林田等四位干事和向井律师互相小声商量了起来。他们的座位排在了一起,这表示遗属联合会的其他成员把交涉大任基本上都委托给他们几个了。
最终向井律师说话了:“经过商议,我们遗属联合会成员一致认为,赔偿应该与性别和年龄无关,所有人都一律相同。至于金额,我们至今已经讨论过多次了,初步得出了不能再做出让步的最低额度,是8000万日元。”
向井干脆的发言对大黑交通方面的人来说无疑是重重的一锤。像是被这一锤从上向下击中了一般,那些干部都耷拉下了脑袋。在场的最高负责人——专职董事听完后抱住了自己花白的头。他是前天才顶替社长上台的,但在平介看来,他明显并不高兴。
看来照这样争论下去,交涉还要拖很久。平介也变得愁闷起来。
这一天的交涉又结束了,最终大黑交通方面答复说回去再商讨一下。平介也说不好情势算不算是在向着有利于遗属联合会的方向发展,但从几位干事和向井律师的表情来看,应该可以看做是往前迈了一步吧。
平介走出会场时,看见大黑交通的人正在整理资料。运营管理部部长笠松正一个人在稍远的地方往文件上写着什么。平介走近了笠松:“啊,打扰一下。”
也许是没有料到会有遗属跟他打招呼,笠松眼神里露出了惊惶失措。将平介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之后,他应了一声:“啊,您说。”
“还是您刚才说的内容。您说棧ㄋ净亲约褐鞫蟪汉晒ぷ鞯模园桑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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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么详细的事情我倒是没有听相关人员说过。”笠松难掩不解的表情。他一定是对遗属为什么关心这种事感到十分疑惑吧。
这时平介的身后有人喊:“杉田先生!”
平介回头一看,是林田。平介向笠松说声“谢谢”后,来到了林田跟前。
“杉田先生,你这样做不太合适吧。希望你不要单独和对方谈个人要求。”代表干事皱着眉头说。
“啊,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平介一边道歉,一边心想:我谈的可不是个人问题,而是事故原因。
在平介心里,赔偿金多少都无所谓。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不想要钱。钱当然越多越好,但他不想为这事浪费太多的精力和时间。对他来说,事故原因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是最让他心急的。虽然已经大体上得出了疲劳驾驶的结论,但在为什么会出现疲劳驾驶这一点上,始终都很暧昧。因为他想要钱——这是废话。问题是他为什么想要钱。是因为想过奢侈的生活吗?还是他欠了别人很多债?是因为他在外面有了女人吗?还是他沉溺于赌博?这些才是平介想要知道的。如果不能弄清楚这一点,平介将始终无法接受目前的解释。
平介看到藤崎在与向井律师说话,隐隐约约的可以听见他们说话的内容。藤崎好像是在说向他们提出最低要一亿日元就好了。律师听了之后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接下来好像是跟他解释说8000万就已经够高的了。
17
在新宿车站买回去的车票时,平介发现自己身上没有零钱了。他看到了一家商店,于是走了过去,打算买本杂志。看杂志正好可以打发坐电车的空闲。
但那里并没有他经常看的那种杂志,倒是一本男性杂志的封面吸引了他的眼球。具体点说,吸引他眼球的是封皮上摆着性感姿势的女子的照片。这本名为《快乐星球》杂志的存在价值一目了然。
平介以前从未买过这种所谓的官能杂志。他在公司的更衣室里也曾见过这样的杂志,但他从来没有拿起来看过。
他产生了买本看看的想法,但又实在难以下手。商店的售货员是一位50岁左右的中年女性。他害怕被她看成不正经的人。
他越是犹豫,越是难以下定购买的决心。最终他还是拿起了一本自己并不太想看的杂志,打开了钱包。
就在这时,一个看似上班族的年轻男子来到他身旁。年轻男子扫了一眼店面之后,毫不犹豫地拿起了一本《快乐星球》,之后递上了一张千日元钞票。女售货员带着一副似乎对生意毫不感兴趣的表情,慢吞吞地给他找了钱。
原来如此!只要大大方方地买就可以了。
平介装作才发现那本杂志的样子,果断地拿起了一本《快乐星球》,和刚才拿的那本杂志合在一起拿在手中,递过去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他希望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女售货员慢吞吞地把要找给他的零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才递了过来。当然,她才不会对他买了什么杂志感兴趣呢。
在回去的电车上,平介读的是那本普通杂志。《快乐星球》被他和赔偿交涉的资料一起放在了提包里。他现在的心情就像是一个小学生刚买了自己想要的玩具一样。
从车站下了电车,快走到家附近的时候,平介看到了桥本多惠子从正对面走过来。她接近棕色的长发随风飘动着。她也马上注意到了平介,微微张开嘴,停了下来,脸上洋溢出自然的微笑。
“啊,老师,好久不见。您这是去哪儿了?”平介低下头去向她打招呼。
“杉田先生,我刚才去过您家了,家里好像没有人,所以想往回走呢。”
“啊,是吗。那,如果方便的话,现在一起过去吧。”
“好,那我就小坐一会儿。”
桥本多惠子于是掉转了方向,两个人肩并着肩向平介的家走去。
“藻奈美好像也不在家,她是去哪儿玩了吗?”
“这个嘛,不,我觉得应该不是。”平介看了看手表,马上就快到5点了。“我猜她是去买晚饭吃的东西去了。”
“哦。”桥本多惠子像是有所领悟似的点了点头,“藻奈美最近都变得像她妈妈那样能干了吧?”
“呵呵,现在她好歹都能自己做很多事了。”
“真了不起啊。我到现在还吃妈妈做的饭呢。”
“啊,老师是和父母住在一起吗?”
“对啊。他们都想快点把我嫁出去呢。”
“老师要是有那种想法的话,应该会有很多候选对象吧?”
“哪有那回事啊。我一直待在学校里,生活圈子很狭窄的。”桥本多惠子在面前摆着手说道,分明是一副很认真的表情。
那让我做你的候选人吧!——平介想出了这句玩笑话,但是却没有说出口。毕竟之前没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那样太不稳重。
到了家门前,平介还是先按了几次门铃。内线电话的话筒里并没有传来直子的声音。
“看来还没回来呢。对了,是藻奈美在场比较好吗?”平介问道。其实他心里在想,虽然她是老师,但同时她还是个年轻女子,独自到一个男人的家里可能会有些不方便。
“不用。还是单独和您一个人说比较好。”
“啊,是吗,那请进吧。不过,家里地方有点小。”
平介打开了大门上的锁,把她让了进来。桥本多惠子没有露出任何拘泥的样子,说声“打扰了”便大大方方地进了院子。当她从身边走过时,平介闻到了一阵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
平介把她带到一楼的日式房间里。打开冰箱往里看时,平介想到应该为应对这种场合提前买些果汁什么的。冰箱里只有啤酒和麦茶。直子很少买果汁,因为她说果汁对孩子的牙齿不好。现在她自己变成孩子了,可是这个习惯还没有改。
最终平介倒了一杯凉麦茶端给了女教师。
“您不用太费心了。”桥本多惠子低下头去说道。她在电视正前方的坐垫上跪下身来。那个坐垫原来是他和直子结婚时用来招待客人的,之后就一直没有用过。车祸之后不久,由于不断有客人前来吊唁,他就又把它从壁橱底端翻了出来。如果没有这番经历,想必现在他正让桥本多惠子等在门口,而自己则正投入找坐垫的苦战恶斗之中呢。
“今天您要说的是什么内容呢?是藻奈美在学校惹什么乱子了吗?”
“没有,没有。”桥本多惠子连摇头带摆手地说,“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只是想就一件事情征求一下您�